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3、第 3 章

　　第三章东宫夜宴

　　临安的初雪落下来的那天，东方苍收到了一封来自宫中的请帖。

　　请帖是明黄色的，上面压着龙凤呈祥的暗纹，封口处盖着女帝的私印。字迹端庄秀丽，一看便是宫中女官的手笔。

　　“东方家主亲启：腊月初八，朕于东宫设宴，遍请朝中重臣与世家俊彦。闻东方公子之名久矣，特此相邀，望务必亲至。”

　　落款处的印鉴，是东灵国女帝赵元曦的名讳。

　　东方苍将请帖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面色有些沉。

　　青禾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太了解公子的这个表情了。每逢遇到真正棘手的事情，公子脸上不会有什么大表情，但手指会不自觉地轻敲桌面。敲得越慢，说明事情越麻烦。

　　此刻，那指尖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公子，若不想去，不如称病回了？”青禾小心翼翼地建议。

　　“不去？”东方苍停下敲击，看向窗外纷飞的雪，“陛下亲笔写的帖子，若称病不去，是抗旨。东家三百年来，从不做落人把柄的事。”

　　“可是宫中凶险……”青禾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

　　她当然知道宫中凶险。天家无小事，一入宫门，步步杀机。更何况现在谁都知道，三皇女赵元瑶对东方苍志在必得，而女帝突然亲自设宴相邀，谁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去准备吧。”东方苍将请帖收好，面色平静，“我去。”

　　青禾知道劝不动，只好低头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站在窗前，雪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尊玉雕的神像。他的眉宇之间，有一道极浅极浅的褶皱。

　　青禾忽然有些心酸。

　　这些年来，公子一个人扛着东方家，扛着苍云阁，扛着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光剑影。旁人都说东方家嫡公子如何厉害，如何冷傲，却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累。

　　也许，那个神女的出现，对公子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青禾走了。

　　东方苍独自站在窗前，看雪。

　　漱玉轩的院子里，墨竹早已被雪压弯了腰，一簇一簇的白色堆在竹叶上，像极了糖霜。院中央的石桌也被雪覆盖了，只有桌角露出一小片青灰。

　　东厢的门忽然开了。

　　邱莹莹走了出来，赤足踩在雪地上。

　　东方苍皱眉。

　　她似乎从来不在乎这些。不穿鞋，不披氅，连件厚衣裳都不加。在雪地里走，就像走在春日暖阳下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和雪融为一体。

　　“不冷？”东方苍问。

　　邱莹莹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本座不会冷。”她走到院中央，忽然停下，仰起脸。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睫毛上。她的白衣与雪同色，远远看去，像一株在雪中盛开的昙花。

　　“很久没有看过凡间的雪了。”她说。

　　东方苍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过几日，我要进宫。”他忽然开口。

　　邱莹莹转过身来看他：“皇宫？”

　　“女帝设宴，点名要我去。”东方苍说。

　　“你要去吗？”邱莹莹问。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去。”东方苍点头，“有些事，总要去面对。躲着不是办法。”

　　邱莹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陪你去。”

　　东方苍一怔：“什么？”

　　“本座说，陪你一起去。”邱莹莹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向他。她站在院子里，他站在屋里，中间只隔着一道墙，和一场茫茫的大雪。

　　“这场宴会，不只是宴会。”邱莹莹说，“有人想借陛下的手，逼你表态。”

　　东方苍的瞳孔微缩。

　　她看得出来。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邱莹莹说，“虽然本座知道，你有本事应对。但本座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东方苍别开目光，语气淡淡的：“你是神女，若随我去，只会让局势更复杂。”

　　“复杂就复杂。”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本座从来不怕复杂。”

　　她说完，转身走向东厢。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东方苍，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

　　东方苍没有回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后，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没有停歇的意思。

　　——

　　腊月初八，临安城银装素裹。

　　宫门前早已停满了各色车马，朝中重臣、世家贵族、各国使节，川流不息。宫灯高悬，将整座皇宫照得亮如白昼。

　　东方苍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立刻引来了无数目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深衣，外披一件墨色斗篷，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衬。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腰间只系了一枚碧玉，再无其他配饰。

　　可就是这样素净到了极点的装扮，衬着他那张如霜似月的脸，硬是让满场的锦绣华服都黯然失色。

　　他一下车，便有宫人迎了上来。

　　“东方公子，陛下有请。请随老奴来。”

