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5、第 5 章

　　第五章人间烟火

　　邱莹莹只出了一招。

　　天巫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前一秒她还站在三丈之外，后一秒，那只素白的手已经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天巫的咽喉处灌入四肢百骸，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她的每一寸骨血。她想叫，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那根骷髅头木杖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雪堆里。

　　邱莹莹的手，就那么随意地虚抬在半空中。

　　而她本人，甚至没有移动过一步。

　　“本座说了。”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寒冰，“伤他的人，死。”

　　天巫的双腿在空中乱蹬，浑浊的眼珠暴突出来，脖子上青筋毕露。她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青紫，又从青紫变成了黑灰。她的身体像一只被捏住了要害的野狗，拼命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那只虚拢着的手。

　　“呃……嗬……”天巫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气音，像是想求饶，又像是想诅咒。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一收。

　　天巫的左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拧断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疼吗？”邱莹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聊。

　　天巫发不出声，只能疯狂地眨眼，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他才受了一处伤，你就疼成这样。”邱莹莹说，“本座觉得还不够。”

　　话音落下，天巫的右腿也断了。

　　这一次，天巫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能刺破夜空，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

　　东方苍单膝跪在雪地里，听雪剑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意识还在消散的边缘徘徊，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方。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邱莹莹的背影。

　　她站在他面前，白衣翻飞，墨发如瀑。她的身体挡在了他和天巫之间，像一面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而她出手的方式，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恐惧她的力量，而是恐惧她此刻眼中的那种冷。

　　那是一种真正的、属于神明的冷漠。不带一丝感情，不带一丝犹豫，像是随便踩死一只蝼蚁。

　　东方苍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在东方府里跟他抢桂花糕、教他弹琴、偷看他练剑的邱莹莹，只是一个假象。

　　那个真实的她，是九天之上执掌万物荣枯的神祇。

　　为了他，她压下了所有的神性，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可此刻，这层伪装被撕碎了。

　　因为她生气了。

　　因为她看到他受了伤。

　　东方苍的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丝极弱的气音。

　　邱莹莹听到了。

　　她回过头来，眼中的冷意还在，却在看到他的瞬间，柔和了几分。

　　“再等一会儿。”她说，“本座处理完就带你回家。”

　　东方苍没有应声。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毒素在血液中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正从伤口游向心脏。

　　“别睡。”邱莹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东方苍，别睡。”

　　可他的意识已经控制不住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邱莹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却又重得像是砸进了他的灵魂。

　　“你要是敢死，本座就把这九天十地都掀了。”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

　　天巫死了。

　　死得不算痛快。

　　邱莹莹没有动用任何刑罚，因为她甚至不屑多看她一眼。她只是将手一握，天巫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巨力挤压，从内到外炸裂开来，化作漫天血雾。

　　那些血雾还没有落地，就冻结成了一颗颗暗红色的冰晶，乒乒乓乓地砸在雪地上，像一场血色的冰雹。

　　邱莹莹看都没看那些冰晶。

　　她走到东方苍面前，蹲下身，将他轻轻扶起。

　　东方苍已经昏迷了过去，面色灰白，唇色发紫。他腰腹处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粘稠液体，将衣袍染透了一大片。

　　邱莹莹伸出手，指尖按在他的颈侧。

　　脉息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她皱了皱眉。

　　“愚蠢的凡人。”她低声说，声音里却没有半点责备。

　　她将东方苍打横抱起，然后转身朝东方府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用神通，也没有飞。

　　她就那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铺满大雪的官道上。

　　怀里的东方苍很轻。

　　轻得让邱莹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凡人的命，说到底不过几十载春秋。区区魔修的毒，就能让他变成这副模样。而她再强，也不可能替他承受这些。

　　“东方苍。”她边走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你说你要保护你的人。可你呢？谁保护你？”

　　怀里的人自然不可能回答。

　　邱莹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她肩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睫在雪光的映照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总是冷冰冰又充满戒备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昏迷中也放不下什么。

　　“傻瓜。”邱莹莹说。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雪越下越大，可她的身上没有落下一片雪。那些雪花似乎在她身周三尺之外就自动融化了，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开。

