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笙引》美女邱莹莹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后山妖窟

　　天刚蒙蒙亮，东方苍和邱莹莹便出了客栈。

　　柳三娘正在堂前擦桌子，见两人这么早下楼，愣了一下：“两位客官，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去后山转转。”东方苍说。

　　柳三娘脸色微微一变：“去后山？那后山去不得啊！山里有野物，路又难走。这半年镇上的人都不敢进山了，就是砍柴打猎，都绕到东边的浅山去。二位还是莫要冒这个险了。”

　　“我们只是在外围看看。”邱莹莹笑着道，“不碍事。”

　　柳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叮嘱了一句：“那你们可得当心些，别往深处去。那山里……不干净。”

　　东方苍和邱莹莹对看一眼，没有多说，出了门。

　　云溪镇外有一条青石板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路旁种着成排的桑树，桑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越靠近山脚，路面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淹没在齐膝的野草中。

　　后山不高，但极为陡峭。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看不清山势全貌。山脚下有条溪，正是穿城而过的那条云溪的上游。溪水从山中蜿蜒而出，清凉透亮，潺潺地响着。

　　“魔气很淡，藏得很深。”邱莹莹站在溪边，仰头望向云雾中的山腰。

　　东方苍站在她身旁，手按在剑柄上。听雪剑已在北境之战中折断，他如今佩的是一把新的剑，剑名“青黎”，是临安城中一位老铁匠花了三个月铸成的。虽不及听雪，却也锋利坚韧。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东方苍问。

　　邱莹莹闭了闭眼，片刻后摇了摇头：“这里的水流有问题。灵气被搅得零零散散。但后山深处，有个地方的魔气最浓。离这里至少还有半日的脚程。”

　　“那便走吧。”东方苍说。

　　两人沿着溪岸向上游走去。

　　越往山上走，路越发难行。枯枝烂叶铺了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像碎掉的金子。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山路变得越来越窄，溪水声也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中震动。

　　邱莹莹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小声说，蹲下身来，查看地上的泥土。

　　那泥土呈暗褐色，与周围的土色明显不同。邱莹莹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是尸土。”她说。

　　东方苍蹲下来，也查看了一番。那暗褐色的泥土中，混杂着一些极细小的白色碎末，像是什么东西的骨屑。

　　“那些姑娘……怕是不止被掳走这么简单。”东方苍的声音有些沉。

　　邱莹莹抬头看向前方。密林深处，黑沉沉的，见不到底。

　　她伸手按在那些尸土上，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金光没入土中，片刻后，地面忽然颤动起来。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纹从泥土深处浮现，像是地底的血管，朝着山林深处蜿蜒而去。

　　“往那边走。”邱莹莹站直身子，循着那暗红细纹的走向指了个方向。

　　两人跟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继续向山里深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少了。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出现在面前。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那岩石足有两丈来高，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只在底部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就是这里了。”邱莹莹说。

　　东方苍绕到岩石正面，发现那道裂缝边缘极其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擦拭过。裂缝两侧的石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手印。

　　那是血手印。

　　“进去的时候小心点。”东方苍说。

　　邱莹莹点头，走到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东方苍紧随其后。

　　裂缝之后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行。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气味像是腐烂的花香，又像是陈年的血腥，腻得人直犯恶心。

　　东方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火光照不出太远，通道深处的黑暗像是活物一般，将光吞得干干净净。

　　“东方苍。”邱莹莹走在他前面，忽然轻声说，“如果待会儿看到什么……你站在本座身后。”

　　“你要我当缩头乌龟？”东方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满。

　　“不是。”邱莹莹说，“本座是怕你恶心得吃不下饭。”

　　东方苍：“……”

　　她没有回头，但东方苍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板着脸，眼底却藏着点揶揄的笑意。

　　“放心，我胃口没那么差。”东方苍说。

　　通道不长，约莫走了几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约莫有两间屋子大小。石窟的四壁和顶部都渗着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一股股细流，流向石窟中央一处凹陷的水潭。

　　水潭不大，只有几尺见方，但水色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潭中，漂浮着十几朵白色的花。

