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6、第 6 章

　　第六章苍生之劫

　　年关将近，临安城中的年味愈发浓了。

　　东方府也不例外。腊月二十四，是南方的小年，按着东灵国的风俗，这一日要祭灶神、扫尘除旧。天还没亮，府中的下人们就忙碌起来，扫帚刷洗声、搬抬挪动声、管事指挥声，从各处院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邱莹莹被这动静吵醒了。

　　说是吵醒，其实她整夜未眠。对于她而言，睡眠从来不是必需。她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坐在窗前，看一轮冷月从东边缓缓移到西边，偶尔有云流过，将月光遮得明明灭灭。那段时光，是她一日之中最安宁的时刻。

　　可此刻，她推开门，就看见满院的人忙得热火朝天，连那株红梅上都挂上了几盏崭新的红灯笼。

　　东方苍站在梅树下，正在和青禾交代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袍，外披同色氅衣，腰间束带，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为利落。晨光从梅枝间漏下，在他肩头跳动着细碎的光点。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惊扰他。

　　直到东方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他说，声音比平日里要柔和几分。

　　“醒了。”邱莹莹应了一声，走到院中，仰头看那株红梅，“这灯是谁挂的？”

　　“青禾带人挂的。”东方苍说，“今日小年，晚上府里有家宴，你也来。”

　　“本座也来？”邱莹莹有些意外。

　　东方苍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傻：“你住在东方府，便是府中的人。家宴自然有你的位置。”

　　邱莹莹怔了怔，随即唇边绽开一个极轻的笑。

　　“好。”她说。

　　东方苍没再说话，转身去忙了。

　　邱莹莹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深处。她的目光落在那几盏红灯笼上，灯笼上的“福”字写得极是端正，一看便知出自东方苍的手笔。

　　家宴。

　　这个词，让邱莹莹的心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在三万七千年的漫长岁月中，她从未参加过什么家宴。九重天阙上的神官们自然也有宴饮，但那是朝会，是礼制，是尊卑分明的程式。每一句话，每一杯酒，都有着规矩和目的。

　　而这里的家宴，只是家人围坐一桌，吃一顿热热闹闹的饭。

　　“家人。”邱莹莹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眼望了望天。

　　天很高，云很淡，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忽然有些贪恋这个人间的冬天了。

　　——

　　这日的忙碌一直持续到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时，东方府的正堂中已经摆开了宴席。两张紫檀木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府中的主子、管事、亲近的下人分坐两桌，不似平日那般拘礼，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东方苍坐于主位。邱莹莹坐在他身旁。

　　这是青禾特意安排的。

　　全府上下如今都心照不宣：神女对公子有意，公子对神女也并非无情。只是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愿先捅破。可这层纸，在旁人看来，早已透得能看见对面人影了。

　　“今日小年，大家辛苦了一年，都坐下喝几杯。”东方苍端起酒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我东方苍，敬诸位。”

　　满桌的人忙不迭地举杯相应。

　　邱莹莹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杯中是她未曾尝过的桂花酿。

　　她低头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又抿了一口。

　　“好喝吗？”东方苍侧头看她。

　　“好喝。”邱莹莹点头，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东方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酒后劲大。”他说。

　　“本座不会醉。”邱莹莹说。

　　“不会醉也不能多喝。”东方苍将酒壶拿开，换了一壶温热的梅子茶放到她面前。

　　邱莹莹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这一眼，被桌上的众人看了个分明。有胆大的下人偷偷掩嘴笑了，被青禾一个眼刀瞪过去，又慌忙低下头。

　　家宴的气氛很是热闹。有会唱曲的管事先起了一段小调，接着便有人跟着哼了起来。酒过三巡，连平日最为严肃的账房先生都红了脸，拉着人划起了拳。

　　东方苍喝得不多，始终清醒。但他看着满堂的欢声笑语，眼里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邱莹莹就坐在他身旁，安静地喝着那壶梅子茶。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堂中那些嬉闹的人，偶尔落在身旁男子的侧脸上。

　　灯火葳蕤，人影交错。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被她记住千万年。

　　“东方苍。”她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东方苍转过头来，似乎有些意外：“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让本座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邱莹莹说。

