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2、第 2 章

　　第二章神女入府

　　东方苍最终没有拒绝。

　　他知道，如果邱莹莹想进来，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拦得住她。她站在他面前，用了“请求”二字，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他若再拒，便是自取其辱。

　　“东方府简陋，恐怠慢了神女。”他侧身让开路，声音听不出情绪。

　　邱莹莹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墨竹，青石，石桌，石凳，檐下一串铜铃，被风吹出极轻的脆响。

　　“很好。”她说。

　　东方苍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神女看惯了九天宫阙的琼楼玉宇，会对这凡间小院嗤之以鼻。可她说“很好”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真诚，不带半丝敷衍。

　　“青禾。”东方苍唤道，“去收拾漱玉轩东厢的客房。”

　　青禾早已在院门外候着，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

　　东厢客房虽空置多年，但每日都有下人去清扫，随时可住。只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神女——住在公子的院子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公子……”

　　“去。”东方苍只回了一个字。

　　青禾咬了咬牙，低头退下。

　　院中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秋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邱莹莹站在竹影里，墨发白衣，与这满院的冷清相得益彰。她看向东方苍，忽然开口：“你在怕本座。”

　　陈述句，不是疑问。

　　东方苍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坦然：“神女威能通天，苍若说不怕，便是欺瞒。”

　　“你叫东方苍。”她忽然说。

　　“是。”

　　“苍者，天也。”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中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本座寻你许久，你的名字，倒是不俗。”

　　东方苍没有接话。

　　“东方苍，本座来此，没有恶意。”邱莹莹缓步走到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抬手在石桌上轻轻一点。那壶早已冷透的茶，竟在一瞬间蒸腾起热雾，茶香四溢。

　　东方苍瞳孔微缩。

　　这不是武功，不是戏法，而是真正的神迹。

　　“本座可以护你、护你族人，也可帮你挡去那些你不想招惹的麻烦。”邱莹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飘在风中，“但本座不会替你去做任何事，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你依然是东方家的家主，依然是苍云阁的主人。你想做的事，尽管去做。”

　　“本座只在此处，等你。”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

　　东方苍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神女为何要对苍如此？”他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邱莹莹没有转身。

　　“你会知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

　　神女入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这次不只是茶楼酒肆在议论了。

　　朝野上下，世家门阀，甚至深宫之中的女帝，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九天神女，降临凡间，却不住天阙山上的九天神殿，反而搬进了东方府——一个男子当家的商贾之家。

　　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猜。

　　有人说，神女真的看上了东方苍，要下嫁给凡人男子为妻。有人说，东方苍冒犯了神女，神女是去收拾他的。还有人说，东方家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神女是为那东西去的。

　　流言纷纷，莫衷一是。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东方苍，完了。

　　被九天神女看上，在旁人眼里或许是无上的荣光。但在东方苍的仇敌们眼里，这却是天赐良机——若东方苍真的成了神女的人，那自然没人敢动他。可若他只是神女一时兴起的玩物呢？若神女哪天腻了、走了呢？

　　到那时，东方苍得罪过的所有人，都会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而现在，机会已经来了。

　　归云台的事，不只是传遍了临安，还传进了三皇女的耳朵深处，像一根刺一样，扎得她日夜难安。

　　皇家别苑，三皇女府。

　　夜色如墨，书房内烛火通明。

　　三皇女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的面前跪着一名黑衣女子，正是她最得力的暗卫统领。

　　“查清楚了？”三皇女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殿下，查清楚了。”暗卫低着头，“那日归云台上的，确实是九天神殿的令牌。那个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十有八九，当真是神女本尊。”

　　三皇女握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神女……本尊……”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那真是九天神女，那她当日的态度，岂不是得罪了神女？若神女计较起来，别说她一个小小的皇女，就是整个东灵国，都承受不起神明的怒火。

　　但很快，她的眼中又闪过一丝狠厉。

　　“怕什么。”她像是在对暗卫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若她当真是神女，自然不会与我等凡人计较。若她不是……哼。”

