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4、第 4 章

　　第四章心弦初动

　　腊月十五，天放晴了。

　　临安城的雪化了三天，街道上满是泥泞，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入骨的寒意。东方府里却暖如春日，各院的炭火烧得极旺，廊下挂着的棉帘挡住外头的寒气，偶尔有下人掀帘进出，带进一丝清冽的冷风。

　　邱莹莹来东方府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临安城发生了很多事。东宫夜宴之后，女帝大病了一场，罢朝三日。三皇女赵元瑶被禁足在府中，没有女帝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朝中几位与三皇女走得近的官员，也或多或少受到了牵连，被降职的降职，被外放的外放。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女帝在向神女表态。

　　而东方苍，却比从前更忙了。

　　按理说，神女住在东方府，满朝文武都该上赶着巴结才是。可东方苍偏不。他照常打理家中生意，照常巡视苍云阁的铺子，照常处理各地送来的账目和信函。该赚的钱一两不少地赚，该见的人一个不落地见。仿佛神女这件事，不过是他生活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只有青禾知道，公子变了。

　　从前公子处理完公务，总会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回书房看书看到深夜。如今，公子练剑的时间缩短了，看书的时间也缩短了。他开始频繁地往东厢跑。

　　有时是送一壶新到的茶，有时是端一碟厨房刚做出来的点心，有时只是站在东厢门口，和神女说上几句话。

　　青禾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是跟着公子一起长大的，这些年公子过得太苦了。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公子偶尔停下来歇一歇，那不管这个人是神女还是凡人，都是好事。

　　——

　　这一日午后，东方苍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包城南“桂香斋”的桂花糕。

　　那家铺子远近闻名，每日限量，过了午时便售罄。东方苍是办完了事顺路过去，正巧赶上最后一份。

　　他拎着油纸包走进漱玉轩，看见邱莹莹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吃桂花糕吗？”东方苍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邱莹莹抬起头来，看了那油纸包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去了城南？”她问。

　　“嗯，去处理几笔账目。”

　　“城南离这里可不近。”邱莹莹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顺路。”东方苍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东方苍问。

　　“没什么。”邱莹莹低头吃糕，语气轻快，“本座只是觉得，你如今对本座越来越好了。”

　　东方苍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你对东方家有恩。那日东宫的事，若不是你出面，我不会这么容易脱身。”

　　“只是这样？”邱莹莹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探究，像只慵懒的猫儿在逗弄一只故作镇定的老鼠。

　　东方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看向院角的梅树。

　　那株红梅是前几日刚移来的，据说还是邱莹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此刻梅花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在雪后的晴光中像一簇簇小火苗。

　　“邱莹莹。”东方苍忽然说，“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邱莹莹吃完了手中的桂花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慢慢道：“因为你也对本座好。”

　　“我对你不好。”东方苍否认。

　　“你给我买桂花糕。”邱莹莹说。

　　“那是顺路带的。”

　　“你给我收拾院子。”

　　“那是待客之道。”

　　“你每天陪我吃饭。”

　　“那是……”

　　东方苍语塞。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笑意。

　　“东方苍，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她一锤定音。

　　东方苍皱了皱眉，想反驳，却发现居然找不出什么话来。

　　“练琴吗？”邱莹莹适时地换了话题。

　　东方苍犹豫了一下：“我不擅长。”

　　“不擅长才要练。”邱莹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廊下，将那张乌木琴抱了过来。

　　这琴本不是凡间之物，是邱莹莹从九天神殿取来的。琴身刻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流转出奇异的光晕。东方苍曾偷偷碰过那琴弦，触手冰凉，非金非丝，不知是什么做的。

　　“坐。”邱莹莹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东方苍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邱莹莹将琴平放在两人面前的石桌上，然后看向他。

　　“把双手放上来。”

　　东方苍照做了。

　　“闭眼。”她又说。

　　东方苍没有动。

　　“嗯？”

