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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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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归途春深
从北境回临安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时近二月,春意渐浓。官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被浸润了一个冬天的黑土。柳枝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摇。田野间偶有农人驱牛犁地,见了他们这一行人,也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又弯下腰去忙自己的活计了。
东方苍没有急着赶路。
邱莹莹喜欢这样慢悠悠地走。
她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问名字,一会儿又对着一头初生的小牛犊惊叹不已。她坐在东方苍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有时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地在他耳边说话。
东方苍便由着她。
“你以前也这样。”他说。
邱莹莹一愣:“什么?”
“以前在荒原上,你也是这样。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问。”东方苍的嘴角微微弯着,目光望向前方,“你说你活了三万多年,却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以前!”她争辩道,“本座现在分得清。”
“哦?”东方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那你说说,路东边那片地里种的是什么?”
邱莹莹转头看去。
路东边果然有一大片青苗,绿油油的,长势极好。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天,嘴唇动了动,像在认真思考。
“是……韭菜?”她试探地说。
东方苍笑了。
“那是麦苗。”他说。
邱莹莹的脸更红了,抬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你故意找些偏门东西来考本座。”她嗔道。
“麦子是偏门东西?”东方苍挑高了眉。
邱莹莹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东方苍低沉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震得她的耳朵微微发麻。
“不许笑。”她闷声道。
“好。”他答应了,可笑声还是从胸腔里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青禾带着暗卫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匹马上依偎着的两个人,忍不住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神女和公子这趟回去,怕是要办喜事了吧。”一个暗卫小声说。
青禾瞪了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替公子高兴。”那暗卫挠了挠头,憨憨地笑。
青禾也笑了。
谁能不高兴呢。
她们这些跟了公子多年的老人,最清楚公子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如今有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像个寻常男子一样笑,一样闹,她们比谁都高兴。
——
这一日,行到傍晚,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桃溪镇”三个字。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吧。”东方苍说。
青禾应声,带着人去打点客栈。
邱莹莹从马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天的马,她的腰有些僵了,可脸上还是挂着兴致勃勃的神色。
“东方苍,方才路过镇口时,本座看见有卖青团的。”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东方苍正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二,闻言回头:“想吃?”
邱莹莹点头。
“走。”东方苍没有多话,转身往镇口走去。
邱莹莹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东方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挣开,只放慢了脚步,好让她跟得更从容些。
镇口卖青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支着一口小蒸笼,蒸笼里码着十几个青团,散发着艾草的清香。
“婆婆,这青团怎么卖?”邱莹莹问。
“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老妇人笑着说。
邱莹莹回头看向东方苍:“你有钱吗?”
东方苍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邱莹莹接过铜钱,认认真真地数了数,然后对老妇人说:“要四个。”
东方苍在一旁看得想笑。
“你笑什么?”邱莹莹把两个青团塞到他手里,自己捧了另外两个。
“没笑。”东方苍一本正经地咬了一口青团。
青团软糯,豆沙馅儿甜得有些腻。他其实不太吃甜食。
但看着邱莹莹一口一个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又觉得这青团似乎也还不错。
“好吃吗?”她问。
“还行。”他说。
“还行就是好吃。”邱莹莹下了定论,又咬了一大口。
东方苍没反驳。
两人就站在镇口的风里,把四个青团吃了个干净。
夕阳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东方苍。”邱莹莹舔了舔嘴角的豆沙,仰起头看他。
“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路,会是什么样的?”她问。
东方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怎么样,有你在。”
邱莹莹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着,伸手拂去了他肩上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粒花粉。
“本座也是。”她说。
东方苍一怔:“也是什么?”
“不管什么样的路,有你在,本座就走。”邱莹莹认真地说。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补了一句:“哪里都去。”
东方苍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邱莹莹猝不及防,低低地“呀”了一声,随即整个人便陷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你、你干什么……”她红着脸,却没有挣开。
东方苍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没干什么。”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邱莹莹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弯起了嘴角。
两个人在夕阳下抱了好一会儿。
直到青禾远远地跑过来,说客栈已经安排好了,两人才分开。
东方苍面色如常,只是耳尖还有些红。邱莹莹跟在他身侧,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青禾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低着头在前面领路。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邱莹莹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最东边,推开窗便能看到镇子后面的桃林。这个时节桃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远远望去,像一片淡粉色的雾。
“再过半个月,这里一定很好看。”邱莹莹站在窗前,有些向往地说。
“等回临安,我让人也种几棵桃树。”东方苍说。
“真的?”