　　“殿下，那东方苍……”

　　“闭嘴！”三皇女怒喝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东方苍，自然还是本宫的。神女不可能嫁给一个凡人男子，最多不过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传本宫密令。”三皇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即日起，苍云阁在城南的所有铺子，三日内全部查封。就说……有人举报，苍云阁售假。”

　　“是。”

　　“还有，让宫里的人去查东方家的商路。本宫不信，这偌大的东方家，就一点把柄都没有。”

　　“属下遵命。”

　　暗卫退下后，三皇女独自站在窗边，脸上的阴沉渐渐化为一抹冷笑。

　　“东方苍，你以为攀上了神女，本宫就动不了你了？”

　　“本宫会让你知道，这人间的事，还得听本宫的。”

　　——

　　东方苍知道，麻烦来了。

　　归云台的事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邱莹莹安安静静地住在漱玉轩东厢，像一朵不染纤尘的云。她每日清晨在院中坐半个时辰，看竹叶飘落，偶尔会去城中走走，却从不让人跟着。到了晚上，她房中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也不知在做什么。

　　东方苍曾悄悄问过巡夜的暗卫，暗卫说，神女房中的灯会亮到天明，她似乎从不睡觉。

　　“不睡？”东方苍皱眉。

　　“属下不敢靠近，但好几次远远看到，神女就坐在窗前，看着……看着公子的房间。”

　　东方苍的脸色微微一僵。

　　“退下吧。”

　　“是。”

　　他站在窗前，透过竹影看向东厢的方向。那间房亮着暖黄的灯，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一个不睡觉的神女，整夜整夜地看着他的房间。

　　东方苍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神女是对他动了什么儿女私情。神女是神，是天道之下最超然的存在，凡人的情爱在神明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若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他从未被一个人如此关注过，更别说是一个神。

　　三天来，他们相处的方式很微妙。

　　她不会主动找他说话，但每到饭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正堂的餐桌旁。东方家的膳食在临安城是出了名的精致，邱莹莹却吃得极少，每样菜只夹一筷子，细细咀嚼，表情平静得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不合神女胃口？”第一天，东方苍问。

　　“很好。”邱莹莹放下筷子，看向他，“比九重天阙上的仙酿好。”

　　东方苍愕然。

　　他以为九天之上应该是琼浆玉露、仙果灵芝，怎么听她这话，似乎神宫里的日子还不如凡间？

　　邱莹莹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仙酿寡淡，没有烟火气。你这桌上的菜，有人间的味道。”

　　“人间的味道？”东方苍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神女，居然贪恋凡间的烟火气。

　　“本座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人间的味道了。”邱莹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很轻，“也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凡人了。”

　　东方苍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帘：“神女说笑了。”

　　“本座从不说笑。”

　　她说话总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东方苍不再接话。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周围的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偶尔偷偷抬头，飞快地瞄一眼那位传说中的神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会亵渎了神明。

　　只有东方苍注意到，邱莹莹每次看他的时候，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悲哀，又像眷恋。

　　更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个认知让东方苍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

　　但他就是知道，邱莹莹看他的眼神，和看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同。

　　——

　　第五天，东方苍出门了。

　　他要去城南处理苍云阁的事。

　　三天前，三皇女的人突然查封了苍云阁在城南的三家铺子，理由是“有人举报售假”。东方苍亲自去交涉，结果对方连门都没让他进。

　　“东方公子，这是殿下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我们。”为首的官员满脸堆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东方苍没有多费口舌，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这三天里，苍云阁在城中的铺子接二连三地被查封。查封的理由五花八门：有说卫生不达标的，有说账目不清的，还有说涉嫌偷税漏税的。

　　更麻烦的是，东方家的商队也在城外被扣了下来。

　　“公子，城外的商队被扣了三支，是宫里的人动的手。”青禾面色凝重地禀报，“他们只扣货，不抓人，也不说原因。明显是要逼公子低头。”