　　东方苍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一直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温度。

　　“这里也是你的家。”他说，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那杯梅子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东方苍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桌下，悄悄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邱莹莹的手微微一颤。

　　她没有抽回。

　　两只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交握着，温热与微凉相触，像是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青禾站在一旁，眼尖地发现了这个细节。

　　她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眼眶也止不住地泛红。

　　公子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年关前一日，天降大雪。

　　这场雪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大，纷纷扬扬，像是老天爷把积攒了一冬的雪全部倾泻下来。雪下了整整三天，将整座临安城都裹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东方苍和邱莹莹之间的气氛，也在这三天里变得愈发微妙。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晚家宴上的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东方苍不再抗拒邱莹莹时不时的靠近。比如，邱莹莹也不再刻意遮掩她对他的关心。她会在东方苍熬夜处理账务时，端上一碗热粥放在他案头，然后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他会在她独自赏雪时，拿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动作笨拙，耳尖通红。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是春日里无声抽芽的柳枝，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绿起来的，但一抬眼，已然满眼翠色。

　　这一日午后，邱莹莹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

　　那猫儿浑身雪白，只有额心有一撮金毛。它似乎极喜欢邱莹莹，团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东方苍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人一猫，脚步便停了下来。

　　“哪儿来的猫？”他问。

　　“从后墙翻进来的。”邱莹莹低头顺了顺猫毛，“它说它是这附近猫群的老大，今日得空，来看看新邻居。”

　　东方苍眉头一挑：“它说？”

　　“本座听得懂。”邱莹莹抬头看他，一脸认真。

　　东方苍沉默了半晌，决定不与她争辩。

　　“你要养它？”他问。

　　“本座想养。”邱莹莹说。

　　“随你。”东方苍说完，转身要走。

　　邱莹莹忽然叫住他：“东方苍。”

　　“嗯？”

　　“你也来摸摸它。”邱莹莹举起手中的猫，冲他晃了晃，“它说它不怕你。”

　　东方苍皱眉看着那只白猫。那猫儿也看着他，一双碧绿的眼睛圆溜溜的，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挑衅。

　　“不必了。”他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猫。”

　　“为什么不喜欢？”

　　东方苍深吸一口气，似乎觉得她追问得有些过分，可终究还是回答了：“小时候被挠过。”

　　邱莹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东方苍不悦。

　　“堂堂东方公子，连天巫都不怕，却怕被猫挠？”邱莹莹笑得眉眼弯弯。

　　东方苍的脸色黑了几分：“是讨厌，不是怕。”

　　“那便来和它化解一下恩怨。”邱莹莹抱着猫走到他面前，把猫儿递到他眼前，“它说它不会挠你。”

　　东方苍看着眼前这只浑身雪白的猫儿，又看看邱莹莹一脸期待的神情，僵持了片刻，终究妥协般地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刚碰到猫儿的头顶，那猫儿忽然“喵”地叫了一声，伸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东方苍的手僵了一下。

　　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但奇怪的是，并不令他讨厌。

　　“看，它喜欢你。”邱莹莹笑着说。

　　东方苍收回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身后，邱莹莹抱着猫，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那只白猫在她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滚，喉咙里呼噜声愈发响亮。

　　“连你都看得出来。”邱莹莹低头对猫儿说，“他越来越像他了。”

　　猫儿自然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邱莹莹抬起头，望着东方苍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

　　新年过后的第七天，上元节。

　　这一日，临安城不仅有灯会，还有一场更大的盛会——天官赐福大典。

　　这是东灵国每年最为隆重的仪式，由女帝亲自主持，在城中的太清宫前设坛祭天，祈求上苍庇佑，国泰民安。

　　天官赐福，自然少不了神女的出席。

　　往年这大典，九天神殿殿主邱云会代行神女之职。但今年，神女真身就在临安，这代行之礼，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邱云早在半个月前就递了帖子到东方府，言辞恳切地请神女示下。

　　邱莹莹只回了一句：“本座不去。”

　　邱云不敢多问，心里却叫苦不迭。

　　神女不出席，女帝那边倒是可以应付，但整个大典的重头戏“天官赐福”，就是由神女向人间降下福祉。若无神女亲临，这“福”从何来？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逼近，邱云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