　　“为何要闭眼？”他问。

　　“琴不是用眼睛学的。”邱莹莹看着他，语气平静，“是用心学的。你越是看着手指，越是弹不好。闭上眼睛，去听琴弦的声音，去感受它在手中的颤动。”

　　东方苍沉默了片刻，最终闭上眼睛。

　　邱莹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清晨的雾，若有若无。

　　“不要去想该怎么拨弦，不要去想手指该怎么放。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琴，本座只为你弹过。”

　　东方苍心头一震。

　　她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深意，一双微凉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手背。

　　邱莹莹的手很小，覆在他手上，像一片薄薄的雪。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带着他十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第一个音响起，清亮如晨钟。

　　东方苍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压着他的手指，轻巧地在琴弦上按动。每一次拨弦，都有一种微妙的震动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上爬过。

　　她靠得很近。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清浅而均匀，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混在冬日的空气中，似有似无，却无孔不入。

　　“东方苍。”她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像梦呓，“你的心跳好快。”

　　东方苍猛地睁开眼睛。

　　邱莹莹正侧脸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浅笑。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鼻尖。

　　东方苍倏地站起来，退开一步。

　　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练了。”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邱莹莹在身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如银铃，在院中回荡。

　　“东方苍，你跑什么？”她扬声道。

　　东方苍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你不是说过，不会强逼我吗？”他咬着牙说。

　　“本座只是在教你练琴。”邱莹莹的声音里满是无辜，“何来强逼？”

　　东方苍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他憋了半日，终究只憋出了一句，“你堂堂神女，怎么这么没正经。”

　　“本座在九天之上正襟危坐了三万多年。”邱莹莹慢条斯理地说，“到了凡间，偶尔没正经一次，不行吗？”

　　东方苍不说话了。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他闭了闭眼。

　　心跳快得不像话。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可是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温柔又清晰：“东方苍，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嘴硬心软……”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声。

　　也许她是对的。

　　否则，他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为什么没有把她赶出去？

　　为什么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走到东厢门口，只为了看一眼她窗前的灯是否还亮着？

　　“疯了。”东方苍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可他没有办法阻止这种“疯”。

　　就像他无法阻止冬去春来。

　　——

　　东方苍被邱莹莹“调戏”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东方府。

　　传播者自然是青禾。

　　当然，青禾不敢到处乱说。她只是悄悄告诉了自己的亲妹妹青苗。青苗又悄悄告诉了厨房的管事。厨房的管事又告诉了前院的账房先生。前院的账房先生再告诉了……

　　于是，到傍晚时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公子被神女撩得落荒而逃了。

　　“真的假的？公子也会跑？”

　　“我听那院儿里的暗卫说，公子从东厢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不可能！公子从小到大就没红过脸！”

　　“那你是没见过神女。你是没瞧见神女看公子的那个眼神，啧啧，换我我也跑不了。”

　　下人们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邱莹莹偶然路过，听了一耳朵，嘴角弯了弯，没有阻止。

　　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坏事。

　　她在东方府住了一个多月，府中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敬畏、恐惧，慢慢变成了好奇、亲近。他们会偷偷给她塞吃的，会热心告诉她临安城里哪些地方值得去逛。甚至有一次，厨房的管事大姐看她赤足走在石板地上，心疼得不行，硬是塞了她一双自己做的软底布鞋。

　　邱莹莹收下了那双鞋。

　　虽然她不会穿。

　　但她把鞋放在了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那感觉很好。

　　像是……家。

　　一个她三万七千年都没有拥有的东西。

　　——

　　晚上，东方苍和邱莹莹一起用晚膳。

　　临近年关，东方家的厨房使出了浑身解数，每日的菜品都翻着花样。今晚的桌上有八宝鸭、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盅炖了六个时辰的佛跳墙。

　　邱莹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

　　东方苍坐在她对面，闷头吃饭，一眼都不看她。

　　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青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个摆设。