　　“三皇女想逼我服软，还是想逼我求她？”东方苍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被扣押的商队，语气平淡。

　　“公子，再这样下去，东方家的损失不可估量。城南的铺子关一天，就是上千两银子的流水。商队被扣一天，货物滞留的损失更大。”青禾咬了咬牙，“要不……属下去找九天神殿的人出面？”

　　“不。”东方苍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是我们东方家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青禾，“神女住在东方府，已经让满城侧目了。若东方家遇事便去求神女，和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蛀虫有什么区别？东方家能在这临安城立足三百年，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庇护。”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

　　东方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边。

　　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万里无云。

　　“她想玩，我陪她玩。”东方苍的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锋锐。

　　“三皇女的手伸得太长了。这一次，我便让她把手缩回去。”

　　——

　　东方苍开始反击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官面上的关系，也没有去求任何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苍云阁所有被查封的铺子里的账本，全部送到了一位大人物手中。

　　这位大人物，是当朝太傅，文韶清。

　　没人知道东方苍和文太傅之间有什么关系。

　　但第二天一早，那几家被查封的铺子就重新开了张。查封的封条被撕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皇女的人去质问，得到的答复是：“查无实据，责令恢复经营。”

　　三皇女在府中摔了三个茶盏。

　　“文韶清那个老东西！本宫迟早要让她滚出朝堂！”

　　但太傅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她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

　　三皇女不甘心，又让人去查东方家的商路。这一次，她却查到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名字。

　　“殿、殿下……”暗卫的声音在发抖，“东方家最大的靠山，不是别人，是——”

　　“是谁？”

　　“是女帝陛下。”

　　三皇女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说什么？”

　　“东方家每年上缴的税银，占东灵国国库收入的一成。而苍云阁，表面上是东方家的产业，实际上……和陛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暗卫跪伏在地，额头触地，“殿下，您动东方苍，就是在动陛下的钱袋子啊。”

　　三皇女脸色铁青。

　　她当然知道皇家和东方家的关系。东方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但从未参与朝堂争斗。历代的东方家主都很聪明，懂得在皇家和各派势力之间保持平衡。他们交最重的税，送最贵的礼，却从不站队。

　　这一代的东方苍，更是青出于蓝。他不仅会经商，还会做人。据说他和朝中多位重臣私交甚笃，甚至和深宫里的那位陛下，也有过几面之缘。

　　“那又如何！”三皇女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咬牙道，“本宫是皇女，是未来可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他东方苍不过是个男人，是买卖人家的男子！本宫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殿下，您冷静……”

　　“滚出去！”

　　暗卫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三皇女独自坐在黑暗中，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堂堂皇女，要三番四次地在一个男子面前碰壁？凭什么他东方苍宁肯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誓言，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哪里不好？

　　她是皇女，貌美如花，权倾一方。若她愿意，天下男儿任她挑选。可她要的，偏偏就是那个最不可能得到的男人。

　　越是得不到，她越是要得到。

　　这是她三皇女赵元瑶的执念。

　　“东方苍……”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本宫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就算是神女，也不行。”

　　——

　　东方苍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漱玉轩的院门，以为邱莹莹已经睡下。

　　结果他刚走进去，就看到月光下，一道白色身影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片竹叶，低头把玩。

　　“你回来了。”邱莹莹抬头看向他，淡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东方苍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前走，走到她对面坐下。

　　“神女还没休息？”

　　“本座不累。”邱莹莹放下竹叶，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在外面，和人动了手？”

　　东方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有一丝极淡的血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遇到了几个不长眼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三皇女的人？”邱莹莹问。

　　“嗯。派了杀手，在城外拦截。不过水平不怎么样。”东方苍倒了杯茶，仰头饮尽。

　　邱莹莹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东方苍低头看去，那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极淡的金色莲华，入手温凉，质感如丝如云。

