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6、第六章 一碗猪脚饭的路费 接手平洲店

　　接手平洲店夜市那天，我从正门进去，花了四分钟找到熟食区，花了十二分钟找到出口。门明明就在背后，被一座两米高的啤酒纸箱挡得严严实实。箱子上印着四个大字：畅通人生。
　　我问店长：“人生还畅通吗？”
　　店长姓马，昨天才从总部挨完训，今天看谁都像第二个总部。他拿脚尖推了推纸箱：“收了陈列费的。你想动，先把一万八给我补上。”
　　我在本子上记了个一万八。项目组给我的全部预算才六万。刚进门，连碗汤都没喝，已经被人生截走三成。
　　平洲店楼上是老居民楼，往东两个路口是医院，往西是印刷厂。下午六点，人比菜多，七点半后菜比人多。总部要在这家店试一次夜间经营，原计划搭舞台，请乐队，在广场上挂一排发光的翅膀供人拍照。方案里有一页写“夜经济人群画像”，图上六个年轻人，没一个人拎菜。
　　我把那页翻过去，问马店长晚上这儿谁来吃饭。
　　“你不都有画像了？”
　　“画像不付钱。”
　　他终于有点笑意，指了指门外：“问她。”
　　门外蹲着个戴碎花袖套的女人，膝盖顶着一只保温箱，正用筷子从猪脚里拆骨头。她姓罗，附近人都叫她罗婶。她在平洲卖了十六年饭，熟客的嘴比自家盐勺还准，谁吃甜口，谁不要香菜，谁月底只肯买半荤，她全知道。
　　“江经理，”她见我工牌，立刻道，“先进来坐还是先收钱？”
　　“收什么钱？”
　　“穿白衬衣的来找我，总不能是为了接我下班。”
　　我用手机扫了十八块，要了份猪脚饭。她给我压实米，浇了一勺卤汁，朝路对面扬了扬下巴：“去，端到那里吃。”
　　我听话地端着饭往医院走。天刚开始飘雨，走到斑马线，一辆公交车进站，卷起路边薄薄一层水，饭盒底下全湿了。绿灯只有十七秒，系着腰包的护工阿姨在我前面跑，到台阶时滑了一下。我伸手扶她，盒盖挤开，半勺卤汁滑进我袖口。到了住院部门口，我用手肘夹着伞，腾不出手掏进门的卡。
　　阿姨掏了张纸替我擦：“你也给人送饭？就不能用个口袋？”
　　我说：“怕捂。”
　　她笑出了声：“怕捂的是卖饭的，我怕烫着病人的手。”
　　我折回去的时候，罗婶已经剁完一整排肘子。她不问饭好不好吃，只问：“还热吗？”
　　我把胳膊伸给她看。半条袖子浸得油亮。
　　“初来乍到，请你吃顿袖子。”她递给我一包洗衣粉。我这才看见她摊子后面绳子上搭着四五只塑料提篮，是医院里几个大姐寄放的。拿饭的时候盒子往里一堆，拎着就走，篮底还垫着报纸。
　　“送过这么些年，为什么不干脆送到医院门口？”
　　“我只有两只手，能剁猪脚，就不能过马路。”
　　那天我坐在她摊子后面记了一个晚上。雨大的时候人流没消失，消失的是能空出两只手来买晚饭的人。推童车的要收伞，拄拐杖的拿不了盒，下夜班的护士只肯绕三分钟，再绕就得搭下一班车。有人隔着雨帘朝罗婶比了个手势，两个人都看见对方，却谁也过不来。
　　八点半收摊，我请她估一估，雨天少卖多少份。她把保温箱翻过来让我看，盖子背面全是记号笔画的正字，旁边写着日期和晴雨。她没学过什么客流分析，但十六年里每一锅剩下的肉，她都心疼。
　　“我可以拍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上回有个人也拍了，回去写了个提案，后来我们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上姓名、部门和手机号，又在下面添了句：未得到罗女士同意，不对外使用。
　　她收进围裙：“那咱俩一块儿拍。以后你要是跑了，我也有个通缉照。”
　　我笑得肩膀直抖，举起手机。照片里只有我头发贴在脑门上，她老人家举着洗衣粉，比我像个品牌代言人。