　　东方苍看出了她的难处。

　　“你若不去，那大典便办不成了。”他说。

　　邱莹莹正在廊下逗猫，头也不抬：“本座又不是凡间的戏子，没理由登台给满城的人看。”

　　“没有人把你当戏子。”东方苍走到她身旁坐下，“你是神女。百姓们真心敬你。你若去了，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慰藉。”

　　邱莹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本座去？”

　　东方苍沉默了一瞬，说：“我希望你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但邱云毕竟代你执掌神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去，她能松一口气。”

　　邱莹莹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儿的下巴。

　　“那本座去。”她忽然说。

　　东方苍一怔：“当真？”

　　“当真。”邱莹莹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陪本座一起去。”

　　东方苍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邱莹莹嘴角一弯，起身将猫儿递到东方苍怀里。

　　“那说定了。你去准备。本座要穿好看些。”

　　她说完，拍拍手回了东厢。

　　东方苍抱着那只白猫，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猫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安心地打起了盹儿。

　　“你倒是自来熟。”东方苍低声说了一句，终究没有把它扔下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白猫，又抬头看了一眼邱莹莹紧闭的房门。

　　唇边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上元节。

　　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

　　上元节这天，天公作美。

　　大雪初霁，晴空万里。整座临安城都沐浴在冬末春初的暖阳之中，琉璃瓦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像是春天的倒计时。

　　太清宫前早已搭好了祭坛。

　　祭坛高九丈，分三层，按着天、地、人的方位布置。最高处放着一尊玉鼎，鼎中燃烧着三根手臂粗的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百官肃立，万民景仰。

　　女帝赵元曦身穿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冕冠，站在祭坛之下。她的身后是一众皇室宗亲和朝中重臣。三皇女赵元瑶被废之后，女帝重新扶植了几位皇女，但看其中几位在朝中的地位，显然都不如从前那位三皇女。

　　女帝的面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她正低声与太常寺卿说着大典的流程，忽然听见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她抬头看去。

　　天边，一道金光正从东方缓缓飞来。

　　那金光并不刺目，像是一轮初升的朝日，将整个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金光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祭坛正上方。

　　然后，金光散开。

　　两道身影从光中显露出来，并肩站在祭坛的最高处。

　　邱莹莹站在东方苍的身侧。

　　她今日果然穿得不同。一袭云锦织就的白色祭服，衣襟与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那衣裳极为华美，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从壁画中走出的上古神女，庄重而高不可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瞳孔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万民。

　　那种目光，不似在看某个人，而像是在看整片苍生。

　　在她身旁，东方苍穿着那件玄青色的深衣，腰间佩着听雪剑。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古松，不卑不亢，不喜不悲。

　　“神女降临——”

　　太常寺卿高亢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万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参见神女——”

　　邱莹莹没有让他们平身。

　　她的目光从万民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祭坛下方的一处角落里。

　　那里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瘦骨嶙峋，脸色蜡黄，显然已是重病缠身。但她仍然挣扎着跪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和仰望。

　　邱莹莹的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她抬起了手。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她掌心洒下，如春风化雨，落在了那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浑身一震，脸上的蜡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干瘪的皮肤重新变得丰润，那些折磨她许久的病痛，在金光中尽数消散。

　　“谢神女救命之恩！”老妇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这一幕，让整个广场上都沸腾了。

　　“神女显灵了！”

　　“神女赐福了！”

　　“求神女也赐我平安啊！”

　　邱莹莹没有理会那些喧嚣。

　　她只是收回手，淡淡地说了一句：“平身。”

　　万民这才起身，但大多数人的腿都在发软。

　　女帝站在祭坛下，艰难地抬头仰望。她的脸色很复杂，有敬畏，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是凡人在面对真正的神明时，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情感。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着既定流程进行。太常寺卿念诵祭文，女帝上香祝祷，百官齐声唱和。而邱莹莹始终站在祭坛之上，神色淡漠，像是与这场盛大的典礼并无太多干系。

