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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怕红帖送上门 金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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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府那场肃杀落幕时,夜色早已浸透整座城池。
檐外残风卷着未散的冷意,沉沉压在街巷之上。昨夜那声凄厉的求饶、刀刃破风的轻响,还有祁渊淡漠视人死伤的模样,像一道冰冷烙印,死死钉在两人眼底,半点挥之不去。
沈清泽与苏令峤跟着府中下人退出金府时,手脚皆是僵冷的。
一路车马颠簸,不敢停留半分,车厢窄小,四围密闭,风声从布帘缝隙钻进来,簌簌作响,衬得内里死寂得可怕。
苏令峤蜷缩靠着厢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她一路缄默,垂着的眼睫不住轻颤,哪怕隔了整整一夜,耳畔依旧反复回响着那人濒死的哀鸣。
那是他们穿书以来,第一次直面人命陨落,亲眼窥见这乱世权贵底下,轻如草芥的人命。
良久,她齿尖轻轻抵着下唇,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悸意,一字一字挤出来,嗓音带着刚从余悸里抽离的虚软。
“清泽,我们……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这个世界。”
沈清泽裹着一件素絮冬袍,棉絮厚薄不均。他眸底浮着一层浅淡的沉翳,微微偏过头,目光细细落向她褪尽血色的脸颊。
“昨夜之事,吓到你了。”
苏令峤缓缓抬眼,眼里浮着细碎的惶然,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还陷在昨夜阴影里抽离不出。
“何止是吓到。我直到现在闭眼,都是祁渊冷眼旁观的样子。”
“他根本不在意一条人命,轻描淡写,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她喉间轻轻一哽,心绪层层叠叠压上来,字字都裹着无解的困顿。
“若是……真的只能顺着原书剧情走完,不能牵动剧中人分毫。”
“那你最后,还是会死在王玦手上。”
原书旧事历历在目。
从前是沈清泽撮合,无意牵起苏令峤与祁渊的纠葛,成全了书中最狗血纠缠的爱恨。哪怕结局落定女主封妃,可王玦心底积怨难消,尽数落在始作俑者的沈清泽身上。
这是写死的结局。
沈清泽指腹无意识蹭过衣料边角,神色静得无波,只淡淡应声。
“我记得。”
“那我们算什么呢?!”
苏令峤忽然抬了抬下颌,像是逼着自己直面最恐惧的疑问,眼底迷茫铺得满满当当。
“我们明明是带着现代灵魂来的过客,可一言一行、一步一停,都在顺着书本走。”
“我们惶恐、我们反抗,我们想活下去……可若我们所有的挣扎,依旧逃不开既定的轨迹呢?”
苏令峤望着沈清泽,一层薄雾漫上眼眶,方才稳住的心绪,顷刻便要脱缰。
“清泽,你告诉我。现在的我们,是我们自己,还是只是借着躯壳、重复剧情的木偶?”
“我分不清了。”
她眸光剧烈晃颤,眼底强撑许久的镇定轰然崩裂,尾音裹挟着一丝细碎的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真的分不清了……我做的选择、我说过的话,是我的本心,还是这本书早就写好的人设?”
