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星光皆予我》泡泡小小酥

2、突如其来的烈日 重点高

　　重点高中的节奏远比初中压抑。

　　开学一个月，所有人都被卷入无休止的刷题、周测、排名里。教室里永远充斥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黑板上永远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考点，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沉稳又单调，日复一日压着每个人的神经。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现代文阅读的答题模板，语速平缓：“概括人物形象，要从动作、神态、环境、侧面描写四个角度切入，不要空泛评价，要有文本依据。”

　　全班同学低头记笔记，只有零星几个人偶尔抬头。

　　我依旧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坐姿端正，脊背却习惯性微微收拢，整个人尽量贴着窗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的课本干干净净，笔记整整齐齐，每一处重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从入学第一次月考开始，我的名字就稳稳钉在年级前三，班主任几乎每一次班会都会点名表扬我，说我自律、踏实、沉稳，是全班最让人放心的学生。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踏实背后，是十几年的封闭与怯懦。

　　我没有朋友，不参与闲聊，不凑热闹，下课别人三三两两结伴去厕所、去走廊透气，我永远坐在位置上刷题、整理错题、背单词。

　　家里的状态也从未变过。

　　上了高中之后，爸妈对我的要求更严苛了。

　　妹妹上小学，活泼嘴甜、会撒娇、会讨大人欢心，家里所有的注意力彻底集中在她身上。妈妈每天朋友圈都是妹妹的日常，照片、奖状、可爱瞬间，从来没有一条关于我。爸爸工作之余所有的陪伴时间，也全部留给妹妹。

　　我回家就是吃饭、写作业、睡觉。

　　他们不会问我高中压力大不大，不会问我有没有委屈，不会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

　　他们只会定时检查我的成绩，定时叮嘱我不要分心、不要贪玩、不要胡思乱想。

　　我的人生，依旧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乖乖读书、稳稳考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

　　不需要情绪，不需要爱好，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青春。

　　我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习惯学校没有我的热闹，习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直到江熠出现。

　　他是班里最不一样的存在。

　　坐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性格张扬、爱笑、话多，体育好、人缘好，上课偶尔走神、偶尔接老师的话茬，却从来不会让人讨厌。老师对他也是又无奈又偏爱，知道他聪明灵动、性格阳光，只是不够安分。

　　开学前一个月，我们毫无交集。

　　他是人群中心，我是角落阴影，原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变故发生在一次数学课后。

　　数学老师刚讲完最难的导数大题，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强调：“这道题步骤很关键，期末必考，所有人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不许偷懒。”

　　下课铃声响起，全班瞬间放松下来，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

　　我低头收拾试卷，准备拿出错题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我的桌前。

　　我以为是同学问题目，没有抬头。

　　直到一道清亮少年的声音落在耳边：“许知遥，你也太安静了吧，一节课不说一句话。”

　　我指尖一顿，第一次抬头。

　　江熠微微弯腰，看着我，眉眼干净张扬，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笑得明目张胆。

　　我愣了两秒，不习惯陌生人这么近距离的搭话，下意识轻轻点头，又迅速低下头，没有接话。

　　换做别人，被这样冷淡回应，大多会自觉走开。

　　可江熠不一样。

　　他像是完全看不懂我的疏离，自此开启了日复一日的“跟随模式”。

　　从此我的平静人生，彻底被打破。

　　每天早读前，他会特意绕到我窗边的位置，跟我打招呼：“早啊许知遥！”

　　课间十分钟，别人出去打闹，他次次跑到我桌边，随便找话题闲聊。

　　“你作业写这么快？”
　　“你怎么从来不出去玩？”
　　“你也太高冷了吧。”

　　他说话轻快、语气开朗，带着一点少年式的无赖和调皮。

　　不仅如此，他每天都会给我带东西。

　　热牛奶、面包、橘子糖、小饼干，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默默放在我桌角。

　　我一开始全部拒绝，一次次推回去，轻声说不用。

　　他下次依旧照带不误。

　　我去食堂吃饭，刻意避开人流高峰，独自走最偏的楼梯，可每次走到食堂，总能看见他不远不近跟着我。我找角落坐，他就故意坐到离我不远的位置，时不时转头看我。

　　我去图书馆刷题，安静偌大的阅览室里，他总能精准找到我的位置，坐在我斜对面，不吵不闹，却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一段时间，全班同学都看出来了。

　　江熠在追我。

　　班里女生课间偷偷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在我耳朵里。

　　“没想到江熠会喜欢许知遥啊。”
　　“她成绩超好，但真的太闷了，一整天不说话。”
　　“江熠那么外向，他俩完全不是一路人吧。”

　　我听得心里局促又难堪。

　　我本来就习惯透明，突然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讨论，让我极度不适。

　　我更加想躲开他，更加想回到从前安安静静、无人关注的日子。

　　我打心底觉得烦。

　　他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跟屁虫，硬生生闯入我一成不变、安静灰暗的世界。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偏爱热闹鲜活的人，唯独他，偏偏执着于最沉闷、最无趣、最普通的我。

　　课堂上，他也总是偷偷回头看我。

　　历史老师讲近代史，全班认真听课，他偷偷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政治老师讲哲学辩证，大家埋头勾画重点，他趁老师转身板书，悄悄朝我眨眼。

　　每一次，我都会立刻低头，心跳慌乱，手足无措。

　　老师偶尔也会注意到，轻轻点名：“江熠，认真听课，别乱动。”

　　他次次笑着应下，转头没过多久，又会下意识望向我这边。

　　那段时间，我真的无比抵触。

　　我讨厌被人盯着，讨厌被人议论，讨厌这种突如其来、打乱我所有节奏的靠近。

　　我从小没有人靠近我，更没有人这样热烈、直白、明目张胆地围着我转。

　　我不会应对热情，不会回应喜欢，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善意。

　　我唯一的本能，就是逃避、躲闪、疏离、拒绝。

　　我无数次在心里默念：
　　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能不能让我回到原来安安静静的样子。

　　可江熠像不知疲惫一样，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不怕我的冷淡，不怕我的沉默，不怕我永远敷衍的回应。

　　他带着一身滚烫的阳光，硬生生驻扎进我灰暗单调的青春里。

　　哪怕我一次次推开，他依旧不肯走。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

　　这束莽撞闯入我世界的烈日，会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靠近光亮的机会。

　　也会是后来，亲手把我重新推入黑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