　　回去路上我没打车，去了趟印刷厂。我想知道罗婶往西的那一拨客人是怎么来的。
　　厂门口站着个满手黑墨的年轻姑娘，捧着手机，另外一只手在头上支了本画册挡雨。我以为她也是等饭的，凑过去问。她把手机亮给我：“等车。卖饭的九点收摊，我们九点零五才下钟。你让我走快点还是让钟走慢点？”
　　我说你们吃什么。她说泡面，从第三箱吃到第四箱，生产日期都没有变。
　　她领我去了厂里门卫室，门卫姓余，正拿牙签从手机的充电口里挑棉絮。听我说是想做夜饭生意，他把门后那张泡沫板卸下来给我看。二十几个人在上头写过想吃的东西，白板笔没水了，后面的人用钥匙尖刻，刻得最深的是“西红柿鸡蛋”，最后一个蛋字只剩半截。
　　“厂里的食堂六点开，大家有工作餐。可夜里卸一车纸，你扛十趟下来，就想吃点热的。过去有人跟我们做，非让一口气订三十份，厂里一加班都高兴，不加班就剩十几份，谁能担这个账？”
　　门卫问能不能一份一订，我说可以想办法。他又问如果临下班才晓得要不要加班，能不能当晚改。他大概以为我会拍胸脯保证，我却把纸笔拿出来：“你们最晚几点知道？八点四十以后，罗婶的米就下锅了。米不肯替咱们讲情面。”
　　姑娘想了想：“八点半就差不多了。我们班组长那个点出来倒水，工单还在他腋下夹着没交出去，肯定得加。”
　　余师傅捂着肚子笑，最后同我约定，试营业前先空跑一次登记，只记有意愿的数，别随便喊人交钱。
　　我从门卫室出来时认出姑娘用来挡雨的是本婚纱画册。这套画册我以前去订礼服时店里也送过。第一页新娘站在极好的光里，裙裾摊开几乎占了大半个版面。当时我夹了张荧光便签，要店员照着第一张给我找。眼前这本被雨打得起了毛，封面模特儿的头纱黏在厂区地图上。
　　我问姑娘也快结婚了？她愣了愣，大笑：“这是印坏的样品，广告词少了个字。好纸呗，用来遮雨，顺手还可以垫我那张瘸腿桌。”
　　原来那张裙裾也可以这样用。我同她在门□□换了名字。她叫沈圆，特地跟我说明是团团圆圆的圆，不是厂里裁纸刀的那个圆弧：“我简历上写熟悉圆刀，介绍我的人就老叫我小圆刀。”
　　等我回到家，沈圆发了张照片，是手推车上的样书。她把裁下来的硬纸边角捆成了两小叠，问能不能用来给提篮打样，左右都要扔。
　　我坐在门边笑了半天，回她：能，作为交换，我请你吃第一碗西红柿鸡蛋饭。她回了只鞠躬的小猫，强调要有糖的。我照实记进本子里，在一万八的下一页郑重写下两个字：加糖。
　　第二天的会上，我没放那张照片。投影仪上是我昨天的袖口、一只提篮和一张过街倒计时的照片。舞台负责人的脸色从袖口开始越来越难看，到十七秒的时候，终于问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同样六万块，如果给路人搭一个唱歌的台子，有人会看三首歌。给想买饭的人留一只干燥的手，他能天天来。”
　　我把场地图摊开，用红笔划掉西门的舞台，改成顺着屋檐走的取餐线。所有人愣了一会儿。马店长先发问：“啤酒怎么办？”
　　“让它去收银台旁边。昨天六点到八点，进啤酒箱后面那条死路的人有三十六个，买酒的两个。其他人找出口。我要是酒厂，我也不想出一万八请人对着我的啤酒骂娘。”
　　马店长呛了口茶。
　　我约了酒厂业务员，带他在收银口站了半小时。他肯换位置，条件是先试三天，销量跌了就搬回去。
　　挪走纸箱那天，夜班领班唐蕾带人收拾出一条走道。她站在路尽头，看着外边正对面的公交站，忽然说：“原来从店里是能看见车来的。”
　　一名买馒头的老先生正好听见，掏出兜里最后两个硬币，说那我再买俩吧，车还早。
　　我接住他递来的硬币，第一次觉得这笔生意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