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4、第四章 向日葵不出庭 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秦晋约我在民政局楼下见面。
　　他妈把他的户口本绑着红线塞进公文包。我们原本预约了两点四十，他固执地认为我早到一分钟，就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我拎着两个装旧物的纸袋准时到达，隔着街看见台阶上站着四个老人，除了我父母，还有他父母。还有一位不知道哪找来的跟拍师傅，脖子上套着相机带，满脸倒霉相。
　　我先走过去问跟拍：“一小时多少钱？”
　　“二百。”
　　“约你的人付。今天没有婚可登，请别拍我。”
　　他果然把盖子扣了回去。他比秦晋懂得尊重客户的真实意愿。
　　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先站到台阶下面。我过去才发现，这四个老人其实也分了阵营。秦父手里拿着刚买的四瓶矿泉水，站在我爸妈的上风口，满脸想讲话又不知道怎么起头的憋屈。水不尴不尬提了半天，谁也没接。他们这家人很擅长照顾对方不曾请求的需要，可一旦对方提出真的问题，人人立刻变成哑巴。
　　“她给你的水，你怎么不要？”我悄声问我妈。
　　“见面就说亲家请喝水。我不接口，口渴一小会儿又不会死。”我妈顿了顿，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杯，“倒是你，嘴唇这么干，喝吧。”
　　我喝了一口，红枣枸杞，熟悉得像撞进了我家厨房。她今天穿着一身挺新的薄外套，鞋上的胶牌还没揭。再看我爸，平时拎塑料袋下楼都不换鞋的一个人，特意换了双锃亮的棕色皮鞋，鞋后跟贴着个创可贴。
　　他们也在为我这个日子打扮过。我呼吸一下有点费劲：“你们原来是准备好好跟我拍照的吧？”
　　“那当然。我把我那个穿了六年都没舍得扔的白衬衣用漂白粉泡过了，寻思跟你站在一块儿怎么也不能泛黄。”我爸小声说，“今天拍不成有什么要紧？等你妈跳广场舞比赛，我穿给她看，她那个舞伴老穿一身大红，还总戴头假发，我不信我比不过他。”
　　“你就少跟马师傅攀比吧！”我妈拍了他一下，回头看我，“对，你爸惦记跟你拍照，结果不能怪你。谁花的钱找谁要，谁想的事归谁负责。你不用负责让两家的老头老太太个个心满意足。”
　　说话间，街边过来个卖花的老头，认准这地方总有人愿意接他的生意，挨个拦人问要不要。我爸叫住他，犹豫再三买了一小把黄色的菊，递到我手里：“他们家有人管，我家也有人管。我上你们网上查了，小雏菊这个品种，寓意希望。”
　　老头耳朵倒灵：“什么雏菊啊！就是菜地边上种的油菊。你不认识别瞎带闺女。”
　　我爸被当面拆穿，有些讪讪，想把那一小束花接回去。我抱紧了没放：“我觉得油菊比雏菊好。我现在是个会算柴米油盐的成年人，油字就很吉利。”
　　我们三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莫名就热起来。那位本来应该离开的摄影师这时远远朝我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要不要单拍一张。我摇摇头，指指我妈的手机。母亲站在中间，我爸头顶有几根毛被风吹直了，我的下巴像被手机顶宽了一截。她按下快门，把我们三个拍得像去市场抢到了特别便宜的大白菜。当时我没想到，这会是很多年后我还放在钱包夹层里的照片。
　　秦母迎着我走过来：“阿晋说你生气了。两口子没有隔夜的仇，吵完了就算了。你看我把谁也请来了？”
　　她身后走出个年轻男人，白得几乎要跟墙面融作一处，手里拎着纸盒。秦晋叫了一声妈，尾音里全是失控的慌张。
　　廖铭。
