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9、第 9 章

　　第九章魔由心生

　　北安城。

　　城内的情况比东方苍想象的还要糟。

　　街道上到处是灰烬和残垣，不少房屋被烧得只剩下空架子。城中的百姓被集中安置在靠近城南的一片区域，用破布和木板搭成了密密麻麻的窝棚。寒风从缺漏处灌进去，吹得那些单薄的门帘猎猎作响。不少人在风中瑟瑟发抖，衣衫褴褛，面色青灰。

　　镇北侯的帅府设在城北，算得上北安城为数不多还完好的建筑。东方苍抱着邱莹莹穿过长街时，路边的百姓们跪了一地。他们不敢大声，只低低地念着“神女保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些人，已经被恐惧折磨得太久了。

　　东方苍没有停留。他快步走到帅府门前，亮出了一枚令牌。那是女帝在上元节之后赐给他的，令牌上刻着一个“钦”字，代表他此番北上乃受皇命而来。

　　守门将领验过令牌，连忙将众人迎了进去。

　　帅府内灯火通明，镇北侯赵靖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这赵靖是东灵国的一员老将，年近五旬，身形魁梧，面相刚毅。她的铠甲还穿在身上，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几处箭伤还未结痂。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仍在看到东方苍的瞬间，露出了一丝光亮。

　　“东方公子！你竟真的来了！”赵靖的声音嘶哑，带着掩不住的激动，“陛下传了信，说神女会来。可已经过了十日，城里都快撑不住了……”

　　东方苍没有多寒暄，只问：“有没有干净的房间？神女需要休息。”

　　“有，有！”赵靖连忙亲自带路，将东方苍引到了帅府后院的一间厢房。

　　东方苍将邱莹莹放在床上，替她脱去沾了雪的鞋袜，又拉过被子将她仔细盖好。

　　邱莹莹已经昏睡了过去。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眉心即使睡着也微微蹙着。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看着他的眼睛，此刻紧紧阖着，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东方苍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去。

　　他走到院中，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肩头，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青禾赶上来，急得脸都白了：“公子，你这伤必须马上处理！”

　　东方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堕魔的利爪刺得不深，但伤口边缘已经发黑。

　　“叫军医来。”他说。

　　“已经在叫了。公子先进屋去。”青禾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了另一间厢房。

　　军医来得很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半旧不新的军服，手法利落。她剪开东方苍的衣袍，用烈酒冲洗伤口，再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东方苍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愈发阴沉。

　　“公子的伤不要紧，但半月之内不可使力。”军医收拾停当，行了一礼退下。

　　青禾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递到东方苍手边。

　　“公子，喝点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东方苍接过碗，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问：“青禾，我们带来的药还剩多少？”

　　“大约还有三份。之前在路上分了大部分给难民。”青禾答。

　　“明日你带两个人，出去看看城里的伤患情况。我们带的粮食和药材，能分多少就分多少。”东方苍说。

　　“可是公子，那些药是留给您和神女的……”

　　“我不用药。”东方苍说，“神女更不需要。分了吧。”

　　青禾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东方苍这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他一点点地喝着，心里却在想着邱莹莹。

　　他知道，她之所以变得这么虚弱，不全是布阵的原因。

　　这一路上，她看似游山玩水，其实神力一直都在消耗。在陵水县她放了一道护持法阵，又为那么多人治疗；在布困阵之前，她又用了那么多力量去激活符文。而且，这里的魔气远比她预想的要浓郁。

　　她不说。

　　可他都看在眼里。

　　那个总是笑着说“本座没事”的女子，其实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青禾。”东方苍放下汤碗，声音有些沉，“如果明日神女还不醒，我独自去查源头。”

　　“公子！”

　　“只是查。”东方苍说，“不惊动。”

　　青禾知道拗不过他，只能道：“那属下跟您一起去。”

　　“不行。你留下护好神女。”东方苍说。

　　“可您的伤……”

　　“不碍事。”东方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我这条命，还硬得很。”

　　他的语气平淡，可青禾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那是一个男人在想要保护自己最重要之人时，才会有的决然。

　　——

　　邱莹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的身上盖着两层厚被，衣裳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色中衣。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