　　东方苍微微颔首，跟着宫人往宫内走去。

　　青禾和其他护卫被拦在了宫门之外。今日的宴会，只准受邀者本人入内。

　　东方苍走上汉白玉的台阶，穿过朱红宫墙，一路行到了东宫。

　　东宫之内，已是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满殿的权贵们三五成群地说着话，见到东方苍进来，纷纷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目光。

　　有惊艳，有探究，有贪婪，有嫉妒。

　　东方苍目不斜视，在宫人引领下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离主位很近的地方。

　　这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他还没有来得及多想，殿外便传来了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地行礼。

　　东方苍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跪。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男子对君王的半礼。

　　满殿的目光刷地聚了过来。

　　“大胆！”有御史大夫怒目而视，“东方苍，面见陛下，竟敢不跪！”

　　东方苍面色不变，声音清朗：“东方家的男子，不跪天地。此为祖训，亦是家母遗命。若陛下觉得不妥，东方苍甘愿领罚。”

　　殿中一片哗然。

　　主位方向，一道温和而不失威仪的声音响起：“起来吧。东方家历代忠良，有免跪之权。是朕疏忽了，没有事先说明。”

　　众人循声看去。

　　女帝赵元曦，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今年四十有六，相貌端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沉稳。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举一动皆是帝王风范。

　　此刻，她正含笑看着东方苍，眼中满是欣赏。

　　“东方苍，你比你娘还要硬气。”

　　东方苍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坐吧。”女帝挥了挥手，“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东方苍坐回席位，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殿中。

　　三皇女赵元瑶，就坐在他对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戴珠翠，薄施粉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东方苍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一口。

　　酒是好酒，甘醇绵柔。可他却觉得，这酒里有毒。

　　赵元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举杯向他遥遥一敬。

　　“东方公子，好久不见。”

　　东方苍没有举杯。

　　“三殿下。”他淡淡道。

　　赵元瑶也不恼，自顾自地饮了一口，放下酒杯，意有所指：“听说东方公子如今家中多了一位娇客，本宫还未曾去府上贺过呢。”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娇客”二字，用在一个神女身上，是明摆着的挑衅。

　　东方苍还没说话，主位上的女帝先开了口：“元瑶，东方公子家中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种场合置喙。”

　　赵元瑶脸色一僵，低下了头：“儿臣知错。”

　　女帝又看向东方苍，微笑道：“东方苍，朕听闻，九天神女如今在临安城中。你见过她？”

　　东方苍心中一凛。

　　“见过。”他据实回答。

　　“她如何？”女帝问。

　　这个“如何”，问得太笼统了。东方苍知道，女帝在试探他，试探他与邱莹莹的关系，试探神女的态度。

　　“神女便是神女。”东方苍语气平淡，“凡俗之人不敢妄议。”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女帝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好，好一个不敢妄议。”

　　她转开了话题，开始与众臣谈论国事。东方苍便沉默地坐在席间，慢条斯理地喝酒。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酒过三巡，正戏来了。

　　只见赵元瑶忽然站起来，朝主位行了一礼：“母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女帝看了她一眼：“说。”

　　“儿臣仰慕东方公子已久，今日斗胆，请母皇为儿臣赐婚。”赵元瑶说。

　　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方苍。

　　东方苍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看赵元瑶一眼。

　　女帝沉默了片刻，看向东方苍：“东方苍，你意下如何？”

　　“草民记得，当年家母过世之前，曾与三皇女府上有过一面之约。”东方苍说。

　　赵元瑶脸色一喜：“你记得？”

　　“草民当然记得。”东方苍站起身，走到殿中，朝女帝行了一礼，“但也请陛下听草民说一句。”

　　“你说。”

　　“草民八岁那年，曾在先母面前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嫁人，不侍女子，不跪天地。如违此誓，天诛地灭。”东方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亮如钟，“这个誓言，草民守了十五年。今日，不会为任何人破。”

　　“东方苍！”赵元瑶厉声道，“你可知抗旨是什么罪？”

　　“草民没有抗旨。”东方苍不卑不亢，“草民只是陈述事实。若陛下因此降罪，草民无话可说。”

　　女帝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东方苍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你倒是有几分你娘的风骨。”女帝说，“朕当年和你娘，可是不打不相识。若非她走得早，这朝中的户部尚书，本该是她的。”