　　走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抱着另一个人踏雪而来，刚想呵斥，就被一股说不清的气势压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邱莹莹进了城，脚步不停，朝东方府而去。

　　青禾带着人一直埋伏在城西十里铺外的小树林里。她们听到了惨叫声，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压。等她们壮着胆子冲进去时，只看到满地的血色冰晶和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听雪剑。

　　青禾一看到那柄剑，腿就软了。

　　“公子！”她发疯似的朝东方府跑。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回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神女抱着公子，站在漱玉轩的门口。公子已经昏迷不醒，衣袍上全是黑血。而神女一身白衣胜雪，脸上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要毁天灭地的冷意。

　　“备热水。”邱莹莹说。

　　青禾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是……是！”她连滚带爬地跑去准备。

　　整个东方府，在这个深夜被彻底惊动了。

　　所有下人都醒了过来，提着灯笼在廊下来回奔走。热水被一盆盆地端进正房，干净的布巾和药箱堆满了案几。

　　府中最好的大夫被连夜请了过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姓孙，是东方家用了二十年的家医。

　　孙大夫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床沿，一手按在东方苍的脉搏上，眼睛却是闭着的。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必了。”邱莹莹睁开眼，看向孙大夫，“他中的是魔毒，凡间的大夫解不了。”

　　孙大夫一愣，看向床上的东方苍，又看向邱莹莹。

　　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您是……”

　　“退下。”邱莹莹说。

　　孙大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青禾拉了出去。

　　“孙大夫，那是神女。”青禾在门外小声说。

　　孙大夫脸色一白，不敢再吭声了。

　　邱莹莹将东方苍的外袍和上衣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精瘦的腰腹。

　　伤口不算深，但边缘已经发黑溃烂，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正慢慢侵吞着他的血肉。

　　“笨死算了。”邱莹莹低声说。

　　她伸手，掌心按在东方苍的伤口上方，轻轻一压。

　　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缓缓渗入他的伤口。那些黑色的纹路在金光触及的瞬间，像活了一样疯狂扭动，发出“滋滋”的声响。

　　东方苍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沁出了冷汗。

　　邱莹莹按住他的肩膀，声音轻柔：“别动。会疼，但很快就好了。”

　　她的另一只手加大了力度，掌心的金光愈盛。那些黑纹在金光中逐渐消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东方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忽青忽白。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疼……”他无意识地吐出一个字。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东方苍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原本坚定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忍一忍。”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本座在。不会让你死的。”

　　金光渐渐包裹了他的整个伤口。黑色的毒血开始从伤口渗出，顺着腰腹流下，染黑了床褥。

　　那些毒血在地上汇成一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邱莹莹毫不在意。

　　她就那么坐在床沿，掌心不离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地，用神力抽离他体内的魔毒。

　　这是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魔毒早已和他的血液交融在一起，要剥离干净，又不能伤了他的身子。邱莹莹必须将神力分成无数细丝，像绣花一样，在那些比头发还细的血管中穿行，一点一点地清除毒素。

　　这样的精细操作，比直接毁掉一座城还累。

　　但邱莹莹的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疲倦。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东方苍的脸，神情温柔而坚定。

　　“东方苍，你给本座听好了。”她轻声说，“本座等了你好多年，你休想就这么跑掉。”

　　“你要活着。本座还等着你说心甘情愿的那一日。”

　　东方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些黑色的纹路，终于从伤口处彻底消失了。渗出的血也从黑色变回了鲜红。

　　邱莹莹收回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额角，沁出了几滴细密的汗珠。

　　这是她入凡间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

　　“没事了。”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东方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拿起干净的布巾，沾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擦拭他腰腹上的伤口和血迹。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他。

　　东方苍依然昏迷不醒，但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他的眉头松开了，不再紧紧地蹙着，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折磨。

　　邱莹莹给他包扎好伤口，又擦了擦他的额头和脸颊。

　　然后，她拉过被子，替他盖上。

　　自己则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场从深夜持续到天明的搏斗，终于结束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三万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小神明，还会哭，还会笑，还会为了一个凡人的死而崩溃。