　　“擦擦。”邱莹莹说。

　　“多谢神女。”东方苍接了过来，却没有去擦袖口的血迹，而是将帕子折好，收进了怀中。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动作，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你今日出去，是为了处理苍云阁的事？”她问。

　　“神女也知道了？”

　　“本座不聋。”邱莹莹说。

　　这话让东方苍有些想笑。一个神女说出“不聋”这样的字眼，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亲切。

　　“已经处理完了。”他说，“暂时。”

　　“那个三皇女，不会善罢甘休。”邱莹莹忽然说道。

　　东方苍没有否认。

　　“她势力不小，在朝中经营多年。今日吃了亏，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你怕她？”邱莹莹问。

　　东方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神女以为呢？”

　　邱莹莹认真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怕她。你只是不想为东方家招来更大的祸端。”

　　东方苍没有说话。

　　她说对了。

　　他不怕三皇女。一个皇女而已，若真要斗，他有的是手段。但三皇女毕竟代表着皇家，若他做得太过，将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藏在暗处、等着东方家倒下的人就会蜂拥而上。

　　到那时，伤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

　　邱莹莹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东方苍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身上。

　　“东方苍。”她说，“本座说过，会帮你挡掉那些你不想招惹的麻烦。”

　　东方苍抬起头，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

　　“那个三皇女，可算其中？”

　　东方苍沉默了一瞬。

　　“算。”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你去哪？”东方苍下意识地站起来。

　　“去办点小事。”邱莹莹头也不回。

　　“邱莹莹！”东方苍脱口而出。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邱莹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那张绝美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你叫我什么？”

　　东方苍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叫出她的名字。或许是担心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又或许，只是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她走。

　　“神女……”他改口。

　　“叫都叫了，不必改。”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的气势完全盖过了这种身高的差距。

　　“东方苍，本座喜欢听你叫本座的名字。”她说，“以后就这样叫。”

　　东方苍没有应声。

　　“我要去找三皇女。”邱莹莹说。

　　“你不能去。”东方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温凉，光滑如玉。

　　东方苍像被烫了一下般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

　　“你不能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为何？”邱莹莹看着他。

　　“你若是去杀了她，事情就更麻烦了。”东方苍说，“三皇女是皇女，她死了，皇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整个东方家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谁说我要杀她？”邱莹莹反问。

　　东方苍一怔。

　　“本座只是让她知道，她惹错了人。”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会再来烦你了。”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

　　东方苍一时语塞。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重复着自己的判断。

　　“她会的。”邱莹莹说，“若她还想活命，若她还想要她那个皇女的位置。”

　　她的语气平淡到了极点，却让东方苍感到一股寒意。

　　“你别去。”他又说了一次。

　　邱莹莹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

　　“你怕我杀了她？”

　　“我怕你出手太重，把整个临安城都拆了。”东方苍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可邱莹莹听了，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有可能。”

　　东方苍：“……”

　　“那我不去了。”邱莹莹重新走回石桌旁坐下，“等你处理。但若你解决不了，不要硬撑。”

　　东方苍没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刚抓过她手腕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温凉的触感，像晨间的露水，又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他用力握了握拳，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

　　邱莹莹果然没有出门。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开始改变一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三皇女破天荒地派人送来了礼物——一整箱的金银珠宝，还有一封致歉的书信。信上言辞恳切，说自己“一时糊涂，冒犯了神女与东方公子，万望见谅”，并承诺“从今往后，绝不再犯”。

　　东方苍看着面前这箱珠宝和这封书信，只觉得荒谬至极。

　　三皇女何等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低三下四地来道歉？

　　除非……

　　东方苍猛地抬头，看向东厢的方向。

　　他放下信，快步走向东厢。刚到门口，就看见邱莹莹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

　　“是你做的？”东方苍开门见山。

　　“做了什么？”邱莹莹抬头，一脸无辜。

　　“三皇女今日送来了歉礼。”

