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万家灯火 周五下午,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打响,明德中学的走廊里就沸腾了。

      许随安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卷子一张张叠好,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的折痕,放进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里。周围的同学早就按捺不住周末的激动,三五成群地往外冲。

      她刚把书包拉链拉上,前座的椅子就被人大剌剌地拉开。

      陈序长腿一跨,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许随安的桌沿,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透着一股少爷的散漫。

      “许老师,这就打算溜了?”陈序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周末的补课地点定了,联系方式是不是也得留一下?不然我要是睡过头了,你总不能站在我家门外干等吧?”

      许随安看了他一眼,没多废话,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微信号,写下来。”

      “不用这么原始吧?”陈序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个标志性的鳄鱼皮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报手机号,我搜你。或者我扫你也行。怎么,怕我泄露你隐私啊?”

      “我没你那么多戏。”许随安报了一串数字,语气平淡。

      陈序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没过两秒,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带着点憋笑的意思:“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嗯。”许随安点头。那是她妈妈用她旧手机时不小心换上的,说向日葵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她一直没改。

      “滴”的一声,许随安的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微信通讯录多了一个红点。点开,一个纯黑色的头像,昵称就一个单字“序”。

      【序:我是陈序。】

      【序:[定位] 御水湾别墅区,12栋。】

      许随安看着那个高档小区的定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知道他家有钱,但“御水湾”这三个字代表的分量,还是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干脆利落:

      【随安:收到。周日下午两点,我会准到。】

      【随安:别迟到。迟到一分钟,扣十块。】

      手机那头,陈序盯着这条回复,没忍住低笑出声。这穷丫头,还真是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明明白白。他收起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指了指许随安怀里那堆厚厚的竞赛卷子:“行,许老师。周末见,别太想我。”

      说完,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插着兜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许随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轻轻叹了口气。她没多想,背起书包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私家车,许随安避开那些喧闹的人群,熟练地拐进了一条老街。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傍晚的市场里人声鼎沸,地上湿漉漉的,夹杂着鱼腥味和叫卖声。许随安挑了两个有点瑕疵但便宜的西红柿,又去肉摊前犹豫了半天,最后咬咬牙,买了一份二十块钱的烤鸭。今天拿了陈序的定金,她想让妈妈开开荤。

      穿过几条逼仄潮湿的小巷,许随安停在了一栋墙皮斑驳的筒子楼前。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四十平米的房子,被妈妈收拾得一尘不染。虽然家具都旧得掉了漆,沙发垫上还有妈妈自己缝的补丁,但空气中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肥皂味。

      妈妈还没下班。许随安放下书包,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加上买来的烤鸭,厨房里很快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等她把菜端上桌,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她走到阳台往下看,刚好看到那个穿着厂服、身形瘦弱的中年女人正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往院子里走。

      “妈。”许随安喊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看见四楼的女儿,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随安,怎么又做饭了?妈妈不是说了让你周末多休息吗?”门一开,许妈妈连鞋都没换完,就开始心疼。

      “我作业在学校写完了一半,不累。”许随安把热毛巾递过去,拉着妈妈坐下,“妈,今天厂里忙吗?”

      “还行,今天货不多。”许妈妈笑着,目光落在桌上的烤鸭上,愣住了,“怎么买烤鸭了?这多贵啊!”

      “妈,我接了个新家教。”许随安夹了最大的鸭腿放到妈妈碗里,语气平静地撒着谎,“那家家长特别大方,一小时给我七十呢。这周就上了一天,人家就把钱结了。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敢说陈序给的具体的钱数,她怕妈妈心疼车费,也怕妈妈多想。

      “七十?这么高?”许妈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担忧起来,“那家的小孩好相处吗?没欺负你吧?要是受委屈,咱们就不去了。妈现在每个月也能赚点,你的学费有妈在。”

      “不累。那小孩笨是笨了点,但还挺听话的。”许随安想起陈序上课时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听话就好,听话就好。”许妈妈一边念叨着,一边把碗里的鸭肉又偷偷夹回许随安碗里,“你读书费脑子,你多吃点,妈在厂里天天坐着,不饿。”

      许随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鼻尖微微发酸。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白米饭,把眼泪憋了回去。

      吃完饭,许妈妈抢着去洗碗,不许许随安沾冷水。

      许随安只好回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用了四五年、光线有些昏暗的旧台灯。她从书包里拿出陈序给的那六百块钱,展平,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她抽出两百放进买菜的信封,剩下四百,妥善地收好。

      笔盒的边角已经裂开了,上面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透明胶带。里面的黑水笔,大多是换了笔芯的。许随安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只有考出去,才能改变命运。许随安,加油。”

      写完,她把草稿纸贴在台灯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竞赛卷子,彻底沉浸在了题海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高档别墅区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序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沙发旁的地灯亮着微弱的光。茶几上放着一份高档餐厅送来的日料外卖,早就冷透了。

      他没开灯,把校服扔在沙发上,连外卖的盒子都懒得拆,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了巨大的电视屏幕。游戏里的枪声和爆炸声瞬间塞满了整个别墅,震耳欲聋。

      他试图用这种喧嚣来填补屋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序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银行转账短信。

      【您尾号8899的账户存入人民币50000.00元。】

      【附言:这周生活费。】

      没有电话,没有问他这周过得怎么样,也没有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极其敷衍的四个字。

      陈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他随便划了一下屏幕,直接把短信删了。

      五万块。够许随安那个穷鬼买几千只烤鸭了。

      不知道怎么的,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他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微信,点开了那个向日葵头像。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打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矫情,烦躁地删掉;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地毯上,仰面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水晶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破房子,真他妈的大,大得让人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