　　后来她就不会了。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封进了冰里，沉入了心海最深处。

　　可在今天这个夜晚，那些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东方苍。”她低声唤他。

　　“你要是再敢这么莽撞，本座就把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

　　邱莹莹没有动。

　　她就坐在那里，守着他。

　　像三万七千年前，他守着她那样。

　　——

　　东方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无数辆马车从身上碾过。腰腹处的伤口隐隐作痛，却已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烧般的剧痛。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青禾。

　　青禾趴在床尾的脚踏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东方苍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

　　“水……”

　　青禾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东方苍睁开了眼，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公子！您醒了！我去叫神女！”

　　她说着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倒了杯水递到东方苍嘴边。

　　东方苍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嗓子才终于舒服了些。

　　“神女呢？”他问。

　　“神女她……”青禾的表情有些复杂，“神女在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离开。她说去给您找药，走之前交代了，让您醒了就好好躺着，不准起来。”

　　东方苍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

　　那个白衣翻飞的背影。

　　“伤你的人，死。”

　　她出手了。

　　毫不留情。

　　东方苍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公子！别动！您身上有毒伤，神女说了要静养！”青禾急忙按住他。

　　“我没事。”东方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布条上还隐隐透出一点淡金色的药汁。

　　“神女亲自给您治了一夜，才把毒全部清干净。”青禾说着，眼圈又红了，“公子，您可不能再这样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属下……”

　　“好了，别哭。”东方苍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我这不是没死。”

　　“您还说！”青禾气恼地跺脚，“那天巫的人要是再来，您还要孤身赴约吗？”

　　东方苍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去。

　　因为那是他的家人，他的责任。

　　“青禾。”他忽然说，“城外十里铺，你们后来去看了吗？”

　　青禾的脸色微微一变。

　　“去……去看了。”

　　“如何？”

　　青禾吞吞吐吐：“天巫死了。死得……很惨。满地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还有那些怨灵，全都没了，一个都不剩。”

　　东方苍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

　　青禾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青禾，你先出去。”邱莹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青禾看了东方苍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躬身退了出去。

　　邱莹莹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浅的杏白色衣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和几碟小点。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坐到床沿，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东方苍的额头。

　　东方苍没有躲。

　　“你在发烧吗？”邱莹莹问。

　　“没有。”东方苍低声说。

　　“那脸怎么这么红？”

　　东方苍：“……”

　　他抬手推开她的手，别开脸：“热的。”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把药喝了。”她把那碗黑乎乎的药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东方苍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仙草熬的药，能让你恢复得快些。”邱莹莹说。

　　“苦吗？”

　　“不知道。”邱莹莹老实说，“本座没尝过。”

　　东方苍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苦得他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他还没来得及抱怨，嘴里就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甜的。

　　是一颗蜜饯。

　　“青禾说，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邱莹莹收回手，表情认真。

　　东方苍含着一颗蜜饯，脸颊微鼓，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他看着邱莹莹，“昨晚守了一夜？”

　　邱莹莹没有否认：“怕你半夜发热。”

　　“你不用这样的。”东方苍说。

　　“本座想这样。”邱莹莹说。

　　她看着他，目光温软，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东方苍，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她说。

　　“如果有下次，本座会提前动手。”她继续道，“不会再让你涉险了。”

　　东方苍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

　　“邱莹莹。”他说。

　　“嗯？”

　　“谢谢。”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邱莹莹一怔，随即笑了。

　　“本座不要你的谢谢。”她说。

　　“那你要什么？”东方苍问。

　　“要你以后都平平安安的。”邱莹莹说。

　　东方苍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你图我什么呢？”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每次邱莹莹的回答都不同。

　　这一次，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图你这个人。”

　　“图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挡在本座面前。”

　　“图你明明可以求本座，却偏要自己扛。”

　　“图你……”

　　她忽然不说了。

　　东方苍的心跳得厉害。

　　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过邱莹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邱莹莹。”他叫了她一声。

　　邱莹莹抬起头，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

　　“本座是不是很傻？”她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三万七千年的道行，偏偏栽在了一个凡人手里。”

　　东方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

　　他伸出手。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还没有资格。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拿什么去抱一个神女？