“我们会不会……永远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满腹惶恐与无助尽数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清泽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强忍着未落的泪光,心头骤然一软。抬手轻轻揽住她微颤的肩头,将人稳稳拢进怀里。
这一连问,沉甸甸压在车厢之中。
沈清泽静默须臾,肩头微松,稍稍收紧环着她的手臂,慢慢抚平她周身紧绷的防备。
“令峤,别逼自己想这么透彻。”
他目光温沉,稳稳兜住她所有慌乱,语速缓而稳。
“世事难辨真假,人本就是在迷茫里活着。现下最要紧的,不是分清我是谁、我从何来。
是活着。”
他眼尾压着浅淡的认真,字句落地踏实安稳。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我还等着看你挣脱这本书的束缚”
“回到现实世界,做天底下最有名的大作家,我还在等大作家的亲笔签名呢。”
这句话轻轻落地,像一捧温水,稍稍熨平了苏令峤翻涌不安的心绪。
车马行至暮色垂落,二人入了沿途驿馆歇脚。
那一晚,烛火摇曳整夜。
两人分坐两榻,无人入眠。一闭眼就是血色残景,一凝神就是跪地求饶的惨状,祁渊那淡漠深沉、毫无悲悯的眼神,整夜盘踞脑海,使人寒彻骨髓。
天未亮,二人便收拾行装,踏着微凉晨露返程。
等终于看见熟悉的乡野柴扉,日头已然偏西。
院门枯草凝霜,四下清静无人,与世无争的模样,与昨夜金府的血腥肃杀判若两个天地。
苏令峤站在门槛前,指尖抵着木门边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底已然敛尽脆弱,只剩一片清明决断。
“我们去找顾延庭问清楚。”
沈清泽抬眸,眉峰浅浅一拢,步子顿住,神色清醒通透。
“问不出结果的。”
他条理清晰,心绪稳得丝毫不乱,徐徐拆解所有疑点。
“金府风波,顾延庭从未参与,他提前归乡无迹可寻。那日金府对赌是意外,你吸引祁渊注目也是剧情节点,从头到尾,都看不出与他有半点牵连。”
苏令峤唇瓣微微抿紧,心头郁结不散,一时无言辩驳。
风扫枯草,簌簌轻响,双双陷入无声的困惑与僵局。
偏偏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唤声,打破满院沉滞。
“令峤!清泽!”
顾延庭推门而入,一身布衣沾着风尘,眉眼间透着实打实的焦灼担忧。
他踏入院中,见二人静静站在一处,神色怔然,脚下步子立刻加快,眉宇蹙起。
“你们昨日彻夜未归,我整夜悬心,半点不敢合眼。家中热饭热菜,我反复温了三四遍,始终等不到你们回来。”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落定,满脸真切的不解。
“你们昨日究竟去了何处?”
二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对视一眼。
金府血案、权贵阴诡、祁渊深沉城府——这些惊天风波,半分都不能让顾延庭知晓。
苏令峤先定了定神,抢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昨夜天色太晚,路上风雪起得急,我们寻了一处山边农户家借宿,耽搁到今日午后才回来。”
顾延庭眉梢一挑,眼底浮起明显的疑虑,摇了摇头。
“这几日天色晴好,哪里来的风雪?令峤,你莫要哄我。”
沈清泽见状,连忙上前补话,试图圆上说辞。
“是山间比平地寒,雾气重,行路难行,故而耽搁了时辰。”
顾延庭盯着他们二人,眼神愈发认真,不肯松口。
“我今早出门做工,一路往来,山间也无浓雾。你们二人,到底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话已经逼到跟前,再往下说,破绽只会越露越多。苏令峤心中一紧,立刻抬步上前,轻巧截住话尾,语态顺势一转,利落岔开。
“延庭,你今日前来,定是有事吧。”
顾延庭果然被成功引开思绪,敛去脸上疑虑,正色开口。
“是邻乡青禾庄的婚事。”
他抬手,将两张烫着红纹的帖子递过来。
他把两张烫着红纹的帖子往二人跟前一送,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清泽肩头,带着几分打趣。
“今早我去沈府做工,碰巧沈家管事说清泽也在府中做工,我怕沈老爷怪罪,便替你顶了整日的活。”
“方才工毕,沈家给了两份喜帖。我原先打算同清泽兄一道赴宴,没料到你们两个还在一处?”