“嗯。种在漱玉轩后面那块空地上。”东方苍走到她身后,看向窗外,“等开花的时候,你在屋里就能看到。”
邱莹莹回过头来,仰起脸看他。
“东方苍,你待本座这样好,本座会恃宠而骄的。”她说。
“那便骄。”东方苍说。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她说的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只是酥酥的,软软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东方苍低低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他说。
邱莹莹点点头。
东方苍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晚上别坐在窗边到半夜。”他说,“入春了,雨多。”
邱莹莹一怔:“你怎么知道本座喜欢在窗边坐到半夜?”
“你在我府里住了那么久,我若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太蠢了?”东方苍背对着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东方苍……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她的嘴角,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高。
——
夜半时分,果然下起了雨。
邱莹莹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雨声吵人。她从来不怕这些。
她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身边没有他的声音。
不习惯自己一个人睡在陌生的屋子里。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越是这样,意识却越发清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裹着夜风飘进来,带着泥土和艾草的清香。远处的桃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发现楼下院中似乎有个人影。
她定睛一看。
是东方苍。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正抬头朝她这扇窗户望过来。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么还不睡?”她压低声音问,却也知道这雨声里,他未必听得清。
东方苍似乎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邱莹莹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穿上鞋,轻手轻脚地下楼。
她推开后院的门。
东方苍就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他穿着那件玄色深衣,披着墨色斗篷,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丝,他却浑然不觉。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你果然没睡。”东方苍说。
“本座在窗边看雨。”邱莹莹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我猜到了。”东方苍将伞往她这边斜了斜,把她整个人罩在伞下,“所以出来看看。”
“来看什么?看本座有没有偷偷跑掉?”邱莹莹好气又好笑。
东方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雨声淅沥,夜风微凉。
邱莹莹与他对视着,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东方苍。”她轻声唤他。
“嗯。”
“你过来。”她说。
东方苍靠近了一步。
邱莹莹又往他面前凑了凑,踮起脚。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的眉心。
“你这里,总是皱着。”她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抚过,“从北境回来,你就一直皱着。现在也是。你在担心什么?”
东方苍沉默片刻。
“担心你。”他说。
“本座就在这里,有什么好担心的?”邱莹莹问。
“担心你有一天会离开。”东方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像三万七千年前那样,你为了苍生,为了九天,为了什么都好……我怕你走。”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会了。”她说,“这一次,本座哪里都不去。”
“真的?”东方苍问。
“真的。”邱莹莹用力点头,“九天若有事,就让它有事。苍生若有事,本座可以让别人去。可你若有事……本座怎么办?”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东方苍,你知不知道,本座活了这三万七千年,最怕的是什么?”