　　邱莹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东方苍，本座不逼你。”她轻声说，“慢慢来。本座等得起。”

　　“你也别想逃。”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又轻又霸道。

　　东方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抹阳光，却让邱莹莹看直了眼。

　　“我不逃。”他说。

　　邱莹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记住你说的话。”她说。

　　“嗯。”东方苍点头。

　　窗外，雪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暖得让人想哭。

　　——

　　东方苍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快被邱莹莹逼疯了。

　　因为她包揽了他的一切。

　　吃饭，她喂。

　　喝水，她递。

　　他想下床走两步，她就用那种“你敢下来试试”的眼神看着他。

　　东方苍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我只是中了毒，不是断了腿。”他躺在床上，无奈地看着邱莹莹把一碗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毒伤也是伤。”邱莹莹说，“张嘴。”

　　东方苍不情不愿地张了嘴。

　　粥是鸡丝粥，熬得极浓，入口即化。

　　“好喝吗？”邱莹莹问。

　　“一般。”东方苍说。

　　“那明天换香菇牛肉的。”邱莹莹说。

　　东方苍：“……”

　　他忽然有种预感，再这么被她照顾下去，他迟早会变成一个废人。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些贪恋。

　　这种被人放在手心里捧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滋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了。

　　自从娘亲走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东方苍看着邱莹莹认真吹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暖意。

　　他忽然觉得，如果以后的日子都是这样，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东方苍，居然开始肖想和神女以后的日子了？

　　“你发什么呆？”邱莹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嘴。”

　　他机械地张开嘴，吃下那一勺粥。

　　邱莹莹满意地笑了。

　　“东方苍。”她忽然说。

　　“嗯？”

　　“你知道腊月二十三，临安城有个灯会吗？”她问。

　　东方苍想了想：“是有。每年腊月二十三，城西的朝天门外有灯会，一直摆到上元节。”

　　“等你好了，陪本座去看灯。”邱莹莹说。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通知。

　　东方苍本想说“不去”，但看到邱莹莹眼中那点期待的神色，那两个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邱莹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她笑着说。

　　东方苍看着她，心想：你笑得这么好看，我哪敢不好。

　　——

　　就在东方苍养伤的这段时日，临安城里已经炸开了锅。

　　天巫死了。

　　那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以炼尸控魂著称的魔修，死在了城西十里铺。死状极惨，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而杀死她的，是九天神女。

　　消息传开后，整个临安城的人都在拍手称快。

　　天巫作恶多端，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如今她死在神女手中，简直是替天行道。

　　可也有人开始害怕。

　　因为紧接着，另一个消息也传了出来。

　　天巫在临死之前，曾为某人效力。

　　而那个人，是当朝三皇女，赵元瑶。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

　　女帝闻讯，震怒至极。

　　她亲自下了御旨，将三皇女赵元瑶废为庶人，逐出皇城，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没人知道女帝心里有多痛。

　　但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女帝不这么做，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赵元瑶。

　　神女连天巫都随手灭了，一个皇女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与其等着神女上门清算，不如自己先把人处理了，至少还能留赵元瑶一命。

　　女帝的果决，保住了东灵国的国运，也保住了赵元瑶的命。

　　但这些，东方苍并不知道。

　　他还躺在床上，被邱莹莹逼着喝各种苦得要命的药。

　　直到青禾把外面的消息告诉了他。

　　东方苍听完，沉默了许久。

　　“赵元瑶被废了？”他问。

　　“是。今早下的旨，已经押出城了。”青禾说。

　　东方苍没有说话。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赵元瑶虽然可恶，但落到今日这个地步，说到底还是因他而起。他并不怜悯她，但也谈不上快意。

　　“她活该。”邱莹莹在一旁淡淡开口。

　　东方苍看了她一眼。

　　“本座知道你在想什么。”邱莹莹说，“她若只是贪图你的美色，本座不会与她计较。但她动了杀心，还勾结魔修，那就不能留了。”

　　“她毕竟是个皇女。”东方苍说。

　　“皇女又如何？”邱莹莹冷笑了一声，“敢动本座的人，天王老子也不行。”