　　“神女！您醒了！”青禾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邱莹莹偏过头，看到青禾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

　　“东方苍呢？”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

　　青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他……在忙。对，在忙。他让属下守着您，说您醒了就喝点粥，补补力气。”

　　邱莹莹撑着身子坐起来，青禾连忙上前扶她。

　　“他在哪里？”邱莹莹又问。

　　青禾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公子他……去城西了。说是查看一下城防。”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禾，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青禾被她看得心虚，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公子不让我告诉您。”她小声说，“他一个人去查魔气的源头了。就在城北的……”

　　“他去了多久了？”邱莹莹打断她。

　　“午时过后去的，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邱莹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神女！您不能去！您的身体——”青禾想要阻拦，却被邱莹莹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本座若不去，他会有危险。”邱莹莹说。

　　她赤足踏在地上，伸手一抓，那件白色外袍便从衣架上飞了过来，披在了她身上。

　　“那个源头，不是他能对付的。”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青禾，带路。”

　　青禾咬着牙，终是点了点头。

　　——

　　北安城城北，有一处废弃的庵堂。

　　这庵堂原本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只知它荒废已久，平日里人迹罕至，连乞丐都不愿在这里落脚。

　　东方苍是顺着魔气的痕迹找到这里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身一人。临走前，他去邱莹莹房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便来了。

　　庵堂不大，一进院落。院门早已腐朽倒塌，院中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正殿的门虚掩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

　　东方苍拔出听雪剑，放轻脚步，推门而入。

　　殿内昏暗，只有几根残烛在风中摇曳。正中央的佛像早已破损，佛头滚落在供桌下，沾满了灰尘。供桌前的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

　　那阵法的纹路诡异，像一条条活着的蛇，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阵法的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身熟悉的赤金色战甲，面容刚毅，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她的左臂和赵靖一样吊着绷带，但绷带早已被黑血浸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你来了。”她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东方苍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赵靖？”

　　不，不对。

　　赵靖的帅府离这里只有两条街。他见过赵靖，和她说过话。赵靖虽然受了伤，但眼神清明，绝没有这般魔气缠身的模样。

　　“你是赵靖的谁？”东方苍握紧了听雪剑，声音冷得像冰。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像是脸上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扯着。

　　“我是她的双生妹妹，赵宁。”她的声音沙哑刺耳，“北境副帅，赵宁。”

　　东方苍一怔。

　　赵宁。

　　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赵家世代将门，到了这一代，主家出了两位将军。姐姐赵靖沉稳持重，妹妹赵宁骁勇善战。两姐妹一正一副，共同镇守北境。

　　可传闻中，赵宁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战死沙场了。

　　“你到底是死是活？”东方苍问。

　　“死了。”赵宁说，那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疯狂淹没，“可又活了。是魔主给了我新的命，让我活着回来，向那些害死我的人复仇。”

　　“谁害死了你？”东方苍问。

　　“她们所有人。”赵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那些朝廷里的蛀虫，那些见死不救的友军，那些在城头上眼睁睁看着我战死却不开城门的懦夫！我要把她们全部变成堕魔，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身上开始涌出一股股浓黑的魔气，那些魔气化作无数条触手，在空中狂舞。

　　东方苍不为所动，只冷冷道：“所以，北境那些被屠杀的村庄，那些被吃的百姓，都是因为你？”

　　“是我！”赵宁狂笑道，“是我又怎样？他们都是蝼蚁！是这世上最卑劣的凡夫俗子！魔主许诺过我，只要我帮祂完成血祭，祂就会赐我力量，让我重建北境！一个没有弱者的北境！”

　　“你疯了。”东方苍说。

　　“我没疯！”赵宁猛地站起，身上的血阵光芒大盛，“我只是看透了！这世上只有力量才靠得住！就像你身后那个神女！她若没有力量，你会这般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吗？！”

　　东方苍的眼神一沉。

　　“这跟她无关。”他说。

　　“怎么无关！”赵宁歇斯底里地大笑，“东方苍，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个仗着神女庇护的凡人罢了！等哪天神女厌了你，回了九天，你又算什么东西！”