　　“东方苍。”邱莹莹开口。

　　“嗯。”东方苍没有抬头。

　　“你吃菜。”邱莹莹说着，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他碗里。

　　东方苍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不喜欢吃虾仁？”邱莹莹问。

　　“不喜欢吃别人夹的菜。”东方苍说。

　　“那本座夹的，也不算别人。”邱莹莹说。

　　东方苍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不这么什么？”邱莹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这么……无耻。”东方苍终于说出了口。

　　说完之后，他有些后悔。

　　他觉得自己疯了。他居然在说一个神女无耻。

　　可邱莹莹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东方苍，你真可爱。”她说。

　　东方苍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他站起身来，脸黑得像是要下雨。

　　“本座说错了吗？”邱莹莹眨着眼睛看他。

　　“你吃你的饭。”东方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重新坐下，捡起筷子，低头扒饭，再也不看她。

　　邱莹莹心情大好，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悠悠地喝起来。

　　青禾站在角落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戏。

　　——九天神女和东方家公子，这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此刻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气得耳根发红。

　　像极了……两口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青禾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赶出脑海。

　　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两人身上飘。

　　公子虽然板着脸，但眼里的窘迫多过愤怒。神女虽然看似在逗公子，但眼里的温柔多得像是要溢出来。

　　青禾忽然有些鼻酸。

　　真好。

　　公子终于有人陪了。

　　——

　　膳后，东方苍照例去书房处理公务。

　　邱莹莹一个人回了东厢。

　　她没有点灯。

　　月光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满室清辉。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红梅。

　　天又阴了，似乎要下雪。

　　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东方苍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要容易害羞。她不过是靠近一点，他的耳尖就红了。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他就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可就是这样的东方苍，让她那颗万载不动的心，一天比一天柔软起来。

　　“你已经不是他了。”邱莹莹轻声说。

　　她的声音落在月光里，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你的脾气比他冷，你的话比他少，你比他骄傲，也比他孤独。”她继续道，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三万七千年前的凡人男子。

　　“可你们都有一双不肯低头的眼睛。”

　　邱莹莹抬起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只是凡人之躯，偏要挡在神魔面前。”她低低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三分的怀念，七分的心疼，“他说，神女是九天上的月亮，不该跌进泥里。”

　　“可他自己却跌进了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执掌万物枯荣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她轻声说，像是许下了一个万钧之重的承诺，“本座不会再让你死了。”

　　窗外，有风掠过竹梢。

　　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应和了一声。

　　——

　　夜深了。

　　东方苍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是子时三刻。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往漱玉轩走去。

　　路过东厢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东厢的灯已经灭了。

　　东方苍站在院中，静静看了一会儿。

　　月光下，那扇紧闭的门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晚上从不睡觉。

　　一个神，是不需要睡觉的吗？

　　那她在那些漫长而清冷的夜里，都在做什么？

　　坐在窗前，看他的房间？

　　这个认知让东方苍的心口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往自己房间走去。

　　推开门，他愣住了。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盏，盏中是一碗清亮的糖水，上面漂浮着几片雪梨。糖水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放下不久。

　　他走过去，发现碗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清秀娟丽，墨迹未干：

　　“公务繁忙，也要顾及身体。这碗雪梨糖水能润肺生津。本座亲手炖的。”

　　东方苍看着这张字条，久久没有动。

　　青禾是不会炖糖水的。厨房的人不会把糖水送到他床头。整个东方府，会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东西的人，只有一个。

　　他端起那碗糖水，坐到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下去。

　　糖水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碗空了。

　　东方苍拿着空碗，又看了一眼那张字条。

　　片刻后，他将字条折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

　　“邱莹莹。”他无声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而后，极轻极轻地，在没有人能听到的黑暗里，他说了一句：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怕我会……”

