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3、第三章 感谢光临，不必惠顾 酒店宴会厅

　　酒店宴会厅的合同第七页有一块油点，那是我订场那天边吃生煎边看小字留下的。方梨说她喜欢跟我出门，谁想糊弄我谁倒霉。我说你别抬举我，你看我挑人那个眼光。
　　退订要扣钱。这个我认。谁知宴会经理把自己的计算器按得飞快，报了个一万八。我问他包含哪些，他转动液晶屏让我看：一个数字，一个等号，信息量跟烧饼上的芝麻差不多。
　　“厨师备料、司仪档期、场地空置、进口鲜花，”他说，“江小姐，大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是。我就是做生意的，所以问得细。还有四十天，你们已经开始给我洗小青菜了？”
　　经理一愣。方梨坐在旁边拿菜单挡脸，肩膀抖得桌子直响。
　　我翻到有油点的那一页：“这里写了提前三十天退订，只扣场地预留费两千四，另加已产生且无法退回的定制支出。你看看，花我选的是本地白色洋桔梗，不是进口品种；司仪是另外跟我签的合同。厨师要是真备料了，拿进货单，我把菜带走。”
　　经理叫了个人过来，又叫了一个。最后来了位穿便鞋的阿姨，工牌上写着宴会总监，坐下把单子从头翻到尾，说两千四，再加四百六的定制迎宾牌。她拿手机给我看照片，牌子上挨着的两个名字，已喷好金漆。
　　“行。”我说，“那牌子我带走，能折吗？我朋友的车后备厢浅。”
　　总监点点头，又看了我两眼：“江小姐，是我们哪项让你不满意？你肯说，我好知道丢了生意丢在哪。”
　　“没什么不满意。新郎不行。”
　　她哦了一声，没忍住乐了。她替我开好明细，还要了我的电话，说后面谁要找能提前三十天查清食材的运营，给我介绍。我跟她互换名片，捧着那块牌子上了街。
　　方梨问我是不是觉得特别痛快。我摸了摸瘪下去的钱包：“两千八百六。我得不吃多少顿牛肉面？退婚不是分手视频，配个大女主转场音乐，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就能逆流进卡里。”
　　“那你还非带走牌子？”
　　“因为我花了四百六。”
　　她用车钥匙撬了半天，把底座两颗螺丝拧出来，板子居然严丝合缝塞进了后备厢。我手掌一层金粉，拿湿巾都擦不掉。它跟喜帖、喜糖、半成品桌花和机票一样，曾经占用过我的钱和时间。要说我此刻潇洒体面，不如说我拎着一袋垃圾却找不到分类桶。
　　我的手机刚才一直搁在中控台，亮起的第一条通知是商场会员系统。它尽忠职守地提醒我：尊敬的江小姐，您的结婚纪念活动筹备积分即将到账。第二条是我手下姑娘发来的语音：“江姐，那笔退换货弄清楚了。阿婆把提货券夹在她爱人的病历本里，才以为当时没给。她要送你一袋红薯，我收不收啊？”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平洲店老客不少，丢张提货券比丢现金还要让他们心疼。大家常笑说我们在运营台工作最大的本领是能听懂一个字没说清楚的方言。我前几天替那位阿婆翻过整整一月的领用记录，给她标了时间和柜台号，告诉她实在找不到就带证件来重新核对。她握着我的胳膊喊我小江经理，喊得比未婚妻三个字响亮许多。
　　“别收。她要是有十斤红薯，你就问她有没有什么好做法，写菜谱给我们贴员工食堂。署她的名字。”
　　对方很快又发来语音。阿婆自己拿着手机说：“妹仔啊，你们蒸以前先拿盐水洗一下，放两天再蒸！上回你给我的袋子几好用，我给你叠好了啊！”
　　方梨把这段话也听全了，等红灯时她歪头看我：“怪不得你们那些老太太都愿意来找你。你知道她真想还人情，就给人找一件她在行的事做。你怎么一到了秦晋跟前就像突然换个脑子？”
　　我想了想：“可能我做生意知道对方随时会走，我谈恋爱以为谁都不能走。”
　　她指着前挡风：“你看，人不能这么开车。我脚放刹车上，是为了我敢踩油门。你不给你俩留刹车，谁敢上你的车？”
　　也亏得她会开车。以前我坐副驾，一心想着要跟秦晋找话题，有时从城东到城西，完全没看见车窗外都经过哪些地方。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城南那片围了两年挡板的荒地开出了什么。一个蓝色棚顶的废品回收站，两块砖撑起一个流动修鞋摊，再往前是家专卖婚礼用品的小门脸。