　　不，那不是花。

　　那是一个个少女的脸。

　　东方苍的呼吸猛地一窒。

　　十几张苍白的面孔浮在水面上，眼眸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她们的头发散落在黑水中，随着微弱的水波轻轻浮动，像一片片枯败的荷叶。最令人心惊的是，她们的嘴唇都在微微张合，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像是痛苦，又像是呼唤。

　　“她们还活着。”邱莹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东方苍盯着那些少女的面孔，握紧了拳头。

　　“怎么救？”他问。

　　“她们的身体被那水潭锁住了。强行把她们拉出来，她们的魂魄会留在水里。”邱莹莹缓缓抬起手，掌心金光流转，“必须先破了这水潭里的邪术。”

　　她没再多说，跨步向前，双手按在了水潭边缘。

　　金光从她掌中涌入水面。那漆黑的潭水猛地翻涌起来，像一锅被烧沸的墨汁。水面下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那些少女的面孔也痛苦地扭曲起来，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东方苍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握紧青黎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石窟四周，防止有什么东西趁虚而入。

　　邱莹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潭水里有噬魂阵。”她咬着牙说，“要破阵，得先把施术之人找出来。”

　　“施术的人是谁？”东方苍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水潭的深处。

　　那漆黑的潭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上来。

　　先是一双眼睛。

　　绿幽幽的，没有瞳孔。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水底亮起，密密麻麻，如同鬼火。

　　“来了。”邱莹莹说。

　　话音未落，一道水箭从潭中激射而出，带着浓烈的魔气，直刺邱莹莹的面门。

　　东方苍瞳孔一缩，青黎剑已经出鞘。

　　“叮！”

　　剑光一闪，那水箭被斩成两截，化作黑雾消散。

　　“别碰那水！”邱莹莹喝了一声。

　　她双掌一拍，金光大盛，将整个水潭都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幕之中。那些绿色的眼睛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地往水底缩去。

　　“想逃？”邱莹莹冷笑一声，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给本座出来！”

　　金色光幕骤然收缩，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的皮肤泡得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浸了太久。她的眼睛是暗绿色的，在金光中闪烁着怨毒的光。她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条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水潭中那十几个少女的头颅。

　　“是你。”邱莹莹看着她，“你用自己的命做阵眼，把那些姑娘的魂锁在了水里。”

　　那女人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邱莹莹，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神女……果然瞒不过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

　　“为什么？”邱莹莹问。

　　“为什么？”那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笑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因为这世道不公！我生得比她们美，比她们聪慧，比她们有才情。可她们有的，我一样都没有！她们的爹娘把她们当宝贝，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而我呢？我娘死得早，爹只会喝酒赌钱，把我卖给镇上的老翁做小。我逃了出来，又被抓回去，打断了腿。我恨！我恨这世上所有的好人家女儿！凭什么她们可以活得那样无忧无虑？凭什么我就活该被人踩进泥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已经近乎嘶吼。

　　“所以你就把她们变成这样？”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啊！我要把她们变成和我一样！我要把她们永远困在这水底，让她们也尝尝什么是暗无天日的日子！”那女人疯狂地笑着，绿色的眼睛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东方苍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眉头越锁越紧。

　　“你可知道，被你害的那些姑娘，也有爹娘，也有家人。”东方苍冷冷开口，“她们的家人，这半年来是怎么过的？”

　　那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东方苍，眼里的疯狂渐渐变成了茫然。

　　“我……我不管。”她喃喃道，“我不管。是她们先对不起我。”

　　“她们没有对不起你。”东方苍说，“是那个世道。但你，比那个世道更恶。”

　　那女人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

　　邱莹莹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掌心一翻，金光化作一道锁链，将那女人整个捆住。那些连接着少女头颅的黑色丝线在金光中寸寸断裂，每一根断裂，水潭中就有一个少女的面孔沉入水下。

　　“东方苍，把那些姑娘拉上来。”邱莹莹说。

　　东方苍立刻上前。

　　他脱下外袍，裹在手臂上，踏入水潭边缘，将那些已经恢复正常的少女一个个从水中拉了出来。她们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但好在都还有呼吸。

