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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骰惊暖堂 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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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裹着薄霜,卷过院外枯槁的枝桠。二人方才在半路被截,一路被押进金府内厅,市井的喧嚣被厚重雕花木门隔绝在外。
厅内燃着数盆银丝炭,暖意烘得人面颊微热,却驱不散四下里沉沉的压迫感。案几皆是沉木所制,两侧立着挎刀的护卫,静得只听见炭块偶尔噼啪轻响。
金潘斜倚在主位太师椅上,两根粗短的手指慢悠悠捻着羊脂玉扳指,眼底浮着一层老谋深算的笑意。他抬眼扫过站在厅中的沈清泽与苏令峤,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好,我应下。三局定生死,三盘全胜,赢来的银子尽数归你们。但凡输上一局——”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赌台,叩声沉闷,
“人头留下。”
苏令峤耳尖捕捉到身侧沈清泽极轻的手肘示意。她瞬间读懂他暗藏的想法,上前半步,清亮的声音打破沉寂
“不必繁杂赌法,便赌大小。”
沈清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他哪里懂摇骰识骰的门道。原书里站在这个位置的本该是原主苏令峤,靠着一身独一份的气运连赢金潘三局。
如今顶替上场的是他,道理上该顺着剧本走,可心里没有半分实底,炭火烘出来的暖意抵不住心底发凉,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宝倌将沉实的紫檀骰盅推到他面前。
沈清泽伸手握住盅身,动作生涩扎眼。手腕无章法地左右乱晃,骰盅在掌心歪来斜去,里面骰子撞击的声响杂乱哐当,全无老手控骰的沉稳韵律,只透着一股狼狈生疏。
金潘见状,低低嗤笑一声,眼角皱纹挤在一处
“小友,这样的摇法,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见。”
沈清泽面上强撑镇定,心底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咬着牙将骰盅重重扣落台面。
“开。”
盅盖掀起,点数占大。第一场,险胜。
第二局依旧由他来摇。摇晃骰盅的姿势依旧笨拙可笑,一旁伺候的下人都悄悄抬眼觑着,暗自窃笑。可盅盖掀开的刹那,点数再度压过金潘。
细碎的笑声骤然掐断,厅堂里的气氛陡然收紧。
第三局,决胜一局。
宝倌俯身,重新将三枚骨骰放进盅内。
恰在这时,外间管家快步走入,低声通报一句。
厅内原本凝滞的空气,骤然一变。
仆从立刻分列两侧,垂首屏息,让出通路。一男子缓步踏入暖厅,一身暗织云纹玄色锦袍,领口滚着一圈柔软狐绒,玉冠束起墨色长发,下颌线条锋利利落。
他眉眼清绝出尘,眼尾微微向下沉坠,不抬眉竖目,周身漫开一层疏离,远远望去眸色浓如沉墨,待到厅堂高悬宫灯的光束斜斜掠至眼底,才可窥见瞳底浮起一层薄冷灰调,一如冰封寒渊,万千心绪俱沉于深暗之中,分毫不肯外泄。
满堂之人不敢稍有怠慢,皆尊称他一声“祁大公。”
祁渊目光闲散扫过满堂,径直走向主位旁的金潘,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金翁,早前有约,同你商议属地财政要事。”
金潘神色一敛,方才漫不经心的模样收去大半,却依旧舍不得这场赌局,只抬手摆了摆
“大公稍安勿躁,等这一局了结,你我再细说正事。”
祁渊便顺势驻足,视线落回沈清泽还未收回的手上,方才那番颠三倒四、毫无章法的摇骰模样,尽数落进他眼底。他唇角漫开一点浅淡凉笑,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沈清泽的神经
“摇骰手法,倒是新奇。”
一句话落下,沈清泽心口猛地一沉。
他明明顺着剧本,这一局本该稳稳拿下。可原书吸引祁渊留意的,从来不是一场平淡的胜利,是原主站在这里时,那份不输男子的坦荡气魄,才勾起他的探究之心。如今换作是他继续走下去。
“既定的节点会不会就此崩塌?”
他根本无从预判,不安的心绪顺着血液一点点往上爬。
一旁的苏令峤垂着头,长睫簌簌颤动,心底暗暗焦灼
“千万别被祁渊盯上。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一旦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往后步步都是险境。”
沈清泽硬着头皮摇完最后一盅,重重扣落。
骰盅掀开。
第三局,胜。
三局连捷!
