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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令峤已做好替嫁准备 沈府墙外偶 ...

  •   夜色沉沉压在青禾庄上空,刺骨的风卷着细碎寒气扫过屋舍檐角。

      明日便是沈、裴两家大婚正日,整座青禾庄都浸在一片仓促喧闹的喜庆里。沿街家家户户的檐下都挂了红绸,远远望去,连片的艳红铺在灰扑扑的屋瓦之间,看着热闹,内里却裹着一层说不出的紧绷。

      沈府更是灯火不息。大红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排开,烛火晃悠悠,把廊柱投下长长晃动的影子。前后院仆役来回奔走,脚步匆匆,吊挂喜绸、清点妆奁、核对喜宴的桌数与菜品,收拾堆得满地的杂物,整夜不得停歇。管事的来回呵斥,催促众人手脚快些,生怕误了吉时。没人敢多闲谈,所有人都在赶着这一场用债款堆出来的婚事。

      沈清泽与苏令峤这日留在沈府中打点婚前琐事。方才管事分派差事,只打发沈清泽一人连夜出门,寻铺子补采一批喜用彩缎;苏令峤手头活计做完,管事便让她先行归家,不必继续留在府里。

      二人借着墙根浓黑的暗影缓步穿行,脚步压得极轻。

      沈清泽墨发简单束起,红绸发带随风轻轻晃荡,粗布斗篷裹住身形,腰间佩刀隐在衣料之下。浓睫垂落时覆出浅浅阴翳,抬眼便露一双眼瞳,像浸在凉夜里的檀茶,底色沉而不浊。

      苏令峤走在他身侧,双环髻簪着几枝野花湮在暝色之中,只余一抹嫣红隐约。浅粉披风裹着身子,腰间红蓝绦带垂落,随步伐微微扫过地面。

      一路避开巡夜的仆役,走出一段距离,苏令峤就偏过头,用气音怼他。

      “方才在库房捆喜帕,你故意把绳结丢给我,害得我多捆了大半,你是不是故意偷懒?”

      沈清泽目不斜视,脚步没停,淡淡回了句
      “捆得慢,便莫要怨旁人。”

      “你这人真没意思。”苏令峤小声嘟囔,正要再同他争辩,眼角忽然瞥见墙垛深处一点动静,她瞬间收了嬉色,伸手一把扯住沈清泽的斗篷下摆,示意他止步。

      沈清泽当即驻足,目光沉定,下意识抬手虚按在刀柄之上,望向那片浓重阴影。

      暗处蜷缩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是沈知薇。

      她披着一身蓬松柔软的雪白兔毛大氅,内里是深蓝织金锦缎,衣身绣满弯月缠枝纹样,金线细密,流光暗敛,是沈家嫡女的规制气派。乌黑发髻绾得端整,头戴一套繁复精致的金枝珠冠,缀着珍珠、素白花饰与玲珑蓝玉坠,长长珠玉流苏垂落颊边,随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晃。

      今夜仓促出逃,她来不及卸去满身头面,鬓边只松脱几缕碎发,添了几分仓皇。肩头挎着一只粗布包袱,系带紧紧勒着,内里是她仓促收拾的贴身细软。

      养在深宅、金尊玉贵的娇小姐,此刻脊背却绷得笔直,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砖墙,一双眸子清亮警惕,死死盯着忽然出现的两人,像受惊却不肯认输的小兽。

      听见脚步停驻,沈知薇声音微颤,却字字紧绷。

      “是我爹派你们来的?要抓我回去,强行逼我嫁入裴家?”

      她五指攥紧包袱系带,指节泛白,已然做好了拼死挣脱的准备。她冒死逃出囚笼,绝无乖乖回去认命的道理。

      剧情节点来了——

      苏令峤连忙抬手示意无害,声音压低,温和安抚。

      “沈小姐莫怕,我们不是沈老爷派来抓你的。”

      沈知薇依旧半点不肯放松,眸光审慎,细细打量两人一身装束,疑虑更深。

      “既不是来抓我的,你们这般时辰,怎会在沈府墙外徘徊?”

      沈清泽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平稳克制,坦荡道明来由。

      “我们是沈府雇来帮着操办喜筵的下人,管事差我们夜里出门采买彩缎,路过此处。在府里几日,听闻了沈小姐这桩婚事的前因后果。”

      苏令峤适时接上话,诚恳开口。

      “我们知晓,这桩婚事是沈老爷用以抵债的交易,并非姑娘本心。方才无意间撞见你,实在不忍见你落得那般结局,并无歹意。”

      沈知薇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动,垂眸看向肩头沉甸甸的包袱,眼底翻涌着无尽委屈与执拗。

      阖府上下,人人都劝她父债女还、认命守礼。可凭什么父辈沉溺赌局、败尽家业的过错,要由她以一生幸福、以人身自由来偿还?裴承曜性情暴戾,后院女子从无善终,她绝不肯踏入那座炼狱牢笼。

      沈清泽垂眸望着她紧绷苍白的侧脸,晚风拂动他鬓边碎发与腰间垂绳。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这条路一旦选下,便是彻底忤逆沈家、得罪裴家。你当真想清楚了,宁死不嫁?”