　　东方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邱莹莹问。

　　“没什么。”东方苍摇摇头，嘴角还带着笑意，“只是觉得，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邱莹莹一愣。

　　随即，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你……你少来这套。”她转过身去，佯装倒水，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东方苍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心情出奇的好。

　　“邱莹莹。”他说。

　　“干嘛？”她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谢谢你。”他说。

　　这一次，他说得认真而郑重。

　　邱莹莹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本座说过了，不要你的谢谢。”她低声说。

　　“可我想说。”东方苍说。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他说。

　　邱莹莹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良久。

　　“东方苍，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东方苍说，“人总是会变的。”

　　“那本座等着。”邱莹莹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等你变得再也离不开本座。”

　　东方苍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他早就离不开了。

　　只是还不肯承认罢了。

　　——

　　又过了两日，东方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邱莹莹还是不许他出门，但他已经能在院中缓慢地走动了。

　　这日黄昏，他披着大氅站在梅树下，看邱莹莹在雪地里堆雪人。

　　是的，堆雪人。

　　堂堂九天神女，此刻正蹲在地上，用那双曾经执掌万物荣枯的手，仔仔细细地滚着雪球。

　　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做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东方苍靠在廊柱上，看她的侧脸。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你堆雪人做什么？”他问。

　　“好玩。”邱莹莹果断回答。

　　东方苍哭笑不得：“你一个神女，玩雪人？”

　　“神女怎么了？”邱莹莹回头看他一眼，理直气壮，“神女就不能玩雪了？”

　　东方苍无话可说。

　　于是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把一个雪人从无到有地堆了起来。

　　那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还大，两只眼睛是用石头做的，一高一低，嘴里还插着一根枯枝。

　　“真丑。”东方苍评价。

　　“那你来。”邱莹莹不服气。

　　东方苍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雪，开始帮她修整那个雪人。

　　两人就这么在雪地里鼓捣起来，一个认真堆，一个认真捣乱。到后来，雪人没堆出个模样，雪仗倒是打了起来。

　　邱莹莹捏了个雪球，正中东方苍的脑门。

　　“邱莹莹！”东方苍抹了一把脸，怒目而视。

　　“本座不是故意的。”邱莹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东方苍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捏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她砸了过去。

　　邱莹莹没有躲。

　　雪球在她面前一尺的地方自动散开了，落了她满身。

　　“你耍赖。”邱莹莹说。

　　“你先砸我的。”东方苍说。

　　“本座没砸中。”

　　“那这满头的雪是什么？”

　　“天上下雪，落你头上了，跟本座没关系。”

　　东方苍：“……”

　　论嘴硬，他忽然觉得自己输了。

　　两人在雪地里闹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各自回房。

　　东方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邱莹莹刚才在雪地里的样子。

　　她的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碎在了里面。她笑着，闹着，像个小女孩，哪里还有半分神女的威仪。

　　可东方苍知道，那样的笑容，只给他一个人看过。

　　因为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变成一个会笑会闹会耍赖的普通女子。

　　“邱莹莹。”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梅香隐隐。

　　东方苍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可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

　　腊月二十三，灯会。

　　临安城的朝天门外，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各色灯笼挂满了长街两侧，红红绿绿，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临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尊卑贵贱，所有人都可以走出家门，赏灯游玩。

　　邱莹莹拉着东方苍出了门。

　　东方苍原本有些不情愿。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更何况如今满城的人都认得他和邱莹莹。但邱莹莹说了一句“你答应了本座的”，他就没辙了。

　　答应了的事，总不能反悔。

　　于是，这天傍晚，两人便出现在了灯会上。

　　邱莹莹走得很快，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鸟突然放出笼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看老师傅画龙，一会儿又跑到灯笼摊前挑挑拣拣，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的赞叹。

　　东方苍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今日没有带暗卫，也没有骑马。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像一株行走的寒梅，所过之处，人们纷纷侧目。

　　可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白衣女子。

　　“东方苍！你过来看这个！”邱莹莹在前面朝他招手，手里拿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糖画。

　　东方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不就一个糖兔子，有什么好看的。”

