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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纸红笺为引    ...

  •   金城周遭大小乡庄,自沈家血案之后,大多匆匆递上契书依附金翁。唯有落霞庄,如砥石立在奔涌浊流里,不肯随波俯仰。

      魏府书房之内,铜炉里柏香燃得慢,烟丝细弱,只堪堪拢住案前方寸暖意。

      庄主魏岑斜倚在铺着深褐锦垫的坐榻上,膝头摊开一卷帛书,指尖顺着简上墨迹缓缓滑过,目光落于书页之间。腕间玉钏,随抬手的动作,偶尔撞出一声极轻的响。

      门外站着的庄仆垂着肩,两手交拢在袖筒里,指尖反复摩挲袖口的粗麻,已经候了许久。

      “庄主,金翁那边又遣人来催归附文书,传话的人还在门房候着,非要等一句回话。”

      他指尖一顿,停在帛上的文字处。他把书册轻搁在榻边,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案面,一声闷响,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

      “回他。落霞庄的田土养佃户,不养贪蠹。归附契,我这里没有。”

      仆役躬身应下,悄声退出去。

      魏岑目光落在册籍上,心绪却早飘远。祁帝收拢天下财权,削夺豪强私蓄,是为稳住国本,这份心思他心里是敬的。

      金翁这等借刀屠人、吞夺田粮的宵小,不配掌这一方地界,他怎能甘心归顺。

      帘钩轻响,魏珩掀帘进来。少年一身石青短襦,下摆绣细碎金纹,一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薄霜,布囊挎在肩头,简牍在囊里撞得叮咚轻响。他没等卫岑开口,便半个身子撑住案边,一双眼亮得藏不住兴致。

      “阿父,我回来了!”

      魏岑合起帛书,紧绷的眼睛稍稍松缓。

      “今日珩儿随苏瞻先生往天昭书院,可还坐得住?”

      “哪里坐得住。”魏珩撇撇嘴,伸手去够案上温着的蜜水,捧起陶杯焐手,“满院夫子围着辩策,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话,听得人眼皮发沉。倒是撞见一对人,和旁人全然不同,有趣得很。”

      魏岑眉梢微微抬起来。他为魏珩寻的苏瞻,是金城数一数二的鸿儒,性子孤峭,日日跟着苏瞻读书,素来少遇合心意的同伴,难得竟交到投缘的新朋友。

      “哦?能叫你觉得新鲜,是何方人士?”

      “瞧着不是什么显贵,就一对兄妹,像是漂泊到此的穷门之人。兄长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能戳中要害;那个女子灵动跳脱,极会打趣人。”

      魏珩半步挨到父亲身侧,身体轻轻撞了撞他,指尖捻着他袖角晃了晃,想起书院里的光景,眼尾弯得厉害,一副憋不住新鲜事的模样。

      “最叫我吃惊的是,临走之时,先生竟把拜师帖给了他们,说往后但凡有经义策论的疑惑,都可以寻他论学。”

      魏岑脸上那一点浅淡笑意瞬间敛尽,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

      “那二人,唤作何名?”

      “沈清泽,苏令峤。”

      四个字落进耳里,魏岑指腹猛地攥紧榻边锦垫,心底骤然一沉。这几日金城早已经传遍,沈家那日血祸,便是此二人搅动。

      他静默片刻,缓缓劝道,“珩儿,往后离这二人远些,不要再同他们搭话。”

      魏珩脸上的欢喜一下子僵住,眉头拧起来,不甘心地小声争辩。

      “为什么呀?先生眼光何等挑剔,肯递帖,定然是他们真有本事。”

      “苏瞻识人固然不差,可这世道的刀,常常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魏岑看向稚气未脱的脸,语气裹着一层沉重,“沈家的尸骨还未寒透,这二人绝非池中之物,靠近这二人,便是一脚踩进杀局。”

