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10、第 10 章

　　第十章听雪折剑

　　地底透出的暗红色光越来越盛。

　　整座庵堂开始剧烈地摇晃，残破的佛像轰然倒塌，供桌上的烛台滚落在地，连带着那些残烛一起被裂缝中涌出的气浪掀飞。地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撑裂，蛛网般的裂痕以那被劈开的血阵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走。”邱莹莹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东方苍的手腕，带着他掠出了庵堂。

　　他们刚退到院中，身后的正殿便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屋顶被什么东西顶穿了，瓦片和碎木四散纷飞，烟尘中，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青禾和几个暗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惊恐地看着那道光柱。

　　“那……那是什么？”青禾的声音在发抖。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松开了东方苍的手，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向那道光柱。

　　光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团没有具体形态的黑雾，庞大得像一座小山。雾气翻涌，其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尖叫、在哭泣、在狞笑。那东西没有手脚，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那是魔主。

　　或者说，是魔主的一道分身。

　　“汝等凡夫。”那团黑雾中传出一个低沉而空洞的声音，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回响，“也敢阻吾降世。”

　　那声音落在耳中，每个人的心口都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青禾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几名暗卫更是不济，已经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唯独东方苍还能站稳。

　　但也不轻松。

　　他的脸色比青禾好不了多少，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压。听雪剑杵在地上，剑身因为主人的颤抖而发出低低的嗡鸣。

　　“你在怕。”那黑雾注意到了东方苍，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味，“汝心中有恐惧。吾闻到了。闻到了汝最深处的恐惧。”

　　东方苍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确实怕。

　　不是怕死。

　　而是怕……

　　“东方苍。”邱莹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而平静，像是一汪冰水浇进了他心里，“不要听它说话。它是魔，最擅蛊惑人心。”

　　东方苍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定力。

　　“区区一道残魂，也敢在本座面前妄称魔主？”邱莹莹向前踏出一步，将东方苍挡在身后。她的白衣在暗红色的风暴中猎猎翻飞，像一面雪白的旗帜。

　　她的手中，重新凝聚起淡金色的光芒。

　　那黑雾似乎认出了她，翻涌得更加剧烈。

　　“九天……神女……”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三万年了……汝竟还没死……”

　　“本座与天道同寿。”邱莹莹的声音冷冽如霜，“倒是你，当年被本座打散了魂魄，现在只余下一缕残识苟延残喘。就凭你，也敢染指人间？”

　　黑雾狂怒地翻涌起来。

　　“狂妄！吾已非三万年前的魔主！汝也已非当年的神女！吾能感应到，汝的神力已所剩无几！”那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森然的杀意，“今日，吾便吞了汝，以汝神躯为祭，重临九天！”

　　话音落下，那黑雾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炸开。

　　无数道暗红色的魔气像暴雨一般朝邱莹莹射来，每一道都带着腐蚀万物的力量。周围的地面、石墙、枯木，被那些魔气扫过，瞬间化为飞灰。

　　邱莹莹没有退。

　　她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光幕在身前凝聚。魔气撞在光幕上，发出“轰隆”的巨响，震得四周的空气都荡起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光幕剧烈地震荡着，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邱莹莹！”东方苍想冲上前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

　　“别过来。”邱莹莹的声音已经不如刚才那般从容。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她的神力，真的所剩不多了。

　　布置困阵已经消耗了她太多力量。这一路上，她为治疗伤员、保护众人、劈开血阵，又透支了不知多少。此刻的她，哪里还是全盛时期的神女。

　　她自己最清楚。

　　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她不能退。

　　她身后，是东方苍。

　　是她等了三万年的那个人。

　　“魔主。”邱莹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暗红色的风暴中，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你说得对。本座的神力所剩无几。”

　　黑雾似乎没有预料到她竟然会承认。

　　“本座确实累了。”邱莹莹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沉，“但你以为，凭这点力量，本座就怕了你不成？”

　　她猛地抬头，淡金色的瞳孔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本座是三万七千年来，九天之上唯一的神祇！”

　　“区区魔孽，也配在本座面前嚣张！”

　　她双臂一展，周身的金色光幕骤然碎裂，但那些碎片没有消散，反而化作漫天的金色符文，如流水般聚向她的掌心。

　　她的头发散开了。

　　墨发在风中狂舞，像是一匹被撕碎的夜色。

　　天地都安静了。

　　所有的风都停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她手中的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以吾之名。”她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苍茫而威严，“九天神罚，诛魔！”

　　金色的光柱从她掌心涌出，直冲霄汉。

　　那道光柱撕碎了暗红色的云层，撕碎了漫天的风雪，撕碎了魔主周身的黑雾。它带着万钧之势，朝那团黑雾轰然压下。

　　“不可能！”魔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汝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能——”

　　它的话没有说完。

　　金光已经将它完全吞没。

　　那团黑雾在金光中疯狂地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无数张人脸从雾中浮现，又迅速消散。它的体积在飞速缩小，从一座小山变成了一间屋子，又变成了一团人形大小的黑球。

　　“吾不甘！吾不甘啊——”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最终，在一声绝望的嚎叫之后，黑雾彻底消散了。

　　金光散尽。

　　天地重归寂静。

　　邱莹莹站在原地，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下去。

　　“邱莹莹！”

　　东方苍飞一般地冲过去，在她倒下的前一刻，将她接在了怀里。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

　　那总是温热的掌心，此刻凉得让人害怕。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

　　“东方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耳边。

　　“我在。”东方苍紧紧抱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本座……好累……”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东方苍将她搂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她，“别睡。邱莹莹，你别睡。”

　　“本座没有睡。”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只是……累了。让本座靠一会儿。”