　　他没有说完。

　　那句话，像一声叹息，散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

　　同样的夜，城中另一边。

　　三皇女府。

　　虽是被禁足，但赵元瑶的日子并不算难过。女帝虽然罚了她，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并未苛待。府中一应用度如常，只是不能外出。

　　可赵元瑶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座华丽的坟墓里。

　　“母皇，您当真不要儿臣了吗？”她跪在院中，望着宫城的方向，脸上泪痕未干。

　　自从东宫夜宴之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晚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个白衣女子闯进东宫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想起那股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威压。

　　她害怕。

　　她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

　　可害怕之余，一股更深的恨意也在她心中疯狂地滋长。

　　她恨邱莹莹。

　　恨她夺走了东方苍，恨她在满朝文武面前让自己颜面扫地，恨她不过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却偏要插足凡间的男女之事。

　　“您是神女，又如何？”赵元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凄厉可怖，“这人间的事，您懂多少？他东方苍不过是一时被您迷惑，等他清醒过来，就会明白，只有本宫才最适合他！”

　　夜色深沉，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在院中呜咽，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哭泣。

　　赵元瑶慢慢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传信给‘天巫’，就说本宫答应她的条件了。”赵元瑶的声音冷得像冰，“但要她先帮本宫办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黑影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本宫要一个人的命。”赵元瑶转过身，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杀意，“东方苍。”

　　黑影沉默了一瞬。

　　“殿下，那东方苍是神女身边的人，若杀了他……”

　　“杀了就杀了。”赵元瑶打断她，语气森然，“若得不到，那便毁掉。本宫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得到。”

　　“天巫”的人，有那个本事。

　　她们从上古传承至今，掌握着种种不为外人道的禁术。这一次，她要用这些禁术，让邱莹莹后悔来到凡间。

　　“去吧。”赵元瑶挥了挥手，转身走回房中。

　　门在她身后关上。

　　院中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投下一地斑驳鬼影，像是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伸向夜空。

　　——

　　三天后。

　　东方苍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七日后，子时，城西十里铺，孤身前来。否则，东方家三百七十二口，鸡犬不留。”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甚至没有说明原因。

　　东方苍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面色越来越沉。

　　东方家在临安城根基深厚，府中护卫暗哨不下百人，说一句“固若金汤”也不为过。什么人敢夸下海口，要屠东方家满门？

　　除非，不是凡人。

　　他将信纸放在火上烧了，青烟在书房中袅袅升起，散于无形。

　　“公子，要不要通知神殿的人？”青禾问。

　　“不。”东方苍摇头，“若对方当真有本事屠我满门，叫谁来都没用。若对方只是虚张声势，我更应该亲自去看看。”

　　“那让属下带人埋伏在十里铺附近，接应公子。”青禾急道。

　　东方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靠得太近。若对方是冲我来的，你们露面只会打草惊蛇。”

　　“是。”

　　青禾领命下去了。

　　东方苍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缓慢而有节奏。

　　他在想，这封信背后的目的。

　　如果对方真的想杀他，直接动手就是，何必提前七天通知？除非，对方是想引他前去，然后在众人面前杀死他，或者更糟——活捉他，用来威胁什么人。

　　“威胁……”东方苍的目光一凛。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对方的目标不是他，而是邱莹莹呢？

　　抓了他，逼邱莹莹就范。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封信就是一个陷阱。他若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但他若不去，对方说屠东方家满门，万一当真做得到呢？

　　他输不起。

　　“呵。”东方苍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了。

　　什么时候，他东方苍也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若放在从前，他接到这样的信，第一反应就是追查信的来源，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然后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如今，他却在这里犹豫不决。

　　因为他有软肋了。

　　不，他有软肋已经很久了。

　　只是从前的软肋是东方家，是苍云阁，是那些跟着他吃饭的人。他早就习惯了带着软肋前行，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软肋，又多了一个。

　　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陷入危险的人。

　　邱莹莹。

　　“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曾经说过。

　　可东方苍却觉得，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

　　是他，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

　　晚膳时，东方苍心不在焉。

　　邱莹莹很快就注意到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出了何事？”