　　前世在咖啡馆里，我要求他离开这座城市。我说我有资格，因为我得到了父母的祝福，我才是他们认定的那条正路。此刻我眼前不再是他后来的遗像，我看见的是一件不大合身的旧衬衣，袖口松开半颗纽扣，针线就要脱落。一个被人叫出门时来不及收拾自己的人。
　　“这是你误会的那个同学。我让他当你面说清楚。以前咱们有事，解决得好好的。现在再解决一次，没啥大不了。”秦母说。
　　廖铭张开嘴。我先开口：“不用。我不需要你作证。你也不欠我一个解释。”
　　秦母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那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拉开第一个袋子。三本金色硬皮喜帖册，两包没拆的红封，还有一套她借给我试戴的首饰。首饰盒我当面让她清点，再请她在纸上签收。父亲想走到我前头，被母亲一把拉住。听见老头不高兴地低声咕哝：“我就想帮她提一下啊。”
　　秦晋终于说话：“江落，在外头别这样。咱们换个地方说。”
　　“你叫几位家长来，又叫摄影师和廖铭来。怎么轮到我说话就需要换地方了？”
　　他脸涨起来。新登记的小两口从我们边上经过，新郎抱着一束巨大的粉玫瑰，热心地给我指路：“登记从那边进啊！这边是卫生间。”
　　我跟他说谢谢。人生的分岔口有时并不神圣，左边结婚，右边上厕所，没想好的人最好先走右边。
　　秦父压低声音：“你不肯进去也行，把原因说清楚。我们也得给亲戚一个说法。”
　　“原因在你儿子那儿。秦晋，”我望着他，“你告诉我家里，是我因为你一句电话没解释清楚就生气，对不对？”
　　他点了一下头。
　　“当着他们的面，再回答我一次。你说过那个人一直追你，你不喜欢他。是真的吗？”
　　廖铭倏地抬起眼。我没有说名字，没有说性别，也没碰过那台存着《向日葵》相册的电脑。我想让他的谎言接受审问，但一张属于两个人的旧照片没有必要出庭，更没有必要贴到别人脸上，换我一声可怜。
　　秦晋看看父母，又看看我手里第二个袋子。里面只放了一双我给他买的皮鞋，他大约以为我带了能令他身败名裂的东西。他说：“不是。”
　　“那你有没有跟我求过婚？”
　　“有。”
　　“我有没有问过你，如果家里不催你，你还想不想跟我结婚？”
　　“问过。”
　　“你怎么答的？”
　　秦晋嗓子里滚了一下。他父亲抢着说：“姑娘，有什么话非要让他在这儿说，你这么逼他有意思吗？”
　　我点头：“有。外头已经有人传，我受不了他照顾老同学才拿退婚要挟人。当事人就在跟前，我问清楚，比让你们七拐八绕找上我妈传话有意思。”
　　廖铭忽然把纸盒放到地上：“我在这里也挺不合适。阿姨，这盒糖还给你。我没有答应过替谁来劝婚。”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秦晋。我第一次发现这个记忆里总是安静到几乎消失的人，走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快。
　　秦晋的肩膀落下来：“是我说不知道。她没逼我，是我没想好。”
　　我父亲往前走了一步。他没冲秦晋发火，只从我手里接过纸袋，说：“早说这句得了。我闺女一百来斤的人，哪有力气一直扛着你们一家子的想法。”
　　我妈还记得拿走了对方的签收单。我把皮鞋给秦晋，跟他说这是已送出去的礼物，我不收回。觉得扎脚就自己换，别再打电话让我找订单。
　　回去的公交上，父亲坐我前面，一直没回头。他后脑勺忽然湿了一小块。我愣住，要伸手递纸，旁边我妈赶紧拦我：“别碰。你爸刚才站树底下，落了泡鸟屎，他还没发现。下车再告诉他。”
　　我在最后一排笑得趴下去。她也跟着笑。爸摸了下头，气得骂我们不厚道。三个人笑得车窗外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
　　原来从民政局带着双亲空手回家，除了耻辱与哭声，也可以是这么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