　　东方苍没有说话。

　　“好，朕不逼你。”女帝挥了挥手，“但元瑶毕竟向朕开口了。你若这么直接回绝，朕的面子上也过不去。”

　　殿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女帝这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东方苍听懂了。

　　但赵元瑶没有。

　　“母皇！”赵元瑶急切地开口，“儿臣是真的喜欢他，母皇不是说过，会为儿臣做主吗？”

　　“住口。”女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元瑶，朕宠你，不代表你可以没规矩。”

　　赵元瑶咬住下唇，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退下。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东方苍站在原地，像一座孤峰。

　　他知道，女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局面。她设这个局，就是想看看他东方苍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更想看看，他背后那个神女，会不会为他出头。

　　如果邱莹莹出手了，那女帝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神女和东方苍的关系，非比寻常。

　　如果邱莹莹不出手，那东方苍今日，就必须自己面对这个死局。

　　东方苍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你是什么人？站住！东宫重地，不得擅——”

　　那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晕，不是被威胁，而像是有什么力量，让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再也发不出声。

　　然后，东宫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极简单的白衣，没有任何花纹点缀。墨发如瀑，披散在肩后。赤足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脚背白皙得与玉同色。

　　她的出现，让满殿的烛火都暗了一瞬。

　　不是因为风。

　　而是因为，所有的光，都在向她聚拢。

　　邱莹莹站在门口，淡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那些身份尊贵的朝中重臣们，此刻都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有人手中的酒杯脱手落地，摔得粉碎。有人双腿发软，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还有人的牙齿在打架，咯咯作响。

　　三皇女赵元瑶僵在原地，脸色刷地惨白。

　　她也感受到了。

　　那种威压，那种来自上位神祇的、绝对不可违逆的力量。

　　女帝赵元曦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她强自镇定，看向门口的白衣女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敢问可是……神女驾临？”

　　邱莹莹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只落在东方苍身上。

　　东方苍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话都不必说。

　　“你来了。”东方苍说。

　　“嗯。”邱莹莹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他们想让，而是身体在本能地躲避。仿佛不躲开，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碎。

　　邱莹莹走到东方苍身边，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女帝。

　　“本座来，只为带他走。”

　　女帝额角的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神女……”她艰难地开口，“东方公子是朕的座上宾，朕自然不敢留难。只是今日——”

　　“本座不管今日是什么。”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淡漠，“本座要带他走。”

　　霸道，直接，毫无转圜的余地。

　　女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三皇女一眼。

　　赵元瑶已经瘫坐在了席位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抖，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女帝闭了闭眼，知道今日已经无法善了。

　　“神女请便。”她说。

　　邱莹莹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伸手，握住了东方苍的手。

　　东方苍没有挣脱。

　　那熟悉的温凉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走。”邱莹莹轻声说。

　　东方苍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并肩往殿外走去。

　　满殿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鸦雀无声。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终于散去。

　　女帝猛地坐回龙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母皇……”赵元瑶颤抖着开口。

　　女帝转头，目光如刀。

　　“蠢货。”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东宫都陷入死寂。

　　“你差点给朕惹来灭国之灾。”女帝一字一句地说，“若神女动怒，我东灵国千万子民，都要为你今日的愚蠢陪葬！”

　　赵元瑶身体一软，从席位上瘫到了地上。

　　“母皇，儿臣……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女帝冷笑，“神女降临归云台那日，你就在现场。你告诉朕，你不知道？”

　　赵元瑶浑身发冷。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她不相信，一个男人，会真的不要她这个皇女，而选择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可今夜，她亲眼看到了。

　　那个神女为了东方苍，闯了东宫，当众带走他，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势在必得。

　　赵元瑶伏在地上，眼泪混着恐惧，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汉白玉上。

　　——

　　宫门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停歇。

　　邱莹莹和东方苍并肩而行，身后是巍峨的宫墙，前面是空旷的长街。

　　他们没有坐马车，也没有骑马。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在漫天大雪中，走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你不该来。”东方苍说。

　　“为什么不该来？”邱莹莹反问。

　　“你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为了我。”东方苍看着前方，声音很低，“从今往后，那些人会把你和我绑在一起。”

　　“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邱莹莹说。

　　东方苍停住脚步。

　　“邱莹莹。”

　　“嗯？”

　　“你就不怕，被我这凡人的事拖累了？”他问。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

　　她的头发上、肩上，落满了雪。那张绝美的脸在雪夜的微光中，像极了传说里的雪女。

　　“东方苍。”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如果本座说，本座活了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被你拖累呢？”

