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7、第 7 章

　　第七章北境雪寒

　　离开青州后的路越来越难走。

　　官道被大雪封了一半，马蹄踏上去直打滑。青禾带着几名暗卫在前面探路，时不时折回来禀报路况。越往北走，天色便越发阴沉，沉甸甸的乌云压在头顶，像随时会塌下来一般。

　　路上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

　　先是三三两两，后是成群结队。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的箱笼，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搀着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恐惧。他们从北边来，要往南边去。他们说，北边出了吃人的恶鬼，已经吃了十几个村子的人。

　　东方苍勒住马，问一个逃难的老汉：“北境现在什么情况？”

　　那老汉见他衣着华贵、器宇不凡，身后又跟着一队带刀的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公子的话，北境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些恶鬼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天黑就出来，见人就杀，见活物就咬。咱们村子一百多口人，就逃出来十几个。镇北侯的兵到了，和恶鬼打了几场，死了一半人，连侯爷都受了伤。现在侯爷退守北安城，城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进出。咱们这些人，想进城也进不去啊。”

　　东方苍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恶鬼长什么样？”他问。

　　“看不清。”老汉摇着头，眼中仍带着深深的恐惧，“黑乎乎的一团，像个人形，又不像人。跑得极快，力气大得邪乎。刀砍上去，就像砍在石头上一样，根本不顶用。还会……还会吃人的心肝。”

　　东方苍转头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一直坐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此时，她终于开口了：“那不是恶鬼，是堕魔。”

　　东方苍一怔：“堕魔？”

　　“凡人死后，怨气不散，又受了魔气侵染，便会化作堕魔。”邱莹莹的声音平淡，“堕魔没有灵智，只知道杀戮和吞食。但它们的出现，说明北境有一个魔气的源头。不除掉源头，杀多少堕魔都无济于事。”

　　东方苍沉吟片刻，对那老汉道：“你们往南走，过了青州便安全了。”

　　老汉连声道谢，带着家人继续赶路了。

　　东方苍调转马头，看向北方。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遮住了一般。

　　“走吧。”他说，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邱莹莹坐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说：“别担心。本座在。”

　　东方苍没有回应。

　　但他的心，确实因为这句话而安定了不少。

　　——

　　第二日黄昏，他们抵达了北境边缘的陵水县。

　　这座小县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城门大开，门洞幽深，像一张黑漆漆的大嘴。城中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翻找着路边的破烂。街边的铺子门板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衣物、鞋帽和干枯的血迹。

　　显然，这里也遭到了袭击。

　　东方苍命人下马，在城中搜寻了一圈。

　　“没有活人。”青禾回来禀报，脸色发白，“但也没有尸体。奇怪得很。”

　　“被吃了。”邱莹莹说。

　　东方苍的拳头猛地攥紧。

　　“它们连尸体都不留？”他咬牙道。

　　“堕魔以血肉为食。活人的，死人的，都不放过。”邱莹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中，有寒光在渐渐凝聚。

　　东方苍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血泼在了灰布上。

　　“今夜就在这里休整。”他说。

　　“在这里？”青禾有些迟疑，“万一那些东西晚上……”

　　“有神女在。”东方苍说。

　　青禾看了邱莹莹一眼，不再说话。

　　众人寻了一处相对完好的客栈，简单清理了一番。东方苍派了两人在附近巡逻，其余人留在一楼大堂中围坐休息。

　　邱莹莹没有进屋。

　　她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东方苍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今晚会来？”他问。

　　“会。”邱莹莹说。

　　“你怕吗？”他又问。

　　邱莹莹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问一个神女怕不怕堕魔？”

　　东方苍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蠢。

　　“我是问你自己。”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怕。”她说，“有你在，本座什么都不怕。”

　　东方苍心头一热。

　　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黑暗。

　　“你进去吧，外面冷。”他说。

　　“本座不冷。”邱莹莹说，“你进去吧，你冷。”

　　“我不冷。”

　　“你冷了。”

　　“没有。”

　　“有，你手都是冰的。”

　　邱莹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包裹住，搓了搓。

　　东方苍：“……”

　　他本该抽回手的，但不知道为何，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手很暖。那是一种不属于凡人的温暖，像日光晒过的溪石，温柔而持久地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

　　“别逞强。”邱莹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责备，“你是凡人，会冷，会累，会受伤。这些事，你不能装没有。”

