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8、第 8 章

　　第八章北安城

　　北安城坐落在北境最大的平原之上，是北境三州的门户。城墙高三丈有余，以青石与夯土筑成，厚重坚实，在风雪中巍然屹立了数百年。城前一条护城河早已结满了冰，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眼望去，和四周的原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东方苍一行人是在傍晚时分抵达北安城外的。

　　准确地说，他们没敢靠得太近。

　　因为城外的旷野上，密密麻麻地游荡着数不清的堕魔。

　　那些堕魔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鬼，在雪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它们有的聚集在城门口，用爪子刨挖着厚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有的趴在城墙根下，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墙壁，仿佛不知疼痛；更多的则是在原野上徘徊，佝偻着身子，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整座北安城，像一座被群狼环伺的孤岛。

　　东方苍勒住马，远远地望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青禾。”他低声唤道。

　　“属下在。”

　　“北安城内情况如何？”

　　青禾取出一只铜制的小圆筒，放在眼前，朝城头望了望。那是苍云阁特制的“千里眼”，能看清远处细小的物事。

　　“城头上还有守军，旗帜还在，是镇北侯的帅旗。”青禾放下千里眼，面露忧色，“但城头上有好些兵士都裹着伤，看起来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

　　“城里的百姓呢？”东方苍问。

　　“看不清。但城墙后面很多地方都冒着黑烟，应该是失了火。”青禾说。

　　邱莹莹此时也下了马，走到东方苍身侧，望向远处那一片蠕动的暗影。

　　“这里少说也有上万只堕魔。”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它们围而不攻，只在夜间躁动，说明有人在操控它们。”

　　“操控？”东方苍面色一沉。

　　“嗯。能操控这么多堕魔，那背后的人或东西，不简单。”邱莹莹说，“至少不是天巫那种货色。”

　　东方苍沉默了一瞬，道：“你能找到那个源头吗？”

　　邱莹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像是沐浴在风雪之中。

　　片刻后，她睁开了眼。

　　“在城里。”她肯定地说，“而且是活物。”

　　东方苍的心往下一沉。

　　“镇北侯？”他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邱莹莹看着他，眼中透着一丝凝重，“但无论是什么，它已经和这些堕魔连成了一体。若本座强行将其抹杀，这些堕魔也会发狂，到时候城中的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东方苍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得先引开堕魔，入城找到源头，再处理它。”他说。

　　邱莹莹点点头：“本座可以强行杀出一条路来，但那样动静太大，只怕会打草惊蛇。”

　　东方苍思索片刻，道：“若这些堕魔是被操控的，那操控之人必然神识与它们相连。若我能够吸引它们的主意，让它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来……”

　　“你想当诱饵？”邱莹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东方苍看了她一眼：“这不是第一次。”

　　“不行。”邱莹莹果断拒绝。

　　“我不是要硬拼。只是引开一部分，让你有机会入城。”东方苍说。

　　“本座要入城，需要你引？”邱莹莹盯着他，语气中带了三分恼怒，“东方苍，你是不是永远都改不掉一个人扛的毛病？”

　　东方苍被她说得一愣。

　　“本座说了多少次，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邱莹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你当本座跟着你来北境是来当摆设的吗？你当本座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当什么破诱饵？”

　　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她身上那股属于神明的威压不经意间泄露了几分，连青禾和几个暗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东方苍却没有退。

　　他反而上前了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我错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邱莹莹一愣。

　　“我习惯了。”东方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这些年，所有事都是我自己扛。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现在，我有你。”

　　邱莹莹眼睛又红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看他。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闷声道。

　　“那就不说了。”东方苍嘴角弯了弯，收回了手，“说说你的打算。我听着。”

　　邱莹莹别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红。

　　“本座会布一座困阵，将城外的堕魔全部圈住，让它们进不了城，也出不了阵。然后我们入城，找到源头。只要源头一除，这些堕魔便不足为惧。”

　　东方苍沉吟道：“布阵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那城中的人能撑住半个时辰吗？”

　　“本座布阵时，会先放一道屏障护住城门。”邱莹莹说，“没有本座的允许，任何一只堕魔都靠近不了城墙。”

　　东方苍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要我怎么帮你？”

　　“你帮本座护法。”邱莹莹说。

　　“护法？”

　　“布阵的时候，本座的身体会进入无感无识的状态。”邱莹莹轻描淡写地说，“若有人在旁偷袭，会很麻烦。”

　　东方苍心头一凛，随即正色道：“好。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有了一点点笑意。

　　“东方苍，这一次，本座把命交到你手上了。”她轻声说。

　　东方苍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要这样说。”他低声说。

　　“怎么，怕了？”邱莹莹仰头看着他。

　　东方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怕。”

　　他怕。

　　真的很怕。

　　这个九天之上无所不能的神女，竟然说要把命交到他一个凡人手上。

　　这比天巫的怨灵更让他心惊。

　　“我值得吗？”他问。

　　邱莹莹笑了。

　　那笑容如同冬日里最温柔的阳光，将漫天的风雪都映得暖了几分。

　　“东方苍，这世上，只有你值得。”她说。

　　——

　　入夜之后，雪渐渐小了。

　　北风却更紧了，刮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邱莹莹选定了北安城西南方向的一处高地。那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城郊。她站在高地之上，白衣猎猎，墨发飞扬，宛如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东方苍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处，手按听雪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暗卫们被他派到了更远的地方，负责外围的警戒。青禾带着三人守在高地下方，以防有漏网之鱼靠近。

　　“本座要开始了。”邱莹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东方苍点头：“我在。”