　　一共十四个人。

　　东方苍将她们一一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脱下自己的里衣和外袍，分别盖在几个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姑娘身上。

　　“她们没事吧？”他问。

　　“只是被抽了元气，虚弱得很。休养个把月就能恢复。”邱莹莹说。

　　她走到那被金光锁住的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座问你，你的邪术，是跟谁学的？”

　　那女人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恐惧。

　　“我……我在山上捡到一面铜镜。镜子里有个声音，说能帮我……能帮我报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铜镜在哪里？”邱莹莹问。

　　“在……在那个洞里。”女人用下巴朝石窟最深处指了指。

　　邱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石窟的尽头，有一个被乱石堵住的小洞。洞口周围的地面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东方苍，你在这里看着这些姑娘。”邱莹莹说。

　　“我跟你一起去。”东方苍立刻道。

　　邱莹莹转头看他，见他一脸坚定，知道劝不住，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那小洞前。邱莹莹一挥手，堵在洞口的乱石轰然散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小洞。

　　洞里极深极暗，却没有水汽。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沙沙作响。

　　越往深处走，那股腐朽的花香就越浓。

　　“在那里。”邱莹莹停下脚步。

　　东方苍举起火折子照向前方。

　　洞的最深处，摆放着一面古旧的铜镜。那铜镜约有人头大小，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镜面不亮，反而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尘。

　　可那镜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别看那镜子。”邱莹莹一把拉住了东方苍的手。

　　但已经晚了。

　　东方苍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铜镜上。

　　镜面中，一道刺目的绿光闪过。东方苍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住了，猛地向前一倾。

　　“东方苍！”邱莹莹惊叫一声。

　　她一把抱住他的腰，掌心金光爆发，将那股力量强行截断。

　　东方苍踉跄着后退两步，面色有些发白。

　　“没事。”他按住邱莹莹的手，摇了摇头。

　　可他的眼神，却有了些变化。

　　“东方苍，你怎么了？”邱莹莹看着他，眉宇间尽是担忧。

　　“没什么。”东方苍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邱莹莹问。

　　东方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面铜镜。

　　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灰蒙蒙的一片，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断地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一个女子。

　　白衣染血，倒在一片荒原上。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和他在水中倒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邱莹莹。”东方苍忽然开口。

　　“嗯？”她应着。

　　“我好像……又记起了一些东西。”他说。

　　邱莹莹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记起了什么？”她问。

　　东方苍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记起了，你那日流的血，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邱莹莹的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

　　“别想了。”她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金光轻轻一闪，“先解决眼前的事。”

　　东方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邱莹莹。

　　那目光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是心疼，也是后怕。

　　铜镜被邱莹莹用神力封住了。

　　她将铜镜握在手中，指尖金光流泄，将镜面一层层地缠绕包裹。那铜镜发出阵阵不甘的嗡鸣，最终在金光中彻底安静下来，变成了一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铜镜。

　　“这镜子是魔界之物，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人间。”邱莹莹将其收入袖中，“本座会把它带回九天，净化处理。”

　　东方苍“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外间，将那些姑娘一个个背出了石窟。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那些苍白的少女脸上，给她们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东方苍和邱莹莹将她们安置在山脚下的一处平坦草地上。青禾派来的那两名暗卫已经收到信号赶了过来，帮着照料这些姑娘。

　　“你在这里看着她们，我回镇上叫人。”东方苍对邱莹莹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

　　东方苍转身朝镇上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她一眼。

　　“邱莹莹。”他叫她。

　　“嗯？”

　　“等把她们送回去，我有话想对你说。”东方苍说。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一下。

　　“正好。”她说，“本座也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东方苍转身，大步离去。

　　邱莹莹蹲在那些少女身旁，掌心金光柔和地洒下，为她们驱散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邪气。

　　她的脸上带着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东方苍说，他又记起了一些东西。

　　那些被她封在心底三万七千年的、关于当年神魔大战的真相。

　　她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全部想起来。

　　因为有些记忆，太疼了。

　　对她是，对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