　　东方苍低头看着她，沉默良久。

　　“邱莹莹。”他轻声说。

　　“嗯？”

　　“你也会累吗？”他问。

　　邱莹莹眨了眨眼。

　　“会啊。”她回答得很坦然。

　　“那你也别逞强。”东方苍说。

　　邱莹莹的眼睛弯了弯。

　　“好。”她说。

　　两人的手还交握在一起，像在冬夜里互相取暖的两只动物。

　　青禾躲在门后偷看了好一会儿，默默缩回了脑袋。

　　她突然觉得，这北境虽然凶险，但若能让公子和神女这般独处下去，倒也不全是坏事。

　　——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

　　风从北边呼啸而来，卷着雪沫，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东方苍没有睡。他坐在客栈的大堂中，面朝大门，听雪剑横放在膝上。暗卫们分坐在两侧，也都没有合眼。只有邱莹莹一个人靠在他身侧，闭目养神。

　　她今晚似乎格外安静。

　　从入夜开始，她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身旁，呼吸轻浅而均匀。

　　东方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裳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子时刚过，邱莹莹忽然睁开了眼睛。

　　“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声音极是怪异，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铁板，又像是千万只野猫同时尖叫。声音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暗卫们“唰”地拔出了刀剑。

　　东方苍按住听雪剑，站起身来。

　　“不要慌。”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的心神都稳了下来，“它们进不来。”

　　果然，那尖啸声到了客栈附近便停住了。

　　黑暗中，可以看到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在远处游动。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散发着嗜血的红光，密密麻麻，像一簇簇鬼火。

　　“好多人。”青禾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堕魔。”邱莹莹走到门口，伸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按。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她掌心蔓延开来，转瞬间将整间客栈都笼罩其中。那光幕极薄，像一层金色的水波，微微波动着。

　　外面的堕魔们像是被什么激怒了，尖啸声更加刺耳。紧接着，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撞在光幕上。

　　“砰”的一声巨响，那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被弹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但更多黑影冲了上来。

　　接二连三的撞击声如同鼓点般响起，光幕被撞得轻微震荡，却始终稳如磐石。

　　那些堕魔见撞不开，便围在光幕之外，用爪子疯狂地抓挠，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东方苍走到邱莹莹身后，低声道：“你打算一直挡着？”

　　“当然不。”邱莹莹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既然来了，总要让它们知道，擅闯本座所在之处，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握。

　　笼罩着客栈的金色光幕猛地向外一扩，像一轮骤然炸开的烈阳。那些围在光幕外的堕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这金光中化为了一缕缕黑烟，消散于无形。

　　只一招，便有上百只堕魔灰飞烟灭。

　　但远处，更多的暗红色眼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样杀不完。”东方苍说。

　　“本座知道。”邱莹莹放下手，望着远处，“它们的源头不在这里。”

　　“在哪？”

　　“北边。”邱莹莹说，“那个魔气最浓的地方。”

　　“北安城？”东方苍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你白天说，镇北侯退守北安城。但本座觉得，北安城只怕已经不是什么安全之地了。”

　　东方苍心中一沉。

　　“什么意思？”

　　“那股魔气，就在北安城的方向。”邱莹莹说，“若本座没有猜错，北安城中，已经有人成了魔。”

　　东方苍脸色一变。

　　“你是说……镇北侯？”

　　“本座没有见过她，不能确定。”邱莹莹说，“但无论那是谁，这北境的堕魔之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东方苍握紧听雪剑，指节泛白。

　　若真是人为，那北境的百姓死得何其无辜。

　　“明日就动身去北安城。”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了他的眉心。

　　“别皱眉。”她轻声说，“本座说过，有本座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要护的人。”

　　东方苍眉头没有松开，但眼中的冷意，确实缓和了几分。

　　“进去吧。”他说，拉起了她的手。

　　邱莹莹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回了客栈。

　　这一夜，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那金色的光幕，静悄悄地笼罩着这间破败的客栈，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城。

　　而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在远处的黑暗中窥伺着，却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因为它们知道，那里有一个它们惹不起的存在。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便继续赶路。

　　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马匹跑不快，只能缓步前行。两旁的树木被雪压弯了腰，枝条垂在地上，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砸在路面上发出闷响。

　　邱莹莹没有再坐在东方苍身后，而是下马步行。

　　她赤足踩在雪地上，竟半点痕迹也不留。她的脚步极轻，像是没有重量一般，飘飘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东方苍骑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