　　“它像我。”邱莹莹把糖画举到自己脸旁，歪了歪头。

　　东方苍本想反驳，但看到她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像吗？

　　不太像。

　　但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确实像极了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像。”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字。

　　邱莹莹眼睛一亮。

　　“那本座买了。”她转身去付钱。

　　东方苍站在一旁，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很认真地递给摊主，还仔细地数了找零。

　　他忽然有些想笑。

　　一个神女，买根糖画还要数钱。

　　可他的嘴角，就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走吧。”邱莹莹一手拿着糖画，一手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东方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挣脱。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从灯会这头逛到那头。

　　邱莹莹看见卖糖葫芦的，要买。

　　看见卖面具的，也要买。

　　看见卖香囊的，更要买。

　　到后来，东方苍手里已经拎了一堆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

　　“邱莹莹。”他终于忍无可忍，“你买这么多，拿得回去吗？”

　　“拿得回去啊。”邱莹莹回头，一脸无辜，“不是有你在吗。”

　　东方苍：“……”

　　敢情她把他当成了移动的货架。

　　但他能怎么办？

　　认栽。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邱莹莹忽然停下了。

　　“东方苍。”她指着前面的一个摊子说，“本座要那个。”

　　东方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专门卖河灯的摊子。摊前摆着几十盏精致的小河灯，有莲花形状的，有小船形状的，还有兔子形状的。灯心已经插好了，只等着有人买了去放。

　　“买一盏吧。”邱莹莹说，“听说在灯会上放河灯许愿，很灵的。”

　　东方苍看了看那摊子，又看了看邱莹莹：“你是神女，还信这个？”

　　“神女也是会许愿的。”邱莹莹说。

　　她走到摊子前，挑了一盏莲花形状的河灯。

　　那河灯做得确实精巧，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托着一支白色的小蜡烛。

　　“东边有条河，咱们去那边放。”邱莹莹说。

　　东方苍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往城东走去。

　　越往东走，人越少。等到了河边，已经听不见灯会的喧嚣了。

　　河面很宽，水色如墨，倒映着天上的冷月和两岸的残雪。偶尔有风吹过，河面便皱起粼粼的波光。

　　邱莹莹蹲在河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愿。

　　东方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月光勾出的侧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许了一个很好的愿望。

　　片刻后，邱莹莹睁开眼，将河灯推了出去。

　　那盏莲灯悠悠地漂向河心，灯光在水面上摇曳，渐行渐远，像一颗落入人间的星辰。

　　“你许了什么愿？”东方苍问。

　　“不告诉你。”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说出去就不灵了。”

　　东方苍“嗤”地笑了一声：“你还真信这个。”

　　“信则灵。”邱莹莹说。

　　她转身面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东方苍。”她忽然说。

　　“嗯？”

　　“你也许个愿吧。”

　　东方苍摇头：“我没有愿望。”

　　“人怎么能没有愿望呢？”邱莹莹歪着头看他。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拿。”东方苍说，“许愿这种事情，太被动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本座就喜欢你这一点。”她说。

　　东方苍耳尖一热，别开目光。

　　“邱莹莹，你说话能不能……”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含蓄一点。”

　　“本座向来直来直去。”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喜欢你，就说出来。想对你好，就做出来。藏藏掖掖的，不累吗？”

　　东方苍语塞。

　　他当然知道她说得对。

　　可有些话，他暂时还说不出口。

　　“走吧。”他转移话题，转身往回走。

　　邱莹莹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边，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雪的清冽。

　　“东方苍。”过了很久，邱莹莹又开口了。

　　“嗯。”

　　“如果本座说，本座今晚很开心，你会不会笑本座？”

　　“会。”东方苍说。

　　邱莹莹作势要打他。

　　东方苍侧身躲开，嘴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但我也很开心。”他补了一句。

　　邱莹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东方苍别过脸去，耳尖红得要滴血。

　　“没听见就算了。”他快步往前走。

　　“听见了！”邱莹莹追上去，不依不饶，“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东方苍！”

　　“到了，回家。”

　　“你再说一遍嘛！”

　　“……”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前面的男子脚步飞快，耳根发红。后面的女子笑得眼弯如月，追着他跑了一路。

　　夜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了一起。

　　像是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