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9、第九章 雨是真下的 正的坏消息

　　正的坏消息从来不守开会时间。周日凌晨五点，平洲下暴雨，马店长发给我一张照片，我看见照片里进口奶粉箱在水上漂，第一反应居然是：这牌子包装倒挺结实。
　　到了店里才发现，水不深，却进了西门。地面往里有个肉眼看不出来的小斜坡。唐蕾正拿刮水器把水往外推，她推一步，水兴高采烈地回来半步。她看见我：“欢迎江经理来参观平洲威尼斯分店。”
　　我把鞋脱了放储物柜，套上仓库的胶靴，跟着刮到六点。水退后，昨天画好的取餐动线，从头至尾一道浅黄的泥印。下雨时这条路不能用。试营业汇报还有三天。
　　“装挡水板？”马店长问。
　　我拿手比了比门槛高度：“门口是缓坡，升高了轮椅怎么过？”
　　谁都没说话。上一次开会，大家齐刷刷地给我鼓掌，说这条路正好让护工、推车的家长和在门口接饭的人不用经过湿滑广场。现在我要是为了防水造个坎，方便的人只剩下我自己——方便我保住汇报稿。
　　上午九点，物业来看了，说这是多年前管线改造后的低洼处，彻底改坡需要停业施工，预算大概得加个零。我要求把这个数字写成正式回复，回头面对十个不同的人，我不想当十次坏消息的活喇叭。
　　中午，方梨带来两双烘干的袜子。我换上，她举起相机对着西门拍。我躲开镜头说别拍我，像腌了一夜的萝卜。
　　“萝卜也有肖像权。”她翻给我看。照片里是一个老头，拄着拐，从门外经过，走的却不是规定的人行路线。他沿着隔壁药店的外廊走，尽头有扇灰色小门。
　　“他走得挺干净的。”方梨说。
　　我吓得举头看天：“人好好站着，你们婚庆摄影视角这么吓人？”
　　“我是说他的鞋干净！”
　　我跑出去追。那扇小门是隔壁社区活动室的侧门，原先跟商场库房同属一栋楼，后来分开出租，灰门后面还有第二道卷帘门。老头姓康，平时在活动室替棋友烧开水。他把两道门一开，前面就是平洲店南侧卸货区外的人行道。
　　这一段路从头到尾有顶，不风光，不适合拍照，却连水花都溅不进来。
　　我找到活动室的张姐，说明来意。她帽子上绣着两朵丝瓜花，手里正在拆一条围巾，说话干脆：“不行。去年有人来借厕所，回头我们丢了两把折叠椅。你们出口贴张免费通行，谁来帮我看着来往的人？还有，我们的人下棋，闻一天猪头肉，谁下得过对手？”
　　我忍住没笑。她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实在。我没有说“服务社区”一类话压她，回头跟唐蕾走了一遍原路，发现其实只需要经过活动室门前三米的公共廊道，不必进活动室。问题在于第二道卷帘平时归他们管理，夜里开关需要额外的人手。
　　下午我拿着一张手画图回来：“这三米隔一道活动栏，雨天五点半到八点半，我们安排人值守。您不用交钥匙，每天我们的人来签到，当着您的面开，收完摊再跟您交接。这是我们店里的备用折叠椅，先借两把给您，下棋的时候腰能靠一靠。”
　　她摸了摸椅子：“旧的？”
　　“旧的。新的我得走采购，估计得等到各位当中有人拿下象棋冠军。”
　　旁边下棋的老康插话：“我去年就拿了。”
　　张姐骂他少显。骂完把两把椅子摊开，让我坐下：“不收买路钱，椅子也不用你给。我就一个条件——下棋的人晚上八点半要回家，别让人得绕着你们的队排过去。”
　　我回去改了等候线，在门边留出不排队的空道，又请物业核实这段通行不会占用疏散和卸货区域。几个人踩着雨走了两遍，明确两侧不得摆摊，不准停电动车。雨太大或现场太挤时，就暂停现场取餐，只按提前预订的时段交付。
　　傍晚我在灰门外站岗。天已经晴了，我们没开门，只在外墙贴了张预告。第一个停下来的人是个穿皮凉鞋的老先生，他弯下腰读了很久，回头问：“姑娘，这个字是晴，还是请？”
　　我也弯下腰，才发现墙面的灯管在塑封膜上反出一圈光，从低处看过去，整行字都要消失。“请雨天由此通行”被他读成“晴雨天由此通行”。七字之差，按这个理解，明天天晴了也会有人打电话把张姐从牌桌上喊起来。