　　“没什么。”东方苍收回神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东方苍。”邱莹莹的声音重了几分，“你不说，本座便去查。你该知道，本座查得到。”

　　东方苍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今日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

　　“让我七日后子时去城西十里铺，孤身前往。否则，屠我东方家满门。”

　　邱莹莹“哦”了一声，神情淡然，像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会想去吧？”她问。

　　东方苍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东方家不能冒险。”

　　“所以你要孤身赴约？”邱莹莹的语气仍然平淡，但东方苍能感觉到，她的眼中已经有寒光在凝聚。

　　“若对方是凡人，我自能应对。”东方苍说，“若对方不是凡人，我若不去，他们就会对东方家下手。”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赌？”邱莹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

　　东方苍抬眼看她。

　　“我没有赌。”他说，“我去，是因为我必须要保护我的人。”

　　“你的人，包括你自己吗？”邱莹莹问。

　　东方苍没说话。

　　邱莹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东方苍。”她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你给本座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邱莹莹一字一句地说，“包括本座的命。”

　　东方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邱莹莹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东方苍站起来问。

　　“去处理那封信的事。”邱莹莹说。

　　“邱莹莹！”东方苍疾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东方苍说。

　　“你处理得了一个凡人，处理不了凡人背后的东西。”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柔和了几分，“东方苍，这封信上用了禁术。纸上附着一缕极淡的魔气。写信的人，不是凡人。”

　　东方苍脸色微变。

　　“魔？”他低声重复。

　　“是魔修。”邱莹莹说，“凡间总有那么一些人，为了一己私欲，甘愿堕落成魔。本座感觉到，临安城中最近出现了一股极淡的魔气。本以为是错觉，如今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那又如何？”东方苍说，“即便对方是魔，你也不能贸然——”

　　“东方苍。”邱莹莹打断他，嘴角微微翘起，“你忘了，本座是什么人？”

　　东方苍哑然。

　　是啊。

　　他差点忘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不是寻常女子，不是寻常神祇，而是九天之上唯一的神女，司掌万物荣枯，历万劫而不灭的存在。

　　区区的魔修，在她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但是。”邱莹莹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你护着本座的样子，本座很喜欢。”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五指与他相扣。

　　“所以这一次，就让你来护。”她说，“你去赴约。本座在暗处护你。”

　　“若真的有危险，本座会出手。”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本座向你保证，不会让你受伤。”

　　东方苍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嗯”了一声。

　　邱莹莹笑了。

　　“吃饭。”她松开他的手，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菜都凉了。”

　　东方苍也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吃得比刚才安稳多了。

　　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吃饭的女子，心想：有她在，真好。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于是，他破天荒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邱莹莹碗里。

　　“你吃菜。”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后，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好。”她说。

　　声音轻快得像春日的鸟鸣。

　　东方苍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纷纷扬扬，如柳絮因风起。

　　而在这漫天的大雪中，有一种叫“心动”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在两个人的心底生根发芽。

　　谁也没有说破。

　　但谁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

　　七日后，城西十里铺。

　　这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小村庄。据说十几年前，这里闹过一场瘟疫，村民死散殆尽。自那以后，这里便成了临安城中最大的荒地，白日里都无人经过，更别说是子时。

　　这夜，无月无星。

　　天幕低垂，像一块巨大的墨布压在大地上。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东方苍独自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踏雪而来。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他穿着白日里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暗纹斗篷。腰间佩着一柄古剑，剑柄上缠着陈旧的鲛绡。那柄剑，是东方家祖传之物，名为“听雪”。

　　据说是东方家第一代家主以天外陨铁铸造，吹毛断发，锋利无匹。

　　东方苍骑至村口，勒住了缰绳。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我来了。”他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远远传开。

　　片刻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火焰是幽绿色的，像是鬼火，在废弃的屋舍间跳跃闪烁，忽明忽灭。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辨不清方位：