“是什么?”他问。
“是你。”邱莹莹的眼泪滚了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哪一种,“本座最怕的,就是你又像当年那样,挡在本座面前,然后……”
东方苍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邱莹莹伏在他胸前,哭着说:“本座不要你当什么英雄。本座只要你活着。”
“好。”东方苍说,声音沉沉地从胸腔里震出来,“我答应你。”
“你发誓。”邱莹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他。
“我发誓。”东方苍说。
“你拿什么发誓?”邱莹莹不依不饶。
东方苍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拿我的命。”他说。
邱莹莹浑身一震。
“你……”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骂他,却又舍不得。
东方苍笑了。
“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我活着,便是为了陪着你。”他说,“所以,我不会死的。”
邱莹莹看着他。
雨丝落在伞上,又沿着伞骨滑下去,像水晶帘子一样将他们围在中间。
她忽然踮起脚,亲了上去。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落在他的唇上。
像一片羽毛,像一滴雨,像一个迟到了三万七千年的答案。
东方苍僵住了。
他站在雨里,浑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邱莹莹在他唇上停了一瞬,便退开了。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眼睛却亮得惊人。
“东方苍。”她说,“这是本座还你的。”
“还我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还你当年,来不及给本座的。”她笑着说。
东方苍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他单手将她往怀里一按,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他吻得极深,带着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的思念与渴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邱莹莹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肩,踮起的脚尖几乎要离地。
雨声大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场雨,和雨中吻着彼此的他们。
青禾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不停地默念着,可耳朵还是竖得老高。
直到外面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是伞掉在了地上的声音。
青禾终于忍无可忍,把脑袋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我的娘啊。”她哀嚎了一声。
——
邱莹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只记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冷,又很暖,混着雨水和艾草的气息,像一堵温热又坚实的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他的唇是滚烫的,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最后那一刻变得极其温柔,像是怕弄疼了她。
她的心跳得厉害,两条腿都是软的。
后来,是他把她抱回了房间,替她盖好了被子。
“睡吧。”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明日还赶路。”
她拉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你留下来。”她小声说。
东方苍似乎愣了一下。
邱莹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红着脸说,“本座只是……一个人睡不着。”
东方苍沉默了一瞬,在床边坐下。
“我等你睡。”他说。
“那你别走。”邱莹莹说。
“好。”
雨还在下。
东方苍就坐在床边,让她拉着自己的一只手。他的背影在暗夜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却让邱莹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闭上眼睛。
“东方苍。”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本座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东方苍握紧了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
邱莹莹笑了。
她带着那个笑容,沉入了梦乡。
窗外,雨打桃花,声声入梦。
而那梦,甜得像是青团里的一口豆沙。
——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干净透亮。镇口的老槐树抽了满枝新芽,绿得晃眼。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邱莹莹和东方苍并排站在客栈门口,等青禾牵马过来。
东方苍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束银带,少了往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温润。邱莹莹则是一袭浅白色的衫裙,外罩薄绡,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
那玉佩是东方苍昨晚从自己腰上解下来给她的。
“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你戴着。”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苍”字,笔划纤细,却入玉三分。
“你娘留给你的,给本座做什么?”她问。
“给你就拿着。”东方苍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邱莹莹便不问了。
她美滋滋地把玉佩系在腰带上,还特意转了两圈,让玉佩在晨光里晃出几道好看的弧线。
“好看吗?”她问他。
东方苍看着她,目光柔得要化开:“好看。”
青禾牵着马走过来,一见这场面,飞快地把缰绳递到东方苍手里,然后又飞快地退开了。
“青禾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怎么。”东方苍翻身上马,朝她伸手,“上来。”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轻身跃上马背,侧坐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
“今天,本座想坐前面。”她忽然说。
东方苍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前面,谁牵缰绳?”
“你牵啊。”邱莹莹说,“本座坐你怀里,又不妨碍你。”
东方苍想了想,竟真地俯下身,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提,放到了自己身前。
“坐好了。”他在她耳边说。
邱莹莹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马鞍前侧,背后是他宽厚的胸膛。
“东方苍!”她又羞又惊,“本座开玩笑的!这样……这样太……”
“太什么?”东方苍将缰绳从她身侧绕过,双腿轻夹马腹,马儿便听话地迈开了步子。
邱莹莹缩在他怀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样坐着,确实舒服。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不习惯?”东方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有。”邱莹莹小声说。
“那以后都这样坐。”东方苍说。
邱莹莹没说话。
但她的手,悄悄地覆在了他环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东方苍。”她轻声叫。
“嗯?”
“回临安之后,本座想去一趟你娘坟上。”她说。
东方苍一怔,随即笑了。
“好。”他说,“正好,带你去见见她。”
“你说,她会喜欢本座吗?”邱莹莹问。
“会的。”东方苍说,“她老人家若还在,一定很开心。她一直说,我这样的倔脾气,怕是没人要了。”
邱莹莹“扑哧”笑出声来:“那本座可得好好谢她。生了这么个倔脾气,正好配本座。”
东方苍忍不住也笑了。
马蹄踏着湿软的山路,向着南方不紧不慢地行去。
身后,青禾和暗卫们远远地跟着,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鸟语花香,春色宜人。
归途虽长,可有良人作伴,便也不觉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