　　我把塑封层撕掉，用黑记号笔在旧纸板上写：仅在雨天开门。然后又是长方形箭头，又是雨伞，费力把它写得很漂亮。老先生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在后面追了几步：“您刚才究竟想往哪儿走？”
　　“厕所啊。”他说，“谁走这么远就为看块牌子！”
　　我回到楼梯口，跟方梨说我今天在路上受到的教育，比过去十年加一块儿都多。她说她跟婚礼也常见，宾客进来找半天，迎宾镜和照片做得再漂亮，都不及通往厕所那条大红箭头让人记得牢。她借来摄像机的空三脚架，在上面夹了一张白纸，请每位经过的人说一句：“如果这里有个卖晚饭的，你最想先知道什么？”
　　前六个答案里竟有三个是能不能先坐一会儿。一个是问多少钱，一个是想知道辣不辣，还有个小朋友问能不能不吃饭只要鸡蛋，因为他刚在幼儿园答应奶奶不再乱吃东西，他认为鸡蛋不算乱吃。
　　我把答案递给唐蕾，她带我去仓库最里面，那里有一张缺了漆的长凳，原来是给坐等家人买菜的人预备的，被人投诉占地方，撤掉以后就再没见过天日。我们两个抬着试了好几个位置，都挡路。最后小朋友那个奶奶给我们出了主意，摆进废弃的自动照相亭里。亭子旁边有面镜子，过去坐在里面拍证件照，现在人坐在这儿能从镜子里看见取餐的队伍。
　　搬完凳子，我也坐了坐，才发现屁股底下是一处尖角。我拿砂纸慢慢磨。小孩趴在门外看我，十分得意地跟奶奶宣布：“她在给椅子修脚！”
　　等椅子摆好，我发现马店长不知何时站到了后面，正默默地看那间空照相亭。他说他女儿小时候在这个亭子照过大头贴，照片他至今放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女儿今年大学毕业都不肯再跟他合影了。
　　“您带她来吃鸡蛋。”我说。
　　“都长大了，不爱吃这个。”
　　“那就叫她来，先问问她现在爱吃什么。”
　　马店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新长凳。他没说拍给谁看，我们也没人打趣他。那天大家只为一把小椅子忙了一下午，我却不觉得耽误了什么。能坐下，才有人愿意留下。把人留下吃顿饭，和死活不给人离开的权利，中间隔着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得自己走一趟才知道。
　　第二天午后下小雨，试走。一位家长推着双胞胎车，前轮在灰门底下卡了一秒，我蹲下去找原因，有粒螺帽松了。唐蕾给维修打电话，我举伞挡着母亲把孩子的雨罩掀开。
　　小孩举着小手，摸了我一下。
　　上辈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很想当母亲。准确地说，我很想要一张摆在客厅里的全家福，有孩子在中间，大人就得留下。现在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小不点碰了我一下，我竟然比设想过一百回的全家福都觉得快活。我帮他捡起掉下的磨牙棒，他妈妈用一口外地话说谢谢，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过去了。
　　傍晚我去还方梨的袜子，她不肯接：“洗过吗？”
　　“当然洗过。”
　　“那也不要。我进货买十双送两双，你那双是送的。”
　　我把袜子放回包里，顺手搂了她一下。她瞬间警觉：“怎么，要借钱？”
　　“我高兴。”
　　她点头：“那抱久点，这个不计时。”
　　我们在路口站了一小会儿。绿灯亮的时候，我跟她一块儿过街。旁边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上是拎饭的手，灰门底下那颗松螺帽已经拧紧。
　　回到办公室，邮箱里躺着总部发来的汇报通知。标题是“平洲店项目立项复议”。多了两个字。
　　马店长说：“有人嫌你这项目太小，撑不起一个夜市的名字。明天十点，你有十五分钟。”
　　我打开那套有发光翅膀的旧方案，把它从回收站里恢复。他在旁边瞅我：“打算认怂？”
　　“打算请他们自己挑。买翅膀，还是买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