　　“东方公子，果然守约。”

　　东方苍没有动，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必故弄玄虚。”他说，“既然让我来了，便现身吧。”

　　“呵呵呵……”那声音笑了起来，尖利刺耳，像是指甲在刮石板，“东方公子何必心急？长夜漫漫，总要让奴家把该说的话说完。”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

　　她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一根漆黑的木杖，杖顶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骷髅头。她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老身，天巫。”她在东方苍面前三丈处停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东方苍看着她，面色不变：“信是你送的？”

　　“是。”

　　“为何？”

　　“受人之托。”天巫歪了歪头，像只丑陋的乌鸦在打量猎物，“有人想要公子的命。老身也觉得，公子这样好的根骨，用来炼尸傀是极好的。”

　　东方苍眉头微皱。

　　“你想要我的命，还要把我炼成尸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公子肯配合，老身可以留你一丝灵智。”天巫笑着说，“若不肯，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东方苍缓缓拔出了听雪剑。

　　剑身在黑暗中泛出淡淡的寒光，像一道凝结的月光。

　　天巫眯了眯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斩妖剑……有意思。”她伸出枯瘦的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小幡，灰白色，上面用鲜血画满了诡异的符文。

　　“可惜，老身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和你打的。”天巫将手中的小幡插入雪地。

　　小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东方苍心头警兆大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策马后撤。

　　可马匹刚退出一步，四条黑色的铁链便从雪地中破土而出，带着刺耳的啸声，直射向他和坐骑。

　　东方苍挥剑斩断两条，却听身后风声再响，另外两条已经缠住了马腿。黑马发出一声哀鸣，猛地向前栽倒。

　　东方苍在马匹倒下的瞬间腾身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雪地上。

　　他刚站稳，便看见四周的雪地里，密密麻麻地爬出了无数黑影。

　　那些黑影没有五官，没有手脚，像是一团团从地底冒出来的黑雾。它们扭动着，发出“嘶嘶”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这些都是死在临安城的怨灵。”天巫缓缓后退，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东方公子，老身为了凑齐它们，可费了不少功夫。”

　　“现在，就让它们陪你玩玩吧。”

　　话音落下，那些黑雾猛地加速，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朝东方苍涌去。

　　东方苍没有后退。

　　他握紧了听雪剑，迎上前去。

　　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的光弧，每一次挥出，就有数道黑雾被斩散。但那些黑雾散而不灭，片刻后又重新凝聚，从另一个方向扑上来。

　　东方苍不知道砍了多久。

　　他的剑越来越快，剑上的寒光越来越盛。

　　可那些怨灵仿佛无穷无尽。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手臂也有些发麻。

　　就在他再一次挥剑斩断扑到面前的黑影时，身后突然传来破风之声。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一道黑气贴着他的腰腹掠过，擦出一道血痕。

　　天巫在远处大笑：“倒！”

　　东方苍脸色剧变。

　　那黑气有毒。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公子，别逞强了。”天巫的笑声越来越远，像是从天边传来，“你那点剑术，对付凡人是够了。但在老身面前，还差得远。”

　　东方苍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

　　他的意识在飞速消散。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冷，像九天之上最古老的神阳被点燃的那一瞬间。

　　“谁准你，伤他的？”

　　东方苍抬起头。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和天巫之间。

　　她背对着他，面对着那成百上千的怨灵和那个丑陋的老女人。

　　她的白衣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不可战胜的旗帜。

　　然后，她抬起了手。

　　只是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轻轻一握。

　　漫天的怨灵，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不是被斩散，不是被击退，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天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邱莹莹，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是……”

　　“本座的名字，你不配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冻结整片天地，“你只用记住一件事。”

　　她微微偏头，看了身后单膝跪地的东方苍一眼。

　　然后，她重新看向天巫，淡金色的瞳孔中，有怒火在翻涌。

　　“伤他的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