沈清泽斜睨身旁人一眼,语气带点漫不经心的揶揄。“是某人撵都撵不走。”
苏令峤当即抬肘轻轻磕了下他胳膊,眼尾挑着。“谁赖着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延庭望着他俩拌嘴,唇角漾开一点笑意。
“青禾庄沈家,沈知薇,一月之后,要嫁入裴府。”
“沈家家主沈万昌,半生经商安稳,偏偏嗜赌成性,欠下裴府巨额债款。裴府家主裴崇山,看中沈知薇温良知礼、品性端然,便以债款为挟,强订婚约。”
说到此处,方才的笑意慢慢从顾延庭脸上散了,眉尖蹙起,眼底涌着愤愤不平,语气沉了些。
“可那裴家嫡子裴承曜,是乡里出了名的暴戾跋扈。前几任妻妾,或折辱病逝,或被逼自戕,无一善终。”
苏令峤听见这话,方才拌嘴的那点锐气一下子压下去。沈清泽也敛了戏谑,垂着眼,安静听着。
“沈知薇不愿嫁,先前逃婚被捉回,甚至悬梁拒婚,闹得十里皆知。可沈家欠债如山,父心凉薄,终究是拿女儿抵了债。如今两家婚事僵冷,乡里无人道贺,只剩闲话嘲讽,冷冷清清。”
顾延庭把帖子往前递了递,目光落在他们之间。
“我原本只想着,清泽和我拿两份帖子赴宴,正好,令峤若是想去,你们结伴同行也好。”
沈清泽猛地一怔,指尖微颤,方才松弛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净。
他下意识侧过头,目光惶然无助,直直望向苏令峤。
苏令峤接住他这道视线,心口也跟着一沉。
苏令峤伸手接过帖子,指尖捏着纸页,轻轻叹了一声,内心泛起了嘀咕。
“书中的我那时是想借着宴席,探明金府和祁渊之间的关联,报答他出手相救的情分。向沈清泽借了请帖赴宴。现在清泽本不想趟这浑水,偏偏横生了你这个变数。
“清泽没能按时去沈府,你替他顶了差事,反倒带回两份请帖。他有心躲开,到头来,横竖都是躲不过。”
顾延庭站在一旁,尚不清楚内里曲折,只轻轻点头。
“帖子我交到你们手上,去不去,你们自行斟酌。”叮嘱两句安危,便转身离去。
柴门轻轻合拢,院中瞬间重归寂静。
风过枯枝,凉意漫遍周身。
苏令峤望着紧闭的院门,静置半晌,喉头微动,缓缓出声。
“沈清泽,你记得吧,原书这里,是凶险的剧情节点。
大婚前夕,我们会前往沈府,帮沈府料理婚前琐事。夜里出门置办彩缎,会在府墙阴影下撞见沈知薇。
见她楚楚无辜、命途坎坷,原主心性善良、最是见不得弱者受欺,一时不平,便动了替她逃婚、替她出嫁的念头。
我们会先将沈知薇藏在这乡野小院,大婚当日,我顶替她上轿,替她入那虎狼裴府。”
沈清泽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片刻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剧情没错,可你忘了关键之人。”,沈清泽目光澄澈锐利。
“大婚那日,金潘会亲自到场。”
金潘替祁渊执掌一城财势,暗中收拢市面所有赌场、商铺,替祁渊铺路稳权。裴府赌场众多、沈家商铺连片,皆是他要统一收归管辖的产业。
寻常小事,金潘不必亲至。可裴沈联姻牵扯产业甚广,他必须亲自到场镇场、清算资产、收拢权属,顺便为祁渊积攒民间名望,将所有产业化为合规官辖,彻底杜绝私权割据。
“他一定会去。”
“他也一定会认出你。”
沈清泽语速平稳,却带着击穿虚妄的冷静。
“原书里,你替嫁事发,金潘当场识破,直接将你带回金府,层层盘问、步步逼问,彻查沈知薇下落。”
苏令峤心口骤然一沉,脊背漫上一层细密寒凉,声音带着一丝无处可逃的空茫。
“顺着剧情走,我必会被金潘带回金府,再度卷入祁渊的视线漩涡里。”
可若刻意避开、拒不赴局……剧情断层,会不会引来更大的变数?
“我们好不容易活到现在,难道又要被命运牵着走。”
暮色彻底压落,浓灰的天笼住整座小院。
一院冷霜,满心烦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