　　但只有东方苍注意到，她的手指，始终与他的手保持着不到半寸的距离。

　　那是她给这凡尘俗世最细微的温柔。

　　也是她给他最隐秘的偏袒。

　　——

　　大典结束之后，神女和东方苍并没有马上离开。

　　女帝壮着胆子，请神女移驾太清宫正殿，说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邱莹莹看了东方苍一眼。

　　东方苍微微颔首。

　　两人便随女帝进了太清宫。

　　正殿之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女帝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名贴身女官侍奉。

　　“神女在上，请受朕一拜。”女帝说着，竟真的跪了下去。

　　邱莹莹没有阻止。

　　她站在那里，神色淡然地看着女帝行完了三跪九叩之礼，才开口：“起来说话。”

　　女帝起身，额上已微微见汗。

　　“神女，朕有一事相求。”女帝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帝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帛，双手呈上。

　　“这是朕昨晚收到的一封密报。北境三州，有邪灵作祟，短短半月之间，已屠了十三座村庄。镇北侯率军围剿，却死伤惨重。那邪灵极是厉害，似非人间之力可敌。朕万般无奈，只得斗胆求神女出手，救我北境百姓于水火。”

　　邱莹莹没有接那卷绸帛。

　　她只是看着女帝，淡淡地说：“本座来凡间，不为管这些事。”

　　女帝的脸色一白，手中的绸帛微微颤抖。

　　“神女——”

　　“让本座出手也可以。”邱莹莹忽然话锋一转。

　　女帝猛地抬头。

　　“但本座有条件。”邱莹莹说。

　　“神女请讲！”女帝急切地道。

　　邱莹莹没有立刻说出条件。

　　她转头看向东方苍，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东方苍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是在说：你想让我去吗？

　　东方苍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北境三州，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庄，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也是凡人。

　　他生于斯，长于斯。虽然这世间待他并不宽厚，可那是他的世间。

　　“神女。”东方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境之劫，生灵涂炭。若神女能救，苍代北境百姓，求神女垂怜。”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她说，“本座去。”

　　女帝喜极而泣，再度跪了下去。

　　邱莹莹没有再理会她，只是转身朝殿外走去。

　　东方苍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太清宫，走到空旷的广场上。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邱莹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东方苍。

　　“北境的事，本座可以自己去。”她说，“你在临安等本座回来。”

　　东方苍摇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邱莹莹皱了皱眉：“有危险。”

　　“我知道。”东方苍说。

　　“知道还要去？”

　　“你不能一个人去。”东方苍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东方苍，你越来越像他了。”她说。

　　东方苍一愣：“像谁？”

　　“一个傻瓜。”邱莹莹说。

　　她踮起脚，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东方苍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就已经离开了。那一瞬间的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又烫得像一粒火星。

　　“走吧。”邱莹莹转身朝外走去，“跟紧了。若你掉了，本座就把你绑在腰带上。”

　　东方苍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太清宫。

　　宫门外，青禾和东方府的暗卫们已经候着了。

　　看到公子和神女出来，青禾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回府吗？”

　　“不。”东方苍说，“备马。去北境。”

　　青禾吃了一惊：“现在？”

　　“现在。”东方苍翻身上了一匹快马，转头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马下，仰头看着他。

　　“本座不会骑马。”她说。

　　东方苍：“……”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上来。”他说。

　　邱莹莹的眼睛一亮。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轻身一跃，便落在了他身后。

　　她的双手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东方苍的身体僵了一瞬。

　　“坐稳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邱莹莹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轻快，“走吧。”

　　东方苍一夹马腹，快马如箭般冲了出去。

　　青禾带着暗卫们紧随其后，扬起的烟尘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滚如龙。

　　临安城的老百姓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到，那个九天之上的神女，坐在一个凡间男子的马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

　　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璧人。

　　有人艳羡，有人祝福，也有人觉得荒唐。

　　可无论如何，从这一天起，临安城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一个画面：

　　神女下凡，不仅为济苍生。

　　更为一人而来。

　　——

　　北境距临安城三千里。

　　快马加鞭，也需七八日才能到达。但邱莹莹似乎并不着急。她只是坐在东方苍身后，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摇晃，偶尔哼几句东方苍听不懂的小调，偶尔指着一处风景问他“那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