　　“停一下。”我说。
　　我进去不是为了买东西。我在他家定了一百二十套喜糖盒，印着两个花体字母。糟糕就糟糕在我姓江，他姓秦，印出来是J和Q，连换人重新卖都不好卖。我问老板已经印了多少。
　　他翻订单说：“只压完了金边，还没来得及上字。”
　　“那改成你店名可以吗？你拿去当样品，材料工时我付。要是按合同退订要多少钱，你报给我取个低的。”
　　老板瞥了方梨一眼，笑了：“她都站你后面了，还怕我开黑价？她替我拍过三年的货架照。这个单没什么损失，占了机器小半天。你把剩下三张产品照拍完就抵了吧。”
　　方梨刚想答应，我先按住她。替我挣钱是她的本事，不是我的应付手段。我问他一模一样的三张照片往外包是多少钱，他说一百五。我扫给他一百五，他直接把我付过的五百预付款整笔退回。
　　回到车上，方梨说你这账算得奇怪，我在这儿你还真付钱？
　　“你给我免费住床，我已经赚到了。一张床够了，再吃你块肉，我会觉得自己有资格使唤你。”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闷笑：“那可不行。我这身肉比钱难攒。”
　　我把糖盒一项写进备忘录。解约有时也有意料之外的小收入，当然，是用我以前的收入换的。
　　就在这时，我妈来了电话。
　　“落落，秦晋妈妈跟我说你们拌嘴了，要我劝你。”她停了一下，“是钱上有难处？有难处我还有点。”
　　我看着后窗贴膜上自己的脸。上辈子我也接过差不多的电话，听到开头就不耐烦地挂了，没听见她后半句想说什么。
　　“婚我不结了，跟钱没关系。我问过他，不考虑长辈他愿不愿意娶我。他说不知道。”
　　电话那一头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等着她说，知道不知道不重要，两个人能过日子就行。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倒问起我锅还在不在。
　　“哪个锅？”
　　“你上学时中了奖舍不得买手机，背回来的那个锅。那可是你第一次拿自己挣的钱给家里添东西。”
　　“我带走了。”
　　“那就好。你回来一趟，还有东西拿。”
　　我回到她的小区。母亲把一个蓝色布包塞给我，里面是一支走针很响的旧手表，还有我大学时候考零售管培生买的两套笔试题。
　　“你还留着？”
　　“你每次回来都问我秦晋喜不喜欢吃我做的酱鸭，我哪有工夫跟你说这个。”
　　她摸着开裂的表带，告诉我当年我进面试，她送了这支表给我，因为我不能带手机。表走得快，每次我都会提前五分钟回来，敲着门喊饿。她记得一个鲜活、冒失而且自己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儿，只是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我拿起试题，里面夹出一张字条，是我用红笔写的：请判断一家快倒闭的超市应该先换招牌，还是先修厕所。下面用蓝笔回了自己一句：我不答，题目没说厕所是不是坏了。
　　“哟，我以前挺讨人嫌。”我说。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她把酱鸭塞进布包。
　　走之前我还是问：“妈，订了婚又取消，你不觉得丢脸？”
　　她想了一会儿：“楼下李阿姨会问。实在说不出口，我就让她去问男方。嫁错了你要忍几十年，我不过是下楼多走一个单元，绕开她罢了。难不成我那几步路比你几十年还金贵？”
　　等我系安全带才发现布包里多了三百现金。钱不多，连定金的零头也凑不够。她的意思大概就是，让女儿这几天照吃牛肉面，不必因为买错了东西，就对自己的胃实行惩罚。
　　我把表戴上了。它除了走得快，还有个更要命的毛病——石英表没电了。我只好到修表摊再花十五块换块电池。
　　做回江落的第一天，净损失两千八百七十五元。幸而还来得及止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