　　白茫茫的天地间，她是一抹最纯粹的白。赤足、白衣、墨发，像是从雪中生出来的精灵。

　　他忽然想起归云台那日，她从九天之上踏云而来，也是这样赤足而立。

　　那时他觉得她高不可攀。

　　如今，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邱莹莹。”他叫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头，眉眼舒展：“怎么了？”

　　“上来。”他朝她伸出手。

　　邱莹莹歪了歪头：“本座可以自己走。”

　　“雪太大了。”东方苍说。

　　“本座不冷。”

　　“这是命令。”东方苍语气强硬了些。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走到马旁，握住了他的手。

　　东方苍轻轻一拉，她便落在了他身前。

　　这一次，她坐得更近，整个人几乎都窝进了他怀里。她仰起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笑着说：“这样暖和多了。”

　　东方苍没有应声。

　　但他收紧了缰绳的手臂，恰好将她圈在了怀里。

　　邱莹莹埋下头，蹭了蹭他的衣襟。

　　“东方苍。”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身上有梅花的味道。”

　　“是府里那株红梅。”

　　“好闻。”

　　东方苍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马蹄踏雪，一路向北。

　　——

　　北安城外三十里，他们又遇到了一群逃难的人。

　　但这一次，这些人的状况更糟了。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许多人已经走不动了，瘫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

　　看到东方苍一行人，他们也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东方苍翻身下马，走到一个坐在地上的妇人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孩子病了？”东方苍问。

　　妇人点点头，喉咙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东方苍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递到妇人手中：“这是退热的药，先给孩子服下。”

　　妇人瞪大眼睛，看着那枚药丸，又看看东方苍，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她挣扎着要磕头。

　　东方苍按住她：“孩子要紧。”

　　他回头对青禾道：“把带的干粮和药拿出来，分给他们。”

　　青禾立刻去办。

　　邱莹莹站在一旁，看着东方苍蹲在雪地里为那些难民诊脉、分药。他的侧脸沉静而专注，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东方苍，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带着温度。

　　一个凡人，在这乱世之中，还能保持这样的善意与担当，这比任何神术都要珍贵。

　　邱莹莹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本座也能帮忙。”她说。

　　东方苍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帮？”

　　“治伤。”

　　邱莹莹伸出手，掌心落在那个发烧的孩童额头上。

　　淡金色的光芒轻轻一闪，孩子脸上的潮红便迅速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

　　那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邱莹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神……神女？”她颤抖着说。

　　邱莹莹冲她笑了一下。

　　“你的腿伤，本座也帮你治。”她说着，又把手按在了妇人的膝上。

　　金光再闪，妇人只觉腿上一阵温热，那折磨了她数日的剧痛竟瞬间消失了。

　　周围的难民们骚动起来。

　　“神女！是神女来了！”

　　“神女显灵了！我们有救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跪在雪地里，朝着邱莹莹磕头。

　　邱莹莹被他们围在中间，却不觉得烦躁。她一个一个地治，不厌其烦。她的掌心每一次亮起金光，都会带走一个人的病痛。

　　东方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白衣女子被苦难的人们簇拥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他的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

　　半个时辰后，难民们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东方苍留了几名暗卫护送他们去陵水县，那里虽然已经空了，但城中的屋舍和粮仓还能用。

　　临别时，那妇人抱着已经退了烧的孩子，跪在地上给邱莹莹磕了三个头。

　　“神女，您一定要把北境那些恶鬼杀了啊！”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俺男人的尸骨还在北安城外，俺连给他收尸都不敢……”

　　邱莹莹看着她，认真地说：“本座会。”

　　妇人又哭了起来。

　　东方苍上前，扶起妇人，沉声道：“快走吧，天快黑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东方苍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走吧。”

　　“东方苍。”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本座突然觉得，这凡间的苦，比九天十地所有的劫难都要难熬。”她低声说。

　　东方苍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

　　“走吧。”他重复道，“有你在，这些苦会少一些。”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中，有泪光在闪动。

　　“你在安慰本座？”她问。

　　“嗯。”东方苍说。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

　　“东方苍，你真的变了。”她说。

　　“人总在变。”东方苍说，“你也是。”

　　邱莹莹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向北安城进发。

　　风雪更紧了。

　　但前方，那昏暗的天边，似乎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正在等待着它的猎物。

　　而他们，正朝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