　　“哦，那很好。”邱莹莹低下头，继续看书。

　　东方苍走进去，站在她面前：“你昨晚出去了。”

　　肯定句。

　　“没有。”邱莹莹翻了一页书。

　　“邱莹莹。”东方苍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本座一直在这里。”她说。

　　“你真没出去？”东方苍眯了眯眼。

　　“你昨夜就睡在隔壁。本座若出去，你会听不到？”邱莹莹反问。

　　东方苍沉默了。

　　确实，他昨夜睡得很浅，一直在听隔壁的动静。他什么异常都没有听到。

　　但三皇女这种态度的转变，实在是太大了。

　　“也许是九天神殿做了什么。”邱莹莹又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本座让他们看着点。”

　　东方苍回想了一下，这倒是有可能。九天神殿虽然不理凡尘俗事，但殿主邱云对神女忠心耿耿，知道有人对神女看中的人下手，派人去敲打一下三皇女，完全说得通。

　　“原来如此。”他松了口气。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东方苍问。

　　“没什么。”邱莹莹低下头，继续看书。

　　东方苍却没有走。

　　他就站在她面前，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在看什么？”他问。

　　邱莹莹将书翻过来给他看书名。

　　那是一本凡间的话本子，讲的是一个男子为了心爱的女子，甘愿舍弃一切的故事。行文缠绵悱恻，在女尊世界里极受欢迎。

　　东方苍愣了一下：“你怎么看这种书？”

　　“本座什么都看。”邱莹莹将书页翻回来，声音很轻，“三万七千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本座写这种故事。”

　　东方苍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他转身要走。

　　身后，邱莹莹忽然说：“东方苍，你看过这种书吗？”

　　他的脚步一顿。

　　“没有。”他说。

　　“为什么不看？”

　　“因为里面的故事都是假的。”东方苍背对着她说，“这世上的男子，没有哪个会心甘情愿为了女子舍弃一切。”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没有。”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梦呓，“只是你还没遇到。”

　　东方苍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后，邱莹莹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似乎藏着三万七千年的孤独。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三皇女果然没有再找麻烦。不仅没有，她甚至主动派人来东方府示好，送来了许多名贵的药材和绸缎，说是给“神女和东方公子”赔礼。

　　东方苍让人把东西收了，转手捐给了城中的善堂。

　　邱莹莹对这些事一概不问。她每日的生活简单到了极点：清晨在院中静坐，午后看书，傍晚在临安城中慢慢走上一圈。偶尔会买一些街边的小吃，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东方苍有时忙完回来，会撞见她在吃糖葫芦。

　　是的，吃糖葫芦。

　　那个司掌万物荣枯、历万劫而不灭的九天神女，坐在大街边的石墩上，像个小女孩一样，认真地咬着一串糖葫芦。

　　那个画面让东方苍停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

　　直到青禾在身后小声说：“公子，你在笑。”

　　东方苍瞬间收了笑容，冷冷道：“去查一下明天要见的人。”

　　“是。”青禾缩了缩脖子，退下去时忍不住多看了神女一眼。

　　邱莹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眼神却在看到东方苍的瞬间，变得柔软了几分。

　　“回来了？”她说。

　　那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很多年。

　　东方苍走向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正是她送的那方白色绣金莲帕——递到她面前。

　　“擦嘴。”

　　邱莹莹没有接，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你帮我擦。”

　　东方苍的手指微微一僵。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一个女子，当街让一个男子帮她擦嘴。在女尊世界，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但东方苍不是普通男子，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被迫做这些“男子该做”的事。

　　可此刻，邱莹莹仰头看着他的样子，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狡黠，又不像是在折辱他。

　　东方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真的蹲下身来，用那方帕子，轻轻拭去了她嘴角的糖渍。

　　邱莹莹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东方苍会真的这么做。

　　“走，回府。”东方苍站起身，将帕子收回怀中，转身就走。

　　邱莹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快走两步跟上他。

　　“东方苍。”

　　“嗯。”