      他转头对着门外候着的仆役吩咐:“往后几日看好小公子,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他独自踏出府门半步。”

      魏珩抿紧唇,还想再说几句,撞上阿父沉凝的目光,只能悻悻低下头,指尖反复绞着襦衫下摆,一腔兴致尽数闷回肚子里。

      风穿过连片枯田,顺着官道一路漫入金城街市,凉风吹动街边摊棚的麻布,从庄内的沉敛光景,滑进市井喧嚣。

      西街平禾食摊搭着粗布棚,摊主老汉守着铁鏊子,麦饼在面上烙得滋滋作响,暖烘烘的香气,勉强抵去寒意。

      苏令峤穿一件浅杏色交领夹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屈腿坐在木凳上,一手托粗陶碗,一手捏着半块麦饼,咬得香甜。

      她侧过头,沈清泽的手肘搭在木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陶碗沿,目光闲散地扫过街上来往行人。

      “算着日子,已经第三日了。”

      苏令峤咽下嘴里的饼,抬手蹭了蹭唇角的饼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原以为那小子耐不住性子,寻个由头就能溜出来,眼下连个影子都没等到。”

      沈清泽视线不曾收回,淡淡地应了一声,“魏岑心思缜密,吃过沈家这桩事的警醒,必然把府门看紧了。”

      “那咱们这饵,岂不是白白抛出去了?”苏令峤夹起一筷腌菜,皱了皱鼻子,递到他碗边顿了顿。“说不准在魏岑眼里,我们两个就是哄骗孩童的叵测之人,防备得滴水不漏。”

      沈清泽抬手,用筷尖轻轻把那筷腌菜拨回她的碗里。“人遇到未知之事,第一反应多是设防。”他唇角浮起笑意,“好奇是少年本性,可忌惮,是一道更高的墙。”

      苏令峤眼底泛起一点怀念:“说起来那日书院里,亏得你提前想到书中考题,那小呆子慌慌张张的模样,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这话一落,那日天昭书院的光景,顺着思绪慢慢浮上来。

      天昭书院庭院开阔,枝桠疏疏朗朗伸向灰蒙的天。四方士子汇集于此,围坐论辩经籍策论。苏瞻受邀前来讲学,魏珩跟着一同过来。满院雅士高谈阔论,字句绕来绕去,听得魏珩头昏脑涨。

      苏瞻便叫他坐在院中大石墩旁背书,约定一个时辰之后折返考查,自己转身,去和几位老友围坐论道。

      石墩宽大,卫珩抱着一卷简册,才背片刻,困意翻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苏令峤远远瞧见,眼底立刻浮起促狭的笑意,她抬手按住沈清泽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脚步放得极轻,绕到卫珩身后。她刻意压着嗓音,模仿苏瞻沉稳缓慢的调子。

      “书未诵熟,怎敢在此酣眠?”

      魏珩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绷直,慌忙坐正,眼睛还蒙着一层睡意,迷迷糊糊左右张望,声音都发颤。

      “先生?我、我没有睡,只是闭目默记!”

      苏令峤再也绷不住,扶着石墩低低笑出声,肩膀止不住地抖。

      魏珩这才反应过来被捉弄,脸颊唰地涨红,抱着简册瞪圆眼睛:“你们是谁!为何学我先生说话戏弄我?”

      苏令峤往旁边一撤,抬下巴朝着沈清泽扬了扬,一副把接力棒交出去的模样。

      沈清泽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少年怀中简册上

      “我们不止识得苏瞻先生,还晓得他回来之后,要问你什么。”

      魏珩眼里的气恼瞬间散得干净,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

      “当真?快告诉我是什么!若是答不上,先生要罚我抄三遍策文!”

