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8、第八章 免费的锅最贵 供货公司的

　　供货公司的业务员叫郭攀，和我见面时端端正正摆了三支笔，一支给我，一支给马店长，第三支收回去，说是备用。开会十年我见过很多种微妙的施压，头一次见签字前先发文具的。
　　他把报价单推过来：“江经理，这批设备是支持你们的。本地分公司一分钱利润都没留。”
　　我没接笔：“那太好了，能不能再支持一张不留利润的明细？”
　　他身子往后一仰，很痛快地答：“当然可以。”然后打开电脑，给我展示了几张设备出厂照片，角度拍得尤其神圣，连锅耳朵都有轮廓光。
　　我看了两张，关掉投屏：“照片挺好，咱们说钱。锅按月租，清洁按次收，运输按来回收，我都能理解。另外这个‘营业支持服务’，指什么？”
　　“技术人员上门指导。”
　　“来了几个人？”
　　“一个。”
　　“几天？”
　　“开门第一天。”
　　“后面为什么按月收？”
　　郭攀笑了笑：“行业惯例，给你们的是长期支持，需要就打电话。”
　　唐蕾打开自己的旧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报价单上的热线。大家安静地听了三轮钢琴曲，最后转入语音信箱，温柔提醒本机留言已满。马店长咳得很用力，我只好等他把笑藏好再往下谈。
　　锅给个人摊贩时，条款更妙。名义上设备免费，只要每月买足指定的料包。麻烦在于供货公司连盐和油都要统一，罗婶一锅祖传卤水，交给他们能变成十六家店同一个妈。
　　“那是为了保证口味稳定。”郭攀说。
　　“我们请罗婶来，就是因为她跟别人不一样。”我说，“你稳定掉的，正好是我们要买的。”
　　他脸色变了。这种谈判很多人喜欢盯着对方脸，以为看出恼火就是占上风。其实恼火是最便宜的筹码，谁都出得起。我在观察他的手。他一直按着报价表靠下的一行：达量返还。
　　我以前做项目吃过一次亏，众人看见“返还”两个字就自动按好处算，最后一行“须全体商户均完成约定量”被当成标点符号。那次一个摊位老板骨折歇了十天，全部人的钱都被扣下。
　　这次也是全体。
　　“换成谁达量返给谁。愿买料包的自愿买，不愿买的走设备短租。我们统一做卫生检查，不统一大家锅里的八角。还有，一天的指导按天付。”我把三处圈起来，把笔推回去。
　　郭攀说他做不了主。
　　“那今天就不签。”
　　他起身后又坐下，提醒总部推荐名单上，他们公司排名第一。在会议室里，出处不明的总部是个万能亲戚，办事时谁都能把它挂嘴边。
　　“推荐就是推荐。要是指定，请总部把指定的文件给我，我按文件办。”
　　会开到这里散了。马店长把桌上的笔捡起来：“人家这支钢笔不便宜。”
　　“那您替我放失物招领。”
　　下午我和唐蕾去了罗婶那儿。她的小铺刚给女儿换了门锁，钥匙挂在手腕上。听见短租报价，她拨了两下算盘，抬头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为锅来的？”
　　我有点尴尬：“您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晚上剩一锅卤的时候，没人把插头拔了。我原来在别的夜市就遇到过，保安要锁门，一句‘公司规定’，我吃两天的肉就得倒。你给我三口锅，我还是只有两个胳膊把东西搬回去。”
　　唐蕾把包放下：“冷藏柜西排空着两个格。我给你找个能扣锁的箱子，食品按我们现有的留样冷藏要求走。你几点收，我几点验。停电的话按卖场夜间应急流程处理，不另给你画饼。”
　　罗婶看看她：“你是干活的。”
　　又看看我：“你现在也有点像干活的。”
　　我把这句当成夸奖收下。走了两步，罗婶喊我回来，递给我半只猪耳：“今天料咸了点，别告诉人。”
　　我分给唐蕾一半。她嚼了两口：“不咸。她就是不好意思说请客。”
　　周一，郭攀回电话，同意分开算达量返还，设备给短租，服务按实际提供的次数收；不过他提出必须留六个摊位给他们带来的成熟品牌。他说成熟品牌能自带流量，减轻我们招商压力。
