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5、第五章 这张桌子我自己坐 周一晨会，

　　周一晨会，我的椅子上放着一只金色的大纸箱。人事部姑娘眨巴着眼睛，说提前恭喜新婚。我把箱子打开一角，见里头码着八床喜被，每床都印着一对脸蛋红得发亮的小胖娃娃。
　　“八床？”我有点恍惚。
　　她比我还慌，赶紧看寄件单：“你是门店的代收人。这批是秋季百货换购样品。对不起江姐，我看见龙凤呈祥就想当然了。”
　　我把箱子从椅子上搬开：“没事，幸亏不是送我的。否则八个晚上换八床，忙也忙死了。还有，我不结婚了，今天就取消婚假。你跟人事那边说一声，排班不用给我留。”
　　她睁圆眼睛，又马上低下头整理纸箱。我感激她没说任何“可惜了”的话。大多数人自己的生活都忙不过来，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观众非要等我出丑。我上辈子活得像站在聚光灯底下，其实很有可能只是自己把瓦数拧太高了。
　　运营部正在分四季度的项目。平洲店临街的一大片空地，之前答应租给一家做家居的，突然黄了。雨天巷子积水，居民走到门口就拐进街对面的便利店。每回月报，表格里写的是受季节性客流波动影响，换成人话就是，钱在路对面挣，我们这边泡水。
　　我前世也听过这个项目。那时我忙着跑医院，工作日程上画的全是红线，最后被调去管会员积分换礼。我没有关于这里的先知能力，不知道夜市会不会成，更不会在开会时平空掏出下个月的营业额。可我记得自己从前很擅长在没答案的时候找到一个起头处。
　　我的左手本来压在一本交接册上。这本册子是我为了休婚假提前三个月开始准备的。谁家的货要查两次批号，哪个门店一逢周三就会有附近大学发消费券，哪个老员工只是不肯在群里回复、实际愿意教新人，我逐项写得比食品包装上的过敏原提示还细。册子最末一行是我自己的批注：结完婚记得给大家带伴手礼！
　　本来那行字看着也没什么。今天我忽然想起，三年来我写过多少这种“记得”。秦晋母亲过生日，记得；他该去复查，记得；我们去他大学同学所在的城市，他说跟同学不熟不想约饭，记得别再问。另一边，我那个管培生考试成绩排在前面的自己，居然一直没等着我给她写一句，记得往前走。
　　坐我隔壁的女同事瞥见我翻到平洲店那一页，递过来一张红色便签。她叫陶青，一向不爱主动说闲话，上班最早，下班准点，别人老背后说她抠时间。便签上写：“夜里去看看。白天看不出来。”
　　“你住那边？”
　　“我爸住那边。我不住，”她说，“得按时去我爸那儿给他换衣服，很抱歉不能奉献下班时间。”
　　她拿笔把“抱歉”两个字也写下来，然后用笔帽横横抹了一道：“这个字我改了两年才改过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改。”
　　“怎么改？”
　　“换一句。不要说‘抱歉我有事要走’，就说‘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着办’。别人会发现，咦，天居然没塌。要真塌了，你也不是顶着天的那颗螺丝。”
　　我看着她。按理说我俩共事好几年，她会做图，会一边验货一边指导新人拆包装，每逢顾客问跑洗手间怎么走永远能把路带到门口。我偏偏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父亲身体不好。过去我以前辈自居，经常对她说“你这么能干，往上争一争多好”，自以为是好意，也许她听了也跟我现在听人劝婚一样腻。
　　“你怎么知道平洲夜市可做？”
　　“我可没说可做。你万一赔了别上我家敲门。”她敲敲我的册子，“我只是说，你别叫人家给你做一锅热闹的假饭，自己看看厨房。你觉得能做的时候，也听听觉得不能做的人。你什么都能听进去，除了人家劝你别结婚。好在这个毛病看起来有希望治好。”