      “可以告诉你。”沈清泽垂眸看着他,“只是你要应我一桩事,引荐我去见苏瞻先生。”

      魏珩只当二人是慕名求学问的士子,登门求教苏瞻的人本就络绎不绝,他没多想,一口应下:“一言为定!快告知于我!”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缓步的脚步声。苏瞻内着黑色交领夹衫,外罩一件石青宽袖布袍,衣身无繁饰,须发染霜,气韵沉和,缓步走到石墩前。他目光先落在魏珩身上,缓缓开口出题。

      “今豪强隐匿田亩,粮税不入公库,府库虚空。若由你掌一乡之政,当如何清丈田籍,使税归公朝,又不激得乡中民变?”

      魏珩定了定神,按着沈清泽提前提点的思路,慢慢作答,条理清楚。

      当先分田籍,辨官田私田,豪强之田不可骤然强征,当逐年造册核验;佃户疲弱,不可再加苛税,若税只压在耕者身上,百姓必反。

      苏瞻静静听着,眉峰微动,视线越过魏珩,落向魏珩身后的沈清泽与苏令峤:“这一番思虑,不像是珩儿能够想通透的。身后的书生不妨说说自己的看法。”

      沈清泽从容开口:“轻重之权归于上,才是固本之道。”

      “财利本无善恶,症结在于权柄归谁。若是钱粮尽数攥在私门手里,公朝便失了根基。清丈核查,贵在有恒,不在一时雷霆。”

      魏珩连忙侧身,往二人方向虚引了一下,声音亮堂堂的:“先生,就是他!他想得比书上写的还要透彻!”

      苏瞻心底暗忖这般见识不该是无名之辈,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不知二位高姓?”

      沈清泽腰身微折,一揖有度,眉目端然。

      “在下沈清泽。”

      苏令峤抬手整过衣襟,欠身见礼。

      “小女子苏令峤。”

      苏瞻沉默许久,眼底生出真切的惜才之意。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红笺,便是那极少轻易送出的拜师帖,递到沈清泽面前。

      “世人谈及财利,要么一味追逐,要么耻于开口。你眼界通透,不受俗论束缚。此帖予你,往后但凡经义、策论有惑,尽可寻我论道。”

      沈清泽伸手接过,微微弓身。临别之时,他俯身,对着魏珩轻声道:“往后你若能出庄,每日这个时辰,我们都在西街平禾摊等你。”

      回忆缓缓收束,又落回热气腾腾的食摊。

      苏令峤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茶汤,眉头轻轻蹙起:“看这情形,魏珩怕是半分脱身的机会都没有。好好一个呆萌书呆子,被他阿父关得牢牢的。”

      沈清泽抬眼,望向卫府所在的方向,天边霞色层层叠叠,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案。

      “空等,便是白白耗损时机。”

      苏令峤抬眸看向他,眼底锋芒一闪:“你的打算是?”

      “饵已垂久,鱼不上钩,那便由我们亲自抓鱼。”沈清泽抬眸,目光沉静而笃定,“魏岑守着庄门,也守着金翁所有罪证。我们等不来引路的人,便自己叩门。”

      苏令峤把碗往木案上轻轻一放,眉眼舒展,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沉了几分,“只是落霞庄防备定然森严,贸然登门,怕是要撞在刀口上。”

      沈清泽指尖摩挲着筷身,目光落在碗中残菜上,开口条理分明。

      “我自然留有后手。”

      “我那日已应下苏先生邀约,欲拜入其门下修习。日后我为师兄,魏珩随我一同从学,朝夕共处乃是常理。”

      苏令峤一怔,转瞬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狡黠,轻嗤一声,身子微微往旁边一靠,打趣他。

      “好啊,我说你那日策论说得那样恳切,原来早打好算盘。旁人拜师是求学问,你拜师是求一条门路。沈清泽,你这脑子不去算田账,真是屈才了。”

      沈清泽侧眸看她,开口怼道:“比起蹲在摊前日日啃麦饼,这个法子稳妥得多。”

      苏令峤笑出声:“哈哈哈,我看你是嫌麦饼难吃,顺带谋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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