祁渊扫过盅内点数,仿佛对这场胜负毫无兴致,淡淡移开视线,笑意浅浅
“这场赌局耽误了正事。扰我时辰,总得有所补偿。”
他抬眼,目光直直锁在厅中二人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内里藏着淬骨寒意
“我同你们赌一局。”
“你二人任选一人上场,输了,两条性命一并留下。”
沈清泽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往后微缩半寸。他能赢金潘,借的是绑定在苏令峤身上、属于原剧情的气运。这份运气只服务于原本的大纲节点。
对上祁渊,是书里从来没有写过的对局,没有任何剧本可以依靠,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死寂一瞬。
苏令峤上前一步。方才被押进来时,她敛尽锋芒,裹着一身单薄粗布衣裳,看着就像个挨不住初冬寒气的寻常乡野丫头。
此刻脊背笔直立在炭盆暖意里,怯懦尽数褪去,一股利落飒然的气势扑面而来。跳动的炭火光落在她面颊,把轮廓衬得明媚鲜亮,锋芒藏在眼底,亮得惊人。
“我来。”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一局,我和大公对赌。”
祁渊看向她,苏令峤亭亭立在暖堂之中,身处生死赌局,眼底不见半分畏缩。
他原本慵懒淡漠的眼神缓缓凝住,认真打量着眼前人。红木赌台横在二人中间,炭盆漫开的融融暖光来回游移,一半映在苏令峤倔强的面庞,一半落进祁渊眼底。两道目光相撞的刹那,空气里漫开无声的拉扯。
宝倌将骰盅推到苏令峤面前。
她抬手,稳稳拿起盅身,腕力从容,摇晃间骰子撞击的声响规整沉静。
一声轻响,骰盅落台。
“开盅。”
点数落定。苏令峤胜。
祁渊眉峰微抬,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倒是难得,一介乡野的……小娘子,竟能赢我。”
金潘脸色瞬间铁青。
祁渊是世袭大公,身份尊崇,在自己府中输了赌局,若是恼羞成怒,他承担不起这份祸事。他当即厉声喝令,两侧护卫上前一步,刀柄相撞,冷光乍现
“把他们扣下!”
“慢。”
苏令峤不退半步,声音清亮,压过厅中骚动,“赌约在先,一局定胜负,输赢分明。金翁如今要扣人,是打算当众背弃承诺?此事若是传出去,旁人该如何看待金翁?”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祁渊身上,等着他定夺。
谁都没料到,祁渊缓缓抬起手,拦住了上前的护卫。他语气闲散,仿佛当真只把这一场当做无关紧要的玩乐
“不过一场闲赌,没必要揪着不放。放他们走。”
金潘怔住了。他素来清楚祁渊心思难测,从不是宽和心软之人,这般轻易放过两个无名小辈,实在反常。他不敢违逆,只能压着火气,厉声吩咐护卫
“还不快轰出去。”
苏令峤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伸手一把拉住还未回过神的沈清泽,快步向着厅门走去,脚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踏入廊下。
身后祁渊方才温和的笑意骤然敛去,声音平静无波地落下
“方才掌骰的宝倌,杀了。”
那人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磕头不停,哀求的话语断断续续。祁渊没有再看他一眼,只向护卫递去一个眼色。
护卫上前,捂住他的嘴,拖拽着往后院带,一声短促沉闷的声响飘过来,很快消散。
沈清泽和苏令峤的脚步猛地顿住,两人都僵在原地,后背对着厅堂,不敢回头。
寒意顺着后颈爬遍全身。沈清泽心口重重一沉,指尖发凉。
沈清泽清楚地意识到,这就是脱离大纲的代价,他们擅自改动剧情节点,连锁的灾祸已经生出,无辜的人因为他们的举动丢了性命。
苏令峤攥着沈清泽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翻起一层后怕。祁渊放他们离开不是仁慈,他只是对他们这两个跳出剧本的变数更感兴趣,转而将怒火宣泄在旁人身上,冷酷得毫无道理。
两人不敢多停留,咬着牙,加快脚步踏出金府大门。
门外初冬的寒风迎面扑上来,一下子吹散满身炭盆熏出来的暖意。
待到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金潘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恭谨
“大公,随我入内室,我们再谈方才约定的要事。”
祁渊收回望向院外的视线,指尖慢慢摩挲腰间温润的玉珏,微微颔首,随他向内室走去,说起自己迟来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