      她抬眸,慌乱自眼底慢慢退散,瞳间清光稳稳落定。

      “我绝不嫁。
      我身为人,不是可供交易抵债的物件,我的婚事、我的余生,不该由旁人肆意摆布。”

      眼前的人,明明生得温婉娇柔,骨子里却藏着冲破礼教、反抗父权的锋利韧劲。

      苏令峤心底倏然一动,往日只在书里写到的人物,此刻跳出了笔墨桎梏,鲜活地站在眼前,有属于自己的不甘与抉择。

      她心底暗自惊叹,“我嘞个乖乖,我写出来的人物,果然是牛逼的。”

      “你既决意要走,可有去处?”苏令峤轻声询问。

      沈知薇眸光一暗,轻轻摇头。

      她只敢赌一时出逃的勇气,却无半分后续退路。青禾庄方圆之内,尽是沈家人脉耳目,她孤身女子,无处可藏,无路可走。

      “我们有一处稳妥去处。”沈清泽语声沉静,徐徐道来,“此地有一人名顾延庭,性情缄默低调,居所隐于僻静之处,从不掺和庄中势力纷争。沈家、裴家、金老爷,尽数查不到他的踪迹。你若信我们,可暂且藏身他处,再做长远打算。”

      骤然天降生路,沈知薇反而愈发审慎。
      她深深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的人,语气郑重。

      “你们我素未谋面,今夜贸然相助。若是你们假意善意,转手将我送交裴家,我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无加害你的理由。”苏令峤坦然对视,“我们只是受雇来府里打杂,本就只是过路的,无意掺和青禾庄的势力纠葛,只是不愿见你落得原定的悲惨结局。今夜你若不走,明日吉时一到,红轿入门,你再无半分挣脱之机。”

      霜风卷着枯叶簌簌掠过墙根,夜色愈发寒凉。

      沈知薇久久凝望着二人,看着他们坦荡无伪的神色,看着这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良久,她攥紧包袱的指尖缓缓松开,眸光笃定。

      “好,我随你们走。”

      三人不敢久留,借着连绵院墙的重重暗影,沿着少有人走的僻静小路悄然离庄。沈知薇走在中间,步子放得很轻,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沈府那片浮动的灯火,像是还在忌惮身后那座困住她许久的宅院。

      偶尔有风掀动她的大氅,珠冠上的玉坠便轻轻相撞,叮的一声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响一声,苏令峤的心就跟着轻轻提一下,生怕这一点动静引来巡夜的家丁。

      路上沈知薇低声叙说近日煎熬。沈万昌为重利赌债,全然不顾她死活;府中人人冷眼,皆视她为抵债货品;日夜筹谋逃婚,数次濒临绝望。她说起自己偷偷攒碎银,趁着下人不备打听裴府旧事,夜里躲在帐子里偷偷抹泪,却始终不肯松口认命。

      言语温柔,却字字铿锵,那份不向宿命、不向强权低头的鲜活心性,彻底打破了书中单薄的人设。

      苏令峤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身侧的沈清泽。他全程话不多,只时不时侧耳听四周动静,留意岔路口有没有人影,是在替三个人留心退路。苏令峤心里也在盘算,顾延庭本就是大纲之外凭空多出的人,没人能担保他一定可靠。

      这一步,其实是赌。

      行至庄外岔路口,夜风更凉,四下无人。
      沈清泽驻足止步,低声叮嘱。

      “前方便是顾延庭居所,我们不便相送过近。你安心住下,闭门不出,静待明日喜筵落幕即可。我们还要赶去采买彩缎,耽搁久了,回去要被管事责罚。”

      “多谢二位援手之恩。”
      沈知薇敛衽轻轻一拜,郑重真挚。
      语罢,她提了提肩上包袱,转身迈步,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一步步消融在浓稠夜色之中。

      等人影彻底散尽,四下重归寂静。
      苏令峤长长吁出一口气,偏头看向身侧人,又忍不住开启拌嘴模式:
      “刚刚跟姑娘说话你冷着一张脸,万一把她吓退了怎么办?稍微柔和些不行吗?”

      沈清泽淡淡瞥她一眼,
      “话多容易引人疑心。”

      苏令峤撇嘴,“谁问你话多话少了?!”

      风从岔路口吹过来,带着旷野的冷意,远处沈府隐约飘来预备喜乐的鼓点,闷闷的,听着荒唐。方才救走沈知薇的那股激动慢慢沉下去,苏令峤的心又一点点悬起来。

      沈清泽见她忽然安静下来,眼底的嬉闹散得干净,视线扫过她沉下去的神色,开口问道
      “苏令峤,你在想什么?”

      苏令峤摇了摇头,把那点沉甸甸的心思藏好,脸上僵硬地扯出一点笑意。
      “没想什么,赶紧去买缎子,回去晚了,管事该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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