　　东方苍本有些心焦，想着早一日到北境，便早一日救下更多人。但邱莹莹的悠然让他的焦躁渐渐平复下来。

　　“急什么。”邱莹莹说，“本座在，死不了人。”

　　东方苍觉得她这话说得太满。

　　但转念一想，她是神女。

　　神女说死不了人，那便真的死不了人。

　　于是他也便不再那么急切，反而开始有些享受这段旅程了。

　　离开临安城后的第三天，他们进入了青州地界。

　　青州多山，官道蜿蜒曲折，两侧皆是密林。时值正月，山中积雪未消，马蹄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一日傍晚，他们在青州城外的驿馆歇脚。

　　驿馆不大，只有两层小楼。掌柜的见来了一群气度不凡的人，忙不迭地出来迎接。

　　“上房五间，通铺十张。”青禾上前与掌柜交涉。

　　东方苍和邱莹莹则被引到了二楼的上房。

　　“这里条件简陋，你将就些。”东方苍推开门，看了看房中的陈设，转头对邱莹莹说。

　　邱莹莹走进去，环顾一圈，点了点头：“很好。”

　　东方苍知道她说的“很好”是真心话。

　　这个神女，对人间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天真的满足感。一间干净的屋子，一餐热乎的饭，一条厚实的棉被，就能让她露出“这里真好”的神情。

　　有时候，东方苍觉得她比凡人还容易满足。

　　“你先休息，我让人送热水上来。”东方苍说。

　　“嗯。”邱莹莹应了一声，坐在床沿，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东方苍转身要走。

　　“东方苍。”邱莹莹叫住他。

　　“还有事？”

　　“今晚，你睡哪儿？”她问。

　　东方苍脚步一顿，侧过身，没有看她：“隔壁。”

　　“本座知道了。”邱莹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东方苍没有多留，大步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疯了。”他低声说。

　　那该死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会浮现出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他用力摇了摇头，快步下楼，去安排驿馆的守卫。

　　夜幕降临，驿馆的灯火在雪夜中摇曳。

　　东方苍站在驿馆二楼的回廊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在想，邱莹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强大得可怕，天下无双；她单纯得可爱，见着一只猫儿也会欢喜半天。她为了他，可以去赴必死之局；她为了苍生，可以毫不犹豫地奔赴三千里外。

　　这样的女子，叫他如何不动心？

　　东方苍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等我。”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等我足够配得上你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落在夜风里，被吹散于无边雪色之中。

　　驿馆东侧的某间房内，邱莹莹坐在窗前，微微侧头。

　　她听见了。

　　那声音很小，可她是神女。

　　她什么都听得见。

　　“傻瓜。”她轻声说。

　　眼角有泪光一闪而逝。

　　“你从来都是配得上的。”

　　——

　　这一夜，东方苍睡得很不安稳。

　　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荒原。灰白的天空，灰白的大地，天地之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里很冷。

　　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

　　就在他快要冻僵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很破旧的麻衣，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斗篷。她的脸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很亮，黑得像最深沉的夜，却暖得像最炽烈的火。

　　“冷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她便笑了，把身上那件破旧的斗篷解下来，裹在他身上。

　　“那你快走。”她说，“别回头。”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快走啊。”她又说，笑容更大了些，“再不走，我可就不放你走了。”

　　他忽然很难过。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要从心里被生生挖出去了。

　　“你呢？”他听见自己问。

　　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进了一片白光里。

　　“你的眼睛真好看。”她笑着说，“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东方苍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他满身冷汗，心跳如鼓。

　　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梦里那个女子的声音，和邱莹莹有那么几分相似。

　　可邱莹莹是九天之上的神女，怎么会穿着破旧的麻衣，在荒原上推他走？

　　“只是梦。”东方苍捏了捏眉心，翻身下床。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隔壁的房间。

　　那里，似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若有若无的鼾声。

　　那个神女，似乎终于睡着了。

　　东方苍走过去，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他看见邱莹莹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他的大氅，睡得正沉。

　　她的睡颜很安静，像是抛下了一切防备和面具，露出内里最柔软的那一层。

　　东方苍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好好睡。”他在门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下楼，去安排这一日的行程。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等北境事了，他要给邱莹莹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心甘情愿”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