　　她闭上了眼睛。

　　东方苍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

　　气息虽然微弱，却还在。

　　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了一声异响。

　　“咔。”

　　从他身后传来。

　　东方苍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那声音，是从他放在地上的听雪剑上传来的。

　　剑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是方才邱莹莹用听雪剑斩碎血阵时，剑身承受了神力的冲击，早已不堪重负。此刻，那道裂痕正在缓缓扩大。

　　东方苍没有去管那把剑。

　　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个声音吸引了。

　　那声音，来自地底。

　　很轻，很轻。

　　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每一声，都让整座北安城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邱莹莹在昏睡中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东方苍将她稳稳地放下，自己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开的剑痕。

　　那道裂缝，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然后，他抬头望向天空。

　　暗红色的云层还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它们缓缓旋转着，以那道光柱消失的地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央，有一点极亮极暗的光在闪烁。

　　那是……

　　“它没死。”东方苍低声说。

　　他回头看了看邱莹莹。

　　她倒在雪地上，昏睡不醒。青禾和暗卫们也都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没有人能帮他。

　　这是他与魔主之间的对决。

　　东方苍弯腰，拿起了听雪剑。

　　剑身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剑刃上还沾着魔血和神光。东方苍握着剑柄，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冰冷与哀鸣。

　　“你还能撑住吗？”他轻声问。

　　听雪剑似乎回应了一下。

　　那裂痕没有再扩大。

　　东方苍提着剑，一步一步地朝那漩涡的正下方走去。

　　他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对峙。

　　他知道，凭他一个凡人，想要阻止魔主，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的人，还在等着他。

　　“娘。”他在心里说，“东方家的男人，可以死，不可以跪。”

　　“今日，儿子没有跪。”

　　他举起了听雪剑。

　　剑尖直指苍穹。

　　那把裂了缝的剑，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竟也泛出了一抹极淡的银光。

　　东方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他朝那漩涡的中心，刺出了他此生最强的一剑。

　　“轰——”

　　剑光与暗红色的漩涡相撞。

　　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反震而来，将东方苍的身体掀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口鼻鲜血狂涌，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了。

　　听雪剑从他手中脱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插在了三尺之外的地上。剑身上的裂痕终于无法承受，从中断裂开来。

　　“叮——”

　　半截剑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东方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视线在模糊，意识在消散。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迅速流逝。

　　“真……不甘心啊。”他吐出了一口血沫。

　　就在他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东方苍——”

　　是她的声音。

　　是她。

　　东方苍想笑，可他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他想说：别哭。

　　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然后，他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

　　好温暖。

　　好熟悉。

　　像三万七千年前，荒原上那件裹在他身上的破旧斗篷。

　　他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切。

　　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那双黑亮如星的眼睛。

　　“你的眼睛真好看。”那是他说的。

　　“可惜以后看不到了。”那也是他说的。

　　原来。

　　原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转世。

　　他一直都是他。

　　那个三万七千年前，为了保护神女而死在神魔大战中的凡人。

　　“邱……莹莹……”他气若游丝，唤出了这个名字。

　　邱莹莹抱着他，泪如雨下。

　　“本座在！本座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会有事的！本座不会让你有事！”

　　东方苍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脸。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便再也抬不动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

　　邱莹莹浑身一震。

　　“都……想起来了……”东方苍的眼睛已经快要阖上，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你……当年……也这样……哭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哭……”

　　“我……又……回到你……身边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东方苍——”

　　邱莹莹仰天痛哭。

　　那哭声撕开了夜空，撕碎了云层，撕破了这无边的黑暗。

　　她的身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涌出来。

　　那力量，已经超越了神力的范畴。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

　　是三万七千年的等待，三万七千年的悔恨，三万七千年的思念，在同一个瞬间，彻底爆发。

　　“本座说过。”邱莹莹抱着东方苍，缓缓站起。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金色。

　　那金色，比太阳还要炽烈，比星辰还要璀璨。

　　“若你敢死，本座就毁了这九天十地，为你陪葬。”

　　她抬起头，望向那暗红色的漩涡。

　　“魔主，你听到了吗？”

　　那漩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旋转起来，像是要逃。

　　“晚了。”邱莹莹说。

　　她抬手，轻轻一握。

　　整片天空，碎了。

　　那暗红色的漩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化作了漫天的碎片。碎片还没有落下，便在一道金色光柱的冲击下，彻底湮灭。

　　这一夜，北境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天空中像是升起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那太阳之光，照彻了黑暗，融化了冰雪，也驱散了这世间的邪魔。

　　正在北安城中困守的将士和百姓们，纷纷走出房门，望着天边那轮金色的光芒，跪地磕头。

　　“神女显灵了！神女显灵了！”

　　他们哭着，笑着，呐喊着。

　　只有青禾，只有青禾，在东方苍的床边，看见了那个神女，抱着她家公子，一步步走回帅府。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恸。

　　她的公子，浑身是血，胸膛几乎没有了起伏。

　　青禾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公子……公子！”

　　她冲上去，却发现神女已经先一步将公子放在了床上。

　　“出去。”邱莹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青禾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神女那双空洞得吓人的金色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咬着牙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邱莹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东方苍。

　　她刚才说，要毁了九天十地。

　　可是，她更想救回他。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掌心按在他的心口。

　　“你不会死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东方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座说过的，不会再让你死。”

　　她的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

　　可那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为了彻底消灭魔主，她刚刚耗尽了最后一点神力。

　　现在的她，已经连一个最普通的治疗术都施展不出来了。

　　“求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活下来……”

　　金色的光忽明忽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东方苍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而邱莹莹，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了他的身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感觉到，东方苍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有力。

　　像是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凡人的心跳，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