　　她绷着脸朝投影仪那头望，居然笑了一下。我想，三年前如果有人在结婚这件事上像她对一片空地这么谨慎，肯认真说句“不知道”，我可能还会恼火很久。现在我却恨不得天下这样的话多一点。
　　经理把交接册翻到最后，问谁原本要顶我的班。我说已经交了八成的工作，不打算收回。交班不只是为了结婚，年轻同事也该有独自拿一个组试手的机会。我可以做后援，但不能把交过的东西再抢回来。
　　桌边那个负责积分换礼的年轻姑娘一直低着头，这时抬手把交接册拉到面前。她很轻地说：“那我试试。如果我没懂，我会问，不会假装懂了。”
　　听见她说出这句话，我忽然也有胆子说我的。
　　我举手：“给我两天时间，我出方案。”
　　会议室里顿了两秒。有人说：“你不休婚假了？”
　　“不休。我倒是想休年假，等把项目拿下再说。”
　　大家笑开。散会时，经理拦住我，端着一杯放多了枸杞的茶：“小江，这种时候急着在工作上证明自己，容易冲动。你手里现在有积分换礼，轻省，成功的把握也大。”
　　我说：“我确实刚退了婚，但空地是上个月就空出来的。你上个月不给我看，不是因为你预见到我这个月会冲动吧？”
　　他的枸杞呛进气管。我给他递纸杯。他缓过来，笑出声：“嘴利没用。两天，我要看你能做成什么。”
　　这不是天降的尚方宝剑，连升职都不算。可我走出会议室时特别想吃块辣豆干。脑子每跑得飞快，我都会馋这个。大学时写商业计划书，寝室床铺底下塞满成箱的辣豆干，以至毕业清宿舍被误会成批发点。三年来我大概忘了买过多少回甜牛奶——那是秦晋喜欢喝的。自己的嘴巴也该轮到一次了。
　　傍晚下班，我没去商场，去街对面蹲着吃东西。一碗粉，一块豆干，一扎竹签，还有一张广告宣传纸。我用笔在纸背面记过路人数。一边涂正字，一边问推童车的大爷，走到这儿为什么忽然折回去。他把车子让给我，让我亲自推一遍。
　　轮子陷进路沿的豁口里，差点把前座的布娃娃掀出去。原来大爷是下楼替孙女遛娃娃，孙女正看着呢。三楼一个小姑娘趴在窗口，特别严肃地喊：“阿姨！你小心带我的孩子！”
　　我捧着布娃娃向她鞠了一躬，保证下回改善服务。
　　我发现那块被所有报告写为“临街优质入口”的宽坡，朝向泊车区，跟人走的方向恰好相反；我发现附近医院夜班换岗时，街上的奶茶店早早就把顶灯关了；我还发现一个系黄色围裙的大姐只卖两种熟食，卤蛋和豆干，零钱专留五毛一摞。我问她怎么不顺便卖瓶装水，她说想买水的人两步外可以进便利店，我何必费腰把水从四楼扛下来。
　　她问我记什么。我给她看纸。她第一个字没认：“你这正字长得跟鸡爪一样。妹妹，人头不是饭量。大半夜的，你开十五个摊卖一样东西，一千个人经过，也得有十四个摊子饿死。”
　　我把她的话记在自己那堆鸡爪下面。她在收款码边上贴着一个手写的罗字，街坊叫她罗婶。我想下回请她坐进会议室，说不准她比我领导会讲预算。
　　晚上十一点，我对面的商场楼顶还剩一排招牌没熄灯。我给方梨发了张街景，告诉她找回了一个喜欢蹲马路牙子的朋友。她回：“恭喜。那人带着电饭锅吗？”
　　我笑着合上手机。下一刻微信又亮了，是廖铭发来的。他说上次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想请我喝咖啡。我没急着答。我把数完的纸收好，回家洗了个热水澡，称好明早要蒸的米，给手表擦掉一圈汗渍，这才坐下来回他。
　　“不用了。你跟秦晋之间的事，留给你们自己。以前如果我说过让你为难的话，对不起。”
　　他过了半分钟，回了六个字：“也祝你过得好。”
　　上辈子我拼命要他离开这座城，仿佛城里只容得下一把椅子，他不肯站起来，我就没地方坐。现在我给两个人各留了一把椅子，自己出门，发现街头巷尾还有成百上千张桌子，想搬哪一张都成。
　　我把冰箱上那张婚礼座次表翻过来，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