　　东方苍心头一震。

　　“为什么？”他问。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一个凡间的男子？

　　为什么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女，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因为天机石。”她说。

　　东方苍愣住：“天机石？”

　　“九重天阙上的镇界之宝，铭刻着天道轨迹的石头。”邱莹莹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它碎了。碎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去人间，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东方苍。”邱莹莹说。

　　东方苍皱起眉：“就凭一块石头的碎语，你便下了凡？”

　　“不。”邱莹莹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了东方苍肩头的雪。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本座看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天机石没有错。”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记不记得。”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三万七千年前，有一场神魔大战。”

　　东方苍摇头：“三万七千年前的事，凡人怎么会知道。”

　　“那场大战，天道崩塌，神魔陨落。本座也差点葬身其中。”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一个凡人救了本座。”

　　东方苍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个凡人没有名字。”邱莹莹继续道，“本座只记得，他倒下之前，对本座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的眼睛真好看。可惜以后看不到了。’”邱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本座当时想，这人真傻。都要死了，还看什么眼睛。”

　　东方苍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得厉害。

　　“后来，本座寻了他很久很久，寻遍了九天十地，寻遍了三界六道。”邱莹莹说，“都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东方苍问。

　　“因为他转世了。”邱莹莹说，“转世之后，前世的记忆就散了。本座认不出来。可是本座记得他的魂。”

　　“魂？”

　　“对，每一个人的魂，都是独一无二的。像火光，像星子。”邱莹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纷飞的雪花忽然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飘落。

　　“而你的魂，和他一模一样。”邱莹莹说。

　　东方苍僵在原地，许久无法动弹。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报恩？”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一开始，本座也以为是为了报恩。”她说，“可你跳下归云台那日，本座看到你，就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东方苍，走了。雪大了。”

　　东方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等着他跟上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在他前面，走得很慢，等着他追上去。

　　可他想不起来。

　　头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记忆里挣扎着要浮上来，却无论如何都浮不上来。

　　“走啊。”邱莹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再不走，真要冻成雪人了。”

　　东方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前路。

　　但奇怪的是，东方苍一点也不觉得迷茫。

　　因为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没有挣脱。

　　也没有想挣脱。

　　——

　　那天夜里，临安城的人看到了一幅奇景。

　　两个人在大雪中并肩而行，一个白衣如雪，一个墨袍如夜。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寻找什么。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却似乎不忍心遮住他们的容颜。

　　有人认出了东方苍。

　　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因为那个走在他身边的女子，只是淡淡地瞥过来一眼，就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腿软。

　　那是神女。

　　那是九天之上，司掌万物荣枯的神女。

　　而现在，这个神女正握着一个凡间男子的手，在风雪中走回东方府。

　　像一对寻常的归人。

　　——

　　回到东方府时，已是深夜。

　　青禾和一群暗卫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东方苍和邱莹莹一起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青禾迎上去，却又在两步之外停住，不敢靠近。

　　因为她看到了。

　　公子的手，被神女握在手里。

　　而公子没有挣脱。

　　青禾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个样子。

　　“备热水。”东方苍开口，声音有些哑，“给神女准备一套换洗的衣物。”

　　“是。”青禾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去准备。

　　东方苍看向邱莹莹：“进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松手。

　　东方苍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

　　“到了。”他说。

　　“嗯。”邱莹莹应了一声，还是没有松手。

　　“邱莹莹。”

　　“嗯？”

　　“手。”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像是才意识到似的，“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东方苍收回手，背在身后。

　　那只手的手心，已经被她的手温捂得发烫。

　　他转身往府里走。

　　邱莹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

　　东方苍忽然停下来。

　　“邱莹莹。”

　　“嗯？”

　　“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什么？”

　　“故意不松手。”

　　邱莹莹果断摇头：“本座忘了。”

　　“你是神女，会忘？”东方苍转过身，眯着眼看她。

　　邱莹莹微微别开目光，看向廊外的雪。

　　“凡间有句话，叫贵人多忘事。”她说。

　　东方苍：“……本座是贵人？”

　　“本座是。”邱莹莹说，“你是本座看中的人，忘一下手没松开，不是很正常？”

　　东方苍：“……”

