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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楚河汉界 地下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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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车库的空气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汽油味和跑车尾气独有的昂贵香料味。那辆黑色的超跑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硬且生人勿近的微光。
许随安看着陈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站在那儿挑眉看她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今天已经破例吃了他一顿饭,也不差再坐一次他的车了。
她迈开步子走过去,没有看陈序的眼睛,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一只误入了领地、浑身防备的流浪猫,带着十二分的警惕,坐进了副驾驶座。
陈序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嗤了一声,甩手关上车门。那“砰”的一声闷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也将这狭小逼仄的空间,彻底变成了两人独处的密闭容器。
陈序绕到另一边上车,修长的手指在启动键上按了一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性感的轰鸣,在这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地址。”陈序目视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许随安报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名字。那是这座城市里快要被遗忘的角落,满是岁月的斑驳,和刚才做家教的那个高档别墅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陈序没说什么,挂挡,踩油门,车子平顺而迅猛地滑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调,那是陈序身上的味道,清冷又带着一点侵略性。许随安有些不自在地往车门边缩了缩,手紧紧抓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带子。她的目光尽量避开车内那些闪烁着微光的昂贵仪表盘,只敢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强烈的推背感让许随安有些生理性不适,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她知道陈序这种少爷开跑车肯定是这速度。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陈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突然打破了死寂:“许随安,你现在才高一吧?”
许随安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怎么?”
“高一,也就是十五六岁。”陈序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膀和那张故作老成的脸上,“我看你接单排得那么满,周末连轴转,为了那点钱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家里人呢?”
许随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是她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逆鳞。她挺直了背脊,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陈序,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她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抗拒。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现在是我的家教。”陈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直气壮,“你要是哪天累趴下了,谁来给我补课?我花钱可不是请个病秧子来敷衍我的。”
许随安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极轻、极淡的声音开口。
“我爸跟我妈离了。他觉得我是个累赘,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我跟着我妈过。”许随安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出的平静和麻木,“我不缺钱,但我妈缺。我不赚钱,下个月的水电费、煤气费,还有她买药的钱,从哪里来?”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序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象过许随安家里可能条件不好,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平时一顿饭、一双鞋的钱,可能就是她和她母亲几个月的生活费。他看着许随安那张清瘦倔强的侧脸,喉咙里莫名有些发堵。
绿灯亮起,陈序没有说话,踩下油门。
原本应该直行的路线,他却在一个路口打了方向盘,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商业街。
“你干什么?我家不是这条路。”许随安立刻直起了身子。
“闭嘴,绕个路,我渴了。”陈序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车子平稳地滑行了一段,然后在一家装修得极其亮堂、带着巨大发光LOGO的网红奶茶店门前停了下来。
“在车上等着。”陈序解开安全带,丢下这句话,推开车门大步走了下去。
许随安坐在车里,看着陈序穿着单薄的春季外套,在一群排队的高中生里显得格外高挑惹眼。她隔着车窗,看着他和店员说话,然后扫码付款。
没过多久,陈序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回来了。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包装精美的饮品,直接塞到了许随安手里。
“拿着。大晚上坐我的车,脸白得跟鬼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拐卖人口。”陈序的语气依旧恶劣,顺手把另一杯插上吸管,自己喝了一口。
许随安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热的奶茶。包装上印着她平时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昂贵招牌。杯壁上还贴着小票,她只看了一眼,心就猛地揪紧了。
三十八块钱。
一杯水,三十八块。够她妈妈买两盒好一点的降压药,够她在学校食堂吃两天的午饭。
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她却觉得这杯奶茶烫手得厉害。
“我不喝。”许随安把奶茶递回去,“你也说了,我高一,压力大。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陈序连头都没回,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奶茶往回推了推:“买都买了。退不了,我不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你不喝就扔窗外。”
许随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知道陈序这种大少爷说得出做得到,如果她真不拿,他绝对会直接把这三十八块钱的饮料扔进垃圾桶。
她垂下眼睛,死死咬住下唇。那是她极度自卑却又极度自尊的表现。
最终,她还是默默收回了手。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陈序的余光瞥见她握紧了那杯奶茶,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没再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后半程,许随安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奶茶。很甜,是她平时绝对不会买的甜度,但在这一刻,却好像甜到了心里。然而,这种甜越是浓郁,她心里那种“欠了别人”的负罪感就越深。
车子最终驶入了那片破旧的老城区。
路灯稀疏且昏暗,街道两旁是错综复杂的电线。跑车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闯入废土世界的科幻战舰。
“停前面路口就行,里面车进不去。”许随安轻声说。
车子停稳。许随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那股暧昧的暖气。
她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又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陈序。
“陈序,今天谢谢你。不管是午饭,还是这杯奶茶。”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但以后真的不用了。我……我回去了,你路上慢点。”
说完,她跨下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昏暗的巷子里。她没有回头,走得极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巨大的诱惑。
陈序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融入夜色,轻笑了一声,摇摇头:“还真是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
他叹了口气,准备重新发动车子离开。就在他侧过身,习惯性地想拉一下副驾驶的储物盒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副驾驶的黑色真皮座椅边缘,在那微微下陷的缝隙里,赫然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陈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把那几张钱抽了出来。
三十、四十、五十……一共五十块钱。
有两张十块的,甚至还有几张一块、五块的零钱,被仔细地叠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这五十块钱,刚好够买刚才那杯三十八块钱的奶茶,甚至还多出了十二块钱。
陈序死死地盯着手里那一沓零碎的钱,他明白许随安的意思。
她收下了奶茶,是不想在大街上驳他的面子;但她留下这五十块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绝不欠你的。我们在两个世界,你的施舍,我连一杯奶茶的钱都不会白拿。
她宁愿自己回去啃干面包,也要维护她那坚硬得不可理喻的骨气。
“许随安,你真行。”陈序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捏着钱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许随安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许随安,你留五十块钱在车座里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谁?我差你这点钱?】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陈序被气笑了。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口。
想跟我划清界限?想两清?
行,你不是骨气硬吗?你不是爱赚钱吗?
陈序的眼底闪过一丝恶劣又执拗的光。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打字,而是直接发了一段语音过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又高高在上的欠揍感:
“许随安,钱我收了。就当是你买这杯奶茶和晚饭的单。不过你别忘了,你是我花钱雇来的家教。既然你算得这么清,那我的补课费,我也不能白花,对吧?”
发完,他踩下油门,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直接掉头冲进了夜色里。
而此时,在昏暗的楼道里,许随安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那条语音,听筒里传来陈序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点恶意的声音:
“明天晚上七点,准时来我家补课。哦对了,我最近睡眠不好,脾气大。要是我的成绩提不上去,或者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当着全校的面,告诉你同学和老师,你许随安,收了我的奶茶,还坐过我的跑车。”
许随安点开语音播放完毕,楼道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