　　东方苍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和疯了的人讲理，只是浪费时间。

　　他缓缓举起了听雪剑。

　　“今日，我会毁了这里。”他说，“为了北境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为了还活着的。”

　　赵宁的笑声骤然停止。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暗红色的眼中迸出滔天的杀意。

　　“就凭你？”她说。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触手已经如闪电般朝东方苍抽来。

　　东方苍侧身躲过，听雪剑横切而出，将那条触手斩断。断口处喷出一蓬黑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有点本事。”赵宁咧开嘴，笑得狰狞，“但还远远不够。”

　　她双手结印，身下的血阵骤然发动。整个大殿都开始颤抖，四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地面中钻出，尖啸着朝东方苍扑去。

　　这些堕魔，比外面的更为凶悍。它们的身躯更加凝实，爪牙也更加锋利。东方苍挥剑斩杀了几只，却立刻被更多的团团围住。

　　他的伤还没有好。

　　每一次挥剑，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邱莹莹还在等着他。

　　他说过，要给她一个答案。

　　——

　　“砰！”

　　一道金光轰开了庵堂的大门。

　　那些扑向东方苍的堕魔在这金光中瞬间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赵宁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股让她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抖的威压。

　　“谁？”她尖声叫道。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邱莹莹站在那里，赤足踏过门槛。她的白衣在风中翻飞，淡金色的瞳孔像是两轮烈阳，照得整间大殿都亮堂起来。

　　她的身后，青禾和几个暗卫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东方苍。”邱莹莹唤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东方苍的心上。

　　他回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你醒了。”

　　“本座若不醒，你还要乱来到何时？”邱莹莹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里有恼怒，有后怕，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我查到源头了。”东方苍说，“是她。镇北侯的妹妹，赵宁。她已经成了魔，整座北安城的堕魔都是她召来的。”

　　邱莹莹转头看向赵宁。

　　赵宁在金光中浑身发抖，可她的脸上仍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神女……”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吗？魔主已经降临了！就在这北境之下！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邱莹莹看着她，神情冷漠如霜。

　　“本座知道。”她说。

　　赵宁一怔。

　　“本座早就感应到了。”邱莹莹说，“这北境的地下，有一股魔气正在缓缓觉醒。你不过是个被推到台面上的棋子。可那又如何？只要本座在，你们这些魔物，休想染指人间。”

　　她抬起手，掌心金光凝聚。

　　“东方苍。”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我在。”东方苍应道。

　　“借你的剑一用。”她说。

　　东方苍没有犹豫，将听雪剑递了过去。

　　邱莹莹接过那柄剑。剑身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似是在欢呼。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入剑身，将那柄灰白色的剑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色。

　　“此剑名为听雪。”邱莹莹说，声音飘忽，像是穿过了万年的光阴，“它本不该只饮凡血。”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了赵宁面前。

　　快得不可思议。

　　赵宁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感到一股浩然无匹的力量压了下来。

　　“不！”

　　她的惨叫声在金光中戛然而止。

　　邱莹莹一剑落下，没有斩向她的身体，而是斩向了她身下的血阵。

　　金色的剑光深入地面，将那巨大的血色阵法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阵中的纹路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有无数冤魂在哭嚎。然后，它们开始崩散，化作漫天的血色尘埃，纷纷扬扬地落下。

　　血阵破了。

　　赵宁的身体在阵破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她的魔气正在消散，暗红色的眼睛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只是那生命之火，也在随着魔气的消散而迅速熄灭。

　　她看着邱莹莹，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邱莹莹蹲下身，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她问。

　　赵宁的眼中流下了一滴泪。

　　“我……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姐姐……北境……我……”

　　她没有说完。

　　瞳孔便彻底散去了光彩。

　　东方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邱莹莹站起身来，将听雪剑还给了他。

　　“她也是个可怜人。”邱莹莹轻声说。

　　东方苍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邱莹莹却摇了摇头。

　　“还没有结束。”她说。

　　东方苍皱眉：“这血阵不是已经破了？”

　　“阵是破了。”邱莹莹说，“可阵底下的东西，还没有醒。”

　　她低头看向地面。

　　那被剑光劈开的裂缝中，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

　　那光极深，极暗，像是一只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魔主。”邱莹莹说，“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