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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的规矩 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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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御水湾别墅区。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许随安准时站在陈序家那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她没有按门铃,而是掏出手机,给那个躺在微信列表里的头像发了条消息:【七点半,我到了。】
不到一分钟,门被猛地拉开。
陈序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头发半干,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水汽。他单手扶着门框,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许老师,挺准时。我还以为你会吓得不敢来。”
许随安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侧身从他胳膊底下挤了进去,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实木茶几。
“喂,我让你进来了吗?”陈序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架势弄得一愣,关上门跟在后面。
“我是你花钱请来的家教,不是上门推销的,难道还要在门口三叩九拜?”许随安把沉甸甸的书包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陈序低头一看,纸张最上方赫然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家教辅导补充协议》。
下面列着几条堪称苛刻的规矩:
1. 补习期间,甲方(陈序)必须端正态度,不可进行言语挑衅或任何形式的人身攻击。
2. 甲方不可对乙方(许随安)进行任何形式的“施舍”,包括但不限于强行塞食物、买饮品等。
3. 晚九点准时下课,乙方自行离开,无需甲方提供任何交通工具。
4. 若甲方违约,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补习,且甲方不得以此前的事情(比如学校威胁)作为要挟。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序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直接被气笑了。他直起身子,一把抓起那张纸,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随安,你搞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忍的火气,“这是我家!你拿一张破纸来跟我谈规矩?你当这是教导处呢?”
“正因为这是你家,所以才更要立规矩。”许随安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清冷又倔强,“陈序,你如果只是想找个沙包出气,那你找错人了。你不签,我现在就走。我不赚你这六百块,你也别想拿学校那套威胁我。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不读了,你也别想清净。”
她作势要去拿书包。她知道,陈序这种大少爷,最受不了别人忤逆他,但她笃定,他绝对不会让她就这么走出这扇门。
果然,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手抓住了。
陈序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猛地松开手,冷笑了一声:“行,许随安,你骨头真他妈的硬。”
他抓起笔,在协议下方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把笔一摔:“我签了。现在,能开始上课了吗,许老师?”
许随安不动声色地揉了一下发红的手腕,拉开椅子坐下:“把你这周的数学卷子拿出来。”
补习,在一种极度紧绷的气氛中开始了。
陈序根本没心思学习。他把椅子拉得离她极近,膝盖几乎碰到她的椅腿。他单手托着腮,目光毫不掩饰地黏在她的侧脸上。
“这道题,选C。”他随手用笔尖指了指一道大题,敷衍至极。
许随安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红笔,毫不留情地在选项上画了个大叉。
“看都不看题目就选C,你当这是买彩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是一道基础函数,你连第一步求导都不会。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
陈序被骂得一愣,少爷脾气瞬间上来了:“许随安,你别得寸进尺!我是你雇主!”
“雇主付钱,我负责教。教不会,是你不听,不是我没本事。”许随安转过头,近距离直视他,丝毫不让,“你要是只会仗势欺人,现在就可以解雇我。”
陈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咬牙切齿地瞪着她,活像一只顺毛小狗。
许随安不理会他的无能狂怒,拿着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看好了,我只讲一遍。第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这个空旷、安静得有些死寂的豪宅里,只有许随安清冷快速的讲题声。陈序虽然满脸不服,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他心里的烦躁莫名地平息了下来,甚至真的开始跟着她的思路看卷子。
八点五十分,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许随安讲完最后一道题,合上卷子,脸色有些发白。她今天为了赶过来,晚上从学校回来只吃了个干面包,此刻胃里正隐隐作痛。
她不想在陈序面前露出疲态,迅速收拾好书包,把提前准备好的几十块零钱放在桌上,压在那张协议下面。
“这是之前欠你的饭钱和奶茶钱。今天的课时费,按规矩打我微信。”她站起身,语气疏离,“明晚七点半,我会准时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
陈序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桌上那堆零碎的纸币,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注意到许随安刚才按住胃部的动作,也看到了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生硬,“外面要下雨了。我让司机送你。”
许随安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头也没回:“不用。协议第3条,无需甲方提供交通工具。我坐夜班公交。”
“许随安!你非得这么轴吗?!”陈序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随安拉开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微微侧过头,留给他一个清瘦的侧影:“陈序,收起你那套少爷作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好意,我受不起。”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狠狠一脚踹在茶几腿上,低骂了一声:“靠!真当自己是个铁人?!”
夜班公交在空旷的城市道路上摇晃行驶。
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许随安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明显,她疼得蜷缩起身子,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车窗外,繁华的霓虹灯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城区破旧昏暗的路灯。
四十多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坑洼的站牌前停下。
许随安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初秋的深夜,老城区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她走到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顺着没有灯光的楼梯,一步步爬上三楼。
刚到楼道口,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廉价的饭菜香。
她掏出钥匙,推开那扇家里的门。
“安安,你回来啦?”
狭小的屋里,昏黄的灯光下,许妈妈正围着围裙,站在煤气灶前。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那张满是岁月沧桑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饿了吧?妈给你下了一碗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快洗洗手,趁热吃。”
许随安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在冰冷的豪宅里筑起的坚硬外壳,在这碗热汤面升腾的雾气中,瞬间碎成了齑粉。她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发胀,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换了鞋。
“妈,我不是让你别等我,早点睡吗?”她把书包放在掉漆的折叠桌上,声音有些闷闷的,“你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呢呢。”
“你不回来,我哪睡得踏实。”许妈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她面前,心疼地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是不是又在人家那儿受气了?看你脸色白的。这课咱们要是补得不开心,咱就不去了,妈再多接几份手工活,咱不缺那点钱……”
“没有,妈,挺好的。”许随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吃了一口面,热气烫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家孩子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人傻钱多。我教我的,他听他的。一点都不累。”
她知道妈妈在撒谎。做手工活能挣几个钱?妈妈的手上全是被纸箱边缘划破的细小口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随安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金黄诱人的荷包蛋。妈妈平时连个肉包子都舍不得买,鸡蛋也总是留给她,说自己吃腻了。
“妈,你也吃一口。”许随安夹起一半荷包蛋,递到妈妈嘴边。
“妈吃过了,你吃,你多吃点补补脑子。”许妈妈笑着推开,转身走到一旁,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整理今天捡来的废纸箱,把它们压平、捆好。
许随安没有再推辞。她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胃里有了热食,那股钻心的痛楚终于平息了下来。
她起身把碗洗好,帮妈妈把废品搬到阳台的角落,然后强拉硬拽地把妈妈推进了卧室:“妈,别弄了,睡觉吧。我明天还得早起背单词呢。”
等妈妈房间的门关上,许随安才走进洗手间。
她没有开热水,而是接了把冷水直接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女孩脸颊瘦削,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她回到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躺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打在破旧的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随安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过陈序站在那大得离谱的客厅里,看着她时那种烦躁又带着点无措的眼神。
“你家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那个少爷,大概永远也体会不到,在这个小屋里,吃着一碗加了荷包蛋的挂面,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算了,不想了。”
许随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不管怎样,她靠自己赚到了钱。
只要他能老实点,只要这份家教能保住,她什么都能忍。
伴随着窗外的雨声和隔壁妈妈均匀的呼吸声,许随安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