　　他被她这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去洗你的热水澡吧。”他甩下一句，转身就走。

　　身后的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那笑容，比满城的雪还要耀眼。

　　——

　　翌日。

　　东方苍是被一阵琴声吵醒的。

　　那琴声悠远清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让人心旷神怡，仿佛灵魂都被洗涤过一遍。

　　东方苍披衣起身，推开门。

　　门外，雪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洒在满院的积雪上，泛出细碎的光。

　　邱莹莹就坐在院中央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把琴。

　　那琴通体乌黑，琴身上有金色的暗纹在阳光中若隐若现。琴弦则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银白色，像是用月光凝成的丝线。

　　邱莹莹十指翻飞，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到了极点。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

　　东方苍靠在门边，静静地看。

　　他从未见过她弹琴。

　　也没听说过，神女会弹琴。

　　但从她指尖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那种力量温和而坚定，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心中的那些焦躁、不安、惶恐，一点点地抚平。

　　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东方苍忘记了时间。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在雪后的清晨中回荡。

　　邱莹莹抬起头，看向他。

　　“醒了？”她说。

　　“嗯。”东方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弹的什么？”

　　“《苍笙引》。”邱莹莹说。

　　东方苍一怔。

　　《苍笙引》。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此刻听到，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梦中听过千百遍。

　　“本座三万七千年前作的曲。”邱莹莹低头拨了一下琴弦，那根弦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叹息。

　　“只弹给一个人听过。”她补充道。

　　东方苍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知道答案。

　　“你会弹琴吗？”邱莹莹忽然问。

　　东方苍摇了摇头。

　　“本座教你。”邱莹莹说。

　　“为什么？”东方苍问。

　　“因为你以前，是会弹的。”邱莹莹说。

　　东方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雪后的晨光中，像两颗会发光的金子。

　　“那你坐过来。”她说。

　　东方苍绕到她的身侧，在石凳上坐下。

　　邱莹莹将琴推到两人之间，开始讲。

　　“琴有七弦，一曰宫，二曰商，三曰角，四曰徵，五曰羽，六曰文，七曰武……”她的声音很轻，像山涧的清泉，一句一句地流进东方苍的耳中。

　　东方苍听得很认真。

　　但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到她的手上去。

　　那双手很好看。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在琴弦上按动的时候，像极了翩翩起舞的蝴蝶。

　　“你在听吗？”邱莹莹忽然转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冷香。

　　“在听。”东方苍移开目光，看向琴弦。

　　“那你来试试。”邱莹莹说。

　　东方苍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学着她的样子，按在琴弦上。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

　　东方苍的手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了。

　　“你的手在抖。”邱莹莹说。

　　“没有。”东方苍否认。

　　“琴者，心也。”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抖的人，心不乱，就是生了魔。”

　　东方苍咬了咬牙，强自镇定下来。

　　他按着她说的指法，轻轻拨动琴弦。

　　一声极不流畅的琴音响起，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子在划石头。

　　邱莹莹：“……你以前弹得很好。”

　　“我现在是凡人。”东方苍收回手，语气平淡，“凡人总有不擅长的。”

　　“不擅长也无妨。”邱莹莹没有逼他，“慢慢来。”

　　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带着他的手，重新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而是从背后半环着他，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起拨弦。

　　两人的距离近得没有了一丝缝隙。

　　东方苍的后背贴着她的前胸，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

　　“放松。”邱莹莹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东方苍闭上了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是学琴。

　　只是学琴。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一定听到了。

　　因为她的唇角，又翘起来了。

　　——

　　学琴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东方苍以“家中有事要处理”为借口，在第二天就逃离了那个让人心跳失控的现场。

　　邱莹莹也不恼。

　　她只是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笑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重新坐回琴前，十指翻飞，弹起了那首《苍笙引》。

　　曲调婉转悠长，像是穿越了万年的光阴，从天外飘来。

　　琴声中，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却笑得分外好看的凡人男子。

　　他坐在她面前，手指笨拙地拨着琴弦，弹得比东方苍还要难听。

　　她当时笑了。

　　那是她三万七千年来，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叫什么？”他反问。

　　“邱莹莹。”

　　“好名字。”他说，“我叫……”

　　后来的话，被风吹散了。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藏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极了此刻，在凡间那个叫东方苍的人。

　　“你会想起来的。”邱莹莹自言自语般地说，“不着急。”

　　“本座等得起。”

　　琴声悠扬，穿过了庭院，飘向了远方。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