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7、第七章 八点四十的空椅子 唐蕾不喜欢

　　唐蕾不喜欢我。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至少她不喜欢我的时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省了我猜三年。
　　她把排班表贴到我桌上，用透明胶带封死四个角：“江经理，新来的项目别指望旧人拿腰换。”
　　我拿手指顺着表格数。十一位夜班员工，周五六点到十一点，人人都在。排得相当整齐，好比十一条死鱼。
　　“午饭呢？”
　　“下午四点，叫晚饭。九点休十五分钟，叫夜宵。其实六点起锅，八点半退换货，九点点冷柜，十点清洗，从来没有人见过这顿夜宵。传说中它挺好吃。”
　　她说完就走。我把班表撕下来，四处胶带头留在桌上。那天下午我在纸上坐镇半天，换了三种颜色，试图把十一人调配出十六人的效果。到了五点，唐蕾一眼不看我画的图：“今晚你跟我。穿平底鞋。”
　　她给了我一把小刀。夜班领班身上没有什么高技术装备，一把拆箱刀，一卷胶带，裤兜里装六种颜色的皮筋。红色绑破损袋，黄色绑过期袋，蓝色是她闺女的，用来扎自己的头发。
　　七点二十，我刚学会用封口机，就有小孩打翻了酸奶。擦地的人在厕所，唐蕾自己去拿拖把。七点四十，一位老人退了把青菜，说有虫，其实是菜上沾着一小截棉线头。唐蕾退钱，又给他拿了副旧眼镜绳，把他松得快掉的镜腿绑了绑。八点十六，她手机响起来，她只扫一眼，没接。
　　“学校电话？”我问。
　　“我妈。”
　　八点四十，唐蕾离开收银台，拐到楼梯间，坐在一把破藤椅上，给她妈回电话。那头耳背，她用一种全店没听过的温柔耐心，一遍遍说药在绿色盒子，反面的，绿色的，对，按星期掀盖子的。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母亲忽然大声问：“你吃饭了吗？”
　　唐蕾说吃了。她手里那块在微波炉里热过三次的饼，还在我兜里。
　　回去后我把彩色排班表揉成团。第二天，我去问这十一人：你每天最不能被工作占掉的是哪二十分钟？
　　有人要赶末班车，一个男孩要跟读寄宿学校的妹妹视频，还有个收银大姐答：“没有，我都可以。”
　　我说都可以不算回答。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看电视剧。八点档，看到十几集了，最近总是只看见片尾。”
　　“这不挺要紧的。”我给她记上了。
　　会议室玻璃上贴了十一张黄纸。能调的时间用铅笔，不能调的用圆珠笔。备货提前到午间空档，闭店盘点跟收银清账分开，我自己和办公室两个人轮流补高峰前台。这样还差一个半小时，我去找马店长要临时工预算。
　　马店长拿着计算器：“你算算，加一班夜工的钱，得多卖多少饭？”
　　我把一张收银条放在他手边：“昨天八点十九分，第七道关了四分钟，队尾走了五个人。还有这五张购物篮照片，走的时候都没放回原处。咱可以算只请一个半小时的人贵，还是每天白把五篮子货理一次贵。”
　　他拿过照片看了一眼，把招人的时间从一个半小时改成三小时：“你招人也得让人家值得来一趟。”
　　那张新班表贴出去的时候，大家安静得吓人。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以为是先让每人选二十分钟，过两天就把剩下的时间全占了。直到周四八点十分，收银大姐端着泡面坐在休息室，电视屏幕上女主角摔了一摞碗，大姐才相信这是真的。
　　她探出头来喊：“江经理，她终于知道是她婆婆干的！”
　　路过的唐蕾说：“小声点，我比你落后五集。”
　　两个人都乐了。
　　班表挂上去也没从此万事大吉。第二天五点，新来的临工老于拿来个破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半年做过的活，搬桌子、举牌子、给展览抬过一台形状像死老鼠的现代雕塑。夹在里面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另外一个工地的，最末尾手写了两个字：扣餐。
　　他问我：“你们三小时，是从要我换上衣服算，还是从你说可以上岗算？我速记不行，麻烦你说慢点。”
　　我原来真没算上换衣时间。我自己进门刷卡、取对讲机，都觉得没几分钟。换成一个只干三小时的人，这些几分钟加在一块儿，大概够他倒一趟公交车。
　　我带他到更衣室试了一遍，从挂好外套、穿上背心，到拧开对讲机，中间足足六分钟。因为新员工的柜子在最下面，要蹲下去开门，锁舌还特别难拧。他又问晚上归还设备要不要排队，交接两个人谁先签走。唐蕾给他细细讲了，我把每个节点重新填回表里。先签到，再领东西。交完东西，再签走。领班如果有事要问，别拦着人签退，真要耽误时间就添在记录上。
　　老于看我把这些写下来，忽然说：“我是不是问题太多？上一家我也问，他们后来把我移出群了。”
　　我说：“你记性这么好，让你管高峰入场我反倒踏实。八点以后能不能帮我们瞅一下，拄拐的、等孩子的，别让他们硬挤？”
　　他说行。他不单记得人，还记得颜色。试岗第一晚就从三只黑色帆布袋里找回一位顾客的公交卡。问他怎么记的，他说那位老太太买豆腐走得慢，布袋带子有红线补过的地方，其他两只都没补。
　　下班他要签退，负责收设备的小伙子拿着充电底座去找插口，半天没回来。老于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的笔。唐蕾接过对讲机，往自己兜里一揣：“你走。底座自己长腿跑了也不能算你的。”
　　他这才签了字。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签一个临时工的下班表，脊梁竟然能从弯着变成直着。我看着他收好本子，踏踏实实扣上外套扣子，这才明白为啥有人宁可买个厚本子，也不肯相信一句“到时再说”。
　　第三天我们录夜班培训视频，马店长提议找个形象好的年轻人示范。我把老于请来。他听说不用拍脸，才肯站出来，把那把不好拧的锁在镜头前拆了一遍，指出锁芯上的小缺口如何对齐。他的手背有些斑，指节很粗，做起这些细活却稳。拍完，他又问是不是得签个同意。我拿来张纸写明只在店内培训用，他读了一遍，签完把纸对折，两个人一人留一份。
　　那晚我翻看成片，结尾录进一句唐蕾的画外音：“哎，老于，咱俩一起下班。”
　　他很响亮地应了一声。不是“下次还找我啊”，也不是“给您添麻烦”。他只说：“等我拿件衣裳。”
　　这天下班，我在公交站等车。手机上是亲戚发来的语音，说秦晋妈妈最近瘦了，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老人。我刚准备关掉，又听到一句：人不能只顾着自己好过。
　　我想起唐蕾她妈放药的绿盒子。挂念一个人，是你真的知道她的药在哪儿，还是只消转发语音，让另一个人去替你挂念？
　　我回过去：“阿姨，您和秦家熟，明天您去看她，她肯定高兴。”
　　那边一阵长久的沉默。车已经来了。
　　周五例会，马店长说新班表的数据不错，问是不是可以在别的部门推。我把唐蕾的名字写在文件第一页，她却递给我一张纸：“别忙着表扬。人手解决了，锅怎么办？”
　　上面是夜市供货商寄来的设备清单，电热锅有十六口，每口都按整月收租。上面还有一行小字：遇经营调整导致的停业，设备费照收。
　　唐蕾用她闺女的蓝橡皮筋把清单捆好：“项目没批，锅倒先吃上饭了。”
　　我把那捆纸揣进包：“明天请你看一集新剧。咱们去找卖锅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