　　“你刚才……”

　　“只是还你帕子的人情。”东方苍头也不回地说。

　　邱莹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快走一步，走在了他的身侧。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临安城热闹的街道，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人纷纷侧目。

　　有些人的眼中是羡慕，有些人的眼中是嫉妒，还有些人的眼中，是深深的恶意。

　　但在这一刻，邱莹莹和东方苍谁都没有在意。

　　他们只是走着。

　　像两个偶然同路的行人，又像一对走了很久很久的归人。

　　——

　　那天夜里，东方苍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荒原上，天空是灰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天地都是一种混沌的、荒凉的灰白。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冷得发抖。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缈而空灵，像是穿越了万载时光，才终于抵达他的耳畔。

　　“东方苍。”

　　他抬头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像两盏灯火，在这灰暗的世界里，是唯一的光。

　　她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

　　东方苍想要迈步，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寸步难移。

　　“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会走不了？”那个声音问。

　　“因为这里太空了。”他说，“我没有可以抓的东西。”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温暖，有力，带着一种恒久不变的坚定。

　　“现在呢？”那个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像是从心里响起的。

　　东方苍抬头，看见她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现在呢？”她又问了一遍。

　　东方苍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像，能走了。”

　　她笑了。

　　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像是把整个灰暗的世界都照亮了。

　　东方苍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满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梦中的触感如此真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残存着那抹温暖。

　　“邱莹莹……”他低低地念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我在。”

　　东方苍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墙壁。他的动作太急，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他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可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东方苍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疯了。”他喃喃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说神女疯了，还是说自己疯了。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悄然生长。

　　而那个东西，正从他的手心，蔓延到了他的心脏。

　　——

　　翌日。

　　东方苍刚用过早膳，青禾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公子，外面来了好多人！是九天神殿的邱云殿主亲自带队，还抬了好多东西来，说是……说是替神女送的聘礼！”

　　“什么？”东方苍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

　　“聘礼！”青禾的脸涨得通红，“邱云殿主说，神女要按凡间的规矩，正式向您下聘！”

　　东方苍僵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邱莹莹！”他放下茶盏，转头就朝东厢走去。

　　邱莹莹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喝粥。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今天的粥不错，加了桂花，你尝尝。”

　　“那些聘礼是怎么回事？”东方苍强压着怒意。

　　邱莹莹抬头，一脸坦然：“本座思前想后，既然要等你心甘情愿，那不如先把名分定了。这样旁人也不敢再来打你的主意。”

　　“你……”东方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愿意，就退回去。”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喝粥，语气平淡，“本座不会强逼。”

　　东方苍看着她。

　　她坐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那副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他又气又笑。

　　“你知不知道，在凡间，下聘是要两情相悦的。”他咬着牙说。

　　“知道。”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本座用了一个词，叫‘等’。”

　　“聘礼只是让那些苍蝇离你远点。”她补充道，“你若不高兴，随时可以退。本座不会生气。”

　　东方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要走。

　　身后，邱莹莹忽然叫住他。

　　“东方苍。”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晚的梦，本座也做了。”她说。

　　东方苍的身体骤然一僵。

　　“所以，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晨曦中的风，“你不是一个人。”

　　东方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迈步走了出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邱莹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淡的弧度。

　　三万七千年都等过来了，她不急。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

　　那天，东方苍最终没有把聘礼退回去。

　　他也没有收。

　　他让邱云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抬进了东方府的库房，封存了起来。

　　“告诉你们殿主，东西先放在这里。”他对邱云说。

　　邱云笑了笑，恭敬地行了一礼：“神女说了，东方公子的任何决定，神殿都无条件遵从。”

　　东方苍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正被一步一步地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漩涡里。

　　那个漩涡的名字，叫邱莹莹。

　　而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但他更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这个漩涡真的消失了，他会不会想念这种被紧紧缠绕的感觉。

　　答案，他不敢去想。

　　府门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的落叶。

　　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