　　我看着上面那六个品牌名字：卷饼，卤味，烤肠，冰粉，茶饮，炸物。六张营业资料，紧急联系人都是郭攀，手机也是同一个。
　　“六个摊里有几个是真正在平洲做生意的？”
　　“品牌都可以马上落地。”
　　“我问的是现在谁已经在这里。”
　　那头静了。
　　“这样，郭经理，你带人来试吃。六家都来，摊主自己出摊，自己报成本，自己填下雨的应对办法。过一个算一个。我们不收进场费，也不卖座次。”
　　“你这等于让厂家去跟路边摊比。”
　　“对啊。”我说，“厂家如果比不过路边摊，我们用厂家干什么？”
　　试吃的消息贴出去，最先来找我的却不是厨子，是个卖茶鸡蛋的小姑娘，二十来岁，背着单肩包，里面塞着两套颜色不一样的围裙。她没报名字，先问能不能代别人报名。
　　我忙着摆凳子，随口问谁的身份证。她说会带来的，只是实际到场做饭的是她。
　　“那为什么不写你？”
　　她的回答很流利：“因为这样就看起来更有经验。”
　　我放下凳子看她。她掏了两只蛋出来，大的一只颜色浅，小的一只褐红。浅色的是普通五香，褐红的加过她自己晒的橘皮。她的蛋不好剥，常常连白一块儿粘走，剩下的蛋像被虫子啃过。可是剥开以后蛋黄特别香，茶味也没盖过鸡蛋本身。
　　她来城里不到一年，替一家面馆煮面兼做卤味，老板看见我们的通知，要她把茶鸡蛋报到面馆名下，由面馆过来占摊。她问过老板，以后这摊是她来经营，还是换个人接手。老板模棱两可，说都是自己人，不要分这么清。
　　“你帮面馆干的那八小时，是老板付工资，对吧？这次的配方是上班时替面馆做的，还是你下班自己琢磨的？你想在这段之外做点自己的，他知不知道？要是三样讲不清楚，我怎么批你，都会有个坑。”我没替她画一条原地辞职当老板的捷径。辞职两个字听上去很痛快，房租从来不听。
　　她说还是回去再商量。我把那颗颜色浅的蛋装进袋子递给她，她忽然低声说：“其实我想叫那个摊子小钱的蛋。我姓钱，我爸从小叫我小钱，他老说攒下我就不缺钱花。”
　　我笑起来，让她把名字先写在试吃登记的来访栏里。她写了，又拿手机拍下来，像怕夜里走后我把它擦了。
　　隔了一天，小钱领着老板一块儿来。她老板脸红脖子粗，我左右瞅了两眼，预备要把他们两个分开，谁知老板坐下来先问：“咱们能不能在面馆门口给你们做个取餐点？她的蛋归她，我的面归我，锅里的汤归谁算谁的，反正她到时上晚班，自己能来得及。”
　　他们谈了半天，商妥初期只试两晚，每晚小钱带十五只蛋，卖不完的她按自己愿意承担的量处理；老板不借招牌，也不扣她工钱。小钱从包里把两套围裙都掏出来，展开另一件我才看见，上面用黄色的绣线歪歪扭扭绣着一个“錢”字。是她爸从字帖上拓了个繁体，说这个字里的金多，招财。
　　我问老板为什么改主意。他摸摸鼻子：“昨天她问我，凭啥我当初从师傅那儿出来叫学徒出师，她出来就成了抢我饭碗。我想了半宿，实在答不上来。我老婆还打呼噜，一晚上没睡。”
　　他一边讲一边让小钱别写错面馆电话，倒显得更像父女。罗婶一直在边上听，此时冷不丁插了一句：“鸡蛋出锅滚一下凉水，你试试，再剥不好找我。”
　　小钱转身冲她很响地喊了声谢谢师傅。罗婶摆摆手：“我只教你剥，别急着给我送徒孙。”
　　我给试吃报名页加了一栏：招牌是谁的。不是为了为难谁，只是不想让那条黄色绣线到最后只留在一张围裙上。
　　周三试吃，六个品牌到了两个，其中一个烤肠师傅意外地受欢迎。罗婶也投了他一票，说他好在肯把烤肠皮烤皱，不像有些人只想糊弄小孩。
　　我在名单上给他打钩，把其他五个空位重新开放。郭攀来的时候穿着西装，一会儿蹲在门边啃了两根烤肠，离开时把钢笔留在口袋，再没往桌上掏。
　　晚上我看了眼原本划给婚礼的那个日历。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想婚宴每桌该放几包烟，好让不抽烟的人带给抽烟的亲戚。如今我记得十一位店员每天想要的二十分钟，知道六个商户里有几个做真生意，也知道猪脚饭拎到医院要几分钟。
　　这也是我的脑子。它原来能装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