　　邱莹莹不再说话。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着天空，十指缓缓张开。

　　一道金色的符文从她掌心浮现，悬在头顶，滴溜溜地旋转。那符文极是古老，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苍茫久远的气息。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符文从她掌间飞出，如蝴蝶般在空中舞动。

　　邱莹莹的嘴唇微动，发出了一串极轻极轻的音节。

　　那音节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却让东方苍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荡。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轰鸣，又像是万古之前的那第一道光。

　　金色符文越聚越多，几乎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远处的堕魔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齐仰起头，发出尖锐的啸叫。成千上万的暗红色眼睛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像是一片被搅动的血海。

　　“不好，它们要过来了！”青禾惊道。

　　但邱莹莹恍若未闻。

　　她闭着眼，继续吟唱着那古老的咒文。漫天符文开始以一种奇异的轨迹旋转、排列，渐渐形成了一座覆盖整片城郊的庞大阵法。

　　东方苍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正在朝这边扑来的堕魔。

　　他的目光，只落在邱莹莹的背上。

　　那娇小的身躯此刻仿佛承载了整片天地的重量。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东方苍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守着她。

　　这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邱莹莹……”他无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像是一个祈祷。

　　——

　　堕魔来得比预想的快。

　　它们像是被那金色符文的能量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朝高地涌来。暗红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划出道道残影，尖啸声汇成一片刺耳的洪流。

　　“列阵！”青禾大喝一声，带着三名暗卫挡在了最前面。

　　她们都是苍云阁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但面对这如潮水般的堕魔，四个人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

　　“公子，你们快走！”青禾一边挥刀斩断扑来的黑影，一边回头大喊。

　　东方苍没有动。

　　他拔出了听雪剑。

　　“谁也不准后退。”他的声音冷冽如霜。

　　然后，他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她还在施法。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眉心紧紧皱起，唇边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丝。

　　东方苍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那些扑来的堕魔迎了上去。

　　听雪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光弧。他的剑法极快，快得那些堕魔还没近身，就已经被斩成了两段。但堕魔的数量太多了，斩了十只，扑上二十只；斩了二十只，扑上四十只。它们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

　　东方苍被围在了中间。

　　他的手臂在发麻，虎口被震得生疼。他的额头在冒汗，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但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的身后，是邱莹莹。

　　她说过，把命交给他。

　　那他，就要守住这份信任。

　　“滚回去！”东方苍一剑横扫，将三只扑到面前的堕魔齐齐斩断。

　　他的眼中翻涌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愤怒，是决绝，也是守护。

　　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堕魔从斜后方扑来，东方苍来不及回身。青禾在不远处看到了，失声叫道：“公子小心！”

　　东方苍感觉到了脑后的腥风。

　　但他没有躲。

　　因为他若躲了，这一击就会落到邱莹莹身上。

　　他用尽全力，将听雪剑向后猛刺。

　　剑尖刺穿了那只堕魔的胸膛，但同时，那堕魔的利爪也刺入了他的左肩。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反手将剑一搅，那堕魔顿时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东方苍踉跄了一步，半跪在地上，听雪剑插地，撑住了他的身体。

　　“公子！”青禾拼命冲过来，挡在他身前。

　　“我没事。”东方苍抬起头，左肩血流如注，将鸦青色的衣袍染得一片暗沉，“继续护法。神女马上就布完阵了。”

　　青禾含泪点头，转身又杀入了战团。

　　就在此时，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嗡——”

　　那钟声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又像是从众人的心底升起。它击穿了漫天的风雪，也击碎了那些堕魔的疯狂。

　　所有的堕魔都停住了。

　　它们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紧接着，大地震动，无数的金色符文从地面之下亮了起来，纵横交错，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金网。

　　邱莹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金芒大盛，威势煌煌，如同神明降世。

　　“封。”她只说了一个字。

　　漫天的金光骤然收拢，如同一只巨大的笼子，将整片城郊连同那成千上万的堕魔一起，牢牢地困在了其中。

　　堕魔们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们在金光中左冲右突，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无形的牢笼。

　　而北安城的城门口，一道金色的屏障拔地而起，将整座城池守护得密不透风。

　　邱莹莹放下双手，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东方苍挣扎着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她扶住。

　　“邱莹莹！”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本座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就是有些累。”

　　东方苍抱着她，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流了好多血。”邱莹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眉头轻轻蹙起。

　　“小伤。”东方苍说。

　　“你总是……”邱莹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别说话。”东方苍将她扶稳，撕下自己袍角的一块布，按住她唇角的那丝血迹，“我带你进城。”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你抱得动本座吗？”她低声问。

　　“抱得动。”东方苍蹲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轻得像一片雪。

　　东方苍抱着她，一步一步朝北安城走去。

　　青禾带着暗卫们跟在后面，浑身浴血，却无一人倒下。

　　那些被金光困住的堕魔仍在阵中挣扎嘶嚎，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旷野之上，久久不散。

　　但北安城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了那漫天的金光，也看到了金光中走来的那一道玄色身影。

　　他们不知道东方苍是谁。

　　但他们看到了，他怀里抱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上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

　　“神女降临……神女降临了！”

　　城头上有人高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快开城门！迎神女入城！”

　　厚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城中的百姓闻讯涌出，跪在道路两旁，高呼着“神女”，哭声响成了一片。

　　东方苍抱着邱莹莹，踏入了这座被围困了半月之久的孤城。

　　他浑身是血，脚步沉重，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在他的怀里，邱莹莹安静地躺着，眼睫低垂。

　　她似乎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

　　如同一个归人，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