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2、第二章 我的证婚人是个电饭锅 我和秦晋并

　　我和秦晋并没领证。登记预约在这周五，婚礼下月十八号。上辈子他拿给我的那张纸上印着“离婚协议”，仿佛上网搜份模板，就能给三年糊涂日子办一套正经手续。我竟然真的签了。现在想想，那是两个人到最后还在合演的一场过家家。
　　晚上七点，我把家里的电饭锅按下去，放上两人份的米。不是舍不得他饿，是我家这个锅只煮半杯饭容易糊底。
　　秦晋回来时拎了一束粉色洋桔梗。去年我升项目经理，他也是买了这么一束，花店老板帮他建了档案，此后道歉、庆祝、拜访我母亲，全是同一个花号。大概他的手机里，爱我这件事也有快捷键。
　　我把他的碗和筷子摆好：“你先吃。今晚我有三句话想问。我不录音，也不拿你手机。你随时可以不回答。”
　　“落落，是不是婚前焦虑？最近你们店是不是又有人辞职？”
　　“别替我找病因。你上午为什么把廖铭说成医院护士？”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起身给我调蘸水。他记得我爱吃酸，往小碟里倒了点陈醋，挨着醋放一撮剁椒。他妈从前在饭桌上纠正他，给姑娘家端这么多辣椒干什么，将来对小孩不好。秦晋默默把辣椒拿回厨房，等他妈转身，又往我碗里放了一筷子。
　　就是这一筷子，我曾经反复讲给方梨听，几乎把它讲成一部爱情电影。你看，他在全世界和我之间，还偷偷给我留了颗辣椒。此刻我看着那一小碟醋，忽然想问的是，凭什么全世界能管我吃什么？
　　“你记不记得去你家吃的第一顿饭？”我问。
　　他误会了我的意思，露出一点笑来：“记得。我爸一口气问了你多少个问题，我妈事后骂他，第一次见人家姑娘就这么没有分寸。”
　　我记得的却是那顿饭到了一半，他爸进厨房盛汤，他妈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多谢你让阿晋又肯跟家里说话了。我们家这个孩子长情，你是有福气的。”
　　那时我受宠若惊，只觉得自己进了好人家，没敢追问一个“又”字从何而来。现在终于会了。
　　“你带我回家那次，是他们先认识我的名字，还是先知道你处了一个女朋友？”
　　秦晋的手慢慢从我碟子边上撤回去：“这有什么区别？”
　　“对你来讲，应该区别蛮大。”
　　他把菜往我手边推，一盘土豆丝，一盘他路上买来的烤鸭。烤鸭切得很好，码在底下的一半已经让卤汁泡得软塌塌。他平时帮我夹肉都会在汁里泡一泡，怕我咬不动硬皮。我曾经为这点体贴高兴，竟然从没告诉过他，我爱吃的恰好是那口脆。
　　我今天自己下筷子，挑了最上面的焦脆皮。牙齿一碰，响得两个人都听得见。
　　他说：“先别提我爸妈。你想知道我的事，我慢慢给你讲。人刚从医院出来，还病着，你看你挑的这个时候。”
　　我把术后复查预约卡放到他面前。他伤口恢复得好，下周有一次复诊，时间定在周二下午。过去几周我已经陪他去过两趟医院，上一次为了配合他喜欢的医生出诊，我跟同事换掉周末一天班。他每次都说麻烦我了，我也每次都说不麻烦。明明有麻烦，积起来足够换一次完整的休息日，可从来没正式向谁算过。
　　“你还可以正常生活。有特殊情况我可以帮你叫车，没必要等所有病全好了才让另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婚结不结得成。”我将卡片推到他手边，“下周自己的号，自己记得去。”
　　他摩挲了一下那张磨毛的卡：“你以前不这样。”
　　“嗯，以前你一说不舒服，我会先摸你的头，看你需不需要盖被子。”我盯着他，“如果你现在确实头晕，我可以等你躺好了再问。问题不会因为你往床上一躺就消失。”
　　他没有头晕，也没有站起来，重新拿起筷子。桌面上那几根小葱已经快被他折断。
　　他剥开一根小葱，一直剥到手里只剩下一截白茎。“我说了，怕你多想。一个老同学的电话，实在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如果你不放心，以后我不接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把我想听的话练得多么熟，可三句话里没一句能接在我的问号后头。
　　“第二个问题，你跟廖铭是谈过恋爱，还是像你告诉我的那样，他单方面喜欢你，你一直拒绝？”
　　他的筷子撞翻了醋碟。深棕色的一摊蔓延到桌子边缘，我顺手拿抹布堵住——这张桌子是我的，桌布是母亲绣的，那人弄脏了不值当。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上一只喇叭很欢乐地喊，免费修不锈钢锅底。车子开过一栋又一栋楼，我第一次发现一句广告词在我们家竟能听这么久。
　　“是。”秦晋终于说，“我们在一起过。但是早就过去了。我现在跟谁吃饭，跟谁住在一起，你看不到吗？”
　　我咽下一口饭。这句承认上辈子我等到看过《向日葵》文件夹、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才等来。原来甚至不必打开他的电脑。一个问题，十几秒沉默，让他自己说就行。
　　“好。第三个，你想跟我结婚吗？我是说，如果你妈不闹，你爸也不来找你，你不欠我任何钱。你想不想？”
　　“我可以好好照顾你。”
　　“可以不是想。”
　　“我能给你稳定的生活。”
　　“我工资比你高四百。”
　　这句话好像格外伤他。他放下筷子，说总提钱多没意思。我说一会儿还有更没意思的，咱俩得对账。
　　锅里的保温模式啪地跳了一下，算是今天唯一一位见证人鼓了掌。秦晋靠着椅背，闭了眼：“我不知道。”
　　“那谢谢你，这是你今天最诚实的一句。我知道。我不想了。”
　　他这才抬头。
　　我没有一条条给他历数当年如何如何。他大约以为今天是口试，答得足够好就能放行，却没弄懂我让他坐在桌对面，是让他听清结果。
　　“我不会去找廖铭，也不会告诉你父母你跟谁谈过恋爱。可你不能再往我身上安一个婚前焦虑，让我替你的不情愿背锅。明天我取消登记预约，周六我们对账，把婚礼停掉。这房子本月底到期，我今晚带衣服走。搬家公司明天来，你的书我都没碰。”
　　秦晋的表情从难堪到恼怒，我都看见了。但他最后竟然问：“你连电饭锅也准备带走？”
　　我说：“当然。发票在我这儿。”
　　他笑了一下，以为我给了个台阶。我起身把米饭分进两只保鲜盒，洗净锅胆，连线一起卷好。等我把锅塞进旅行袋，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就为过去那点事？江落，谁没有过去？”
　　我把洋桔梗移到一边，腾出放钥匙的地方：“你可以有过去。你不该把自己的男朋友说成纠缠你的人，让我一边心疼你，一边替你伤害他。还有，不知道想不想结婚就不要点头。点了头又后悔你还能反悔，凭什么轮到我就得说出个你满意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你昨天收了我妈三千块过节钱，她对你也很好。你想跟她结婚吗？”
　　我没有等他回答这句废话。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左肩背着电脑，右手提着电饭锅，下楼很吃力。方梨等在楼下，见状问：“没让他帮你提？”
　　“我想过。”我老实说，“背包带卡头发了，真想喊他来解。可总得有第一次自己下楼。”
　　她帮我挪开肩带。冷风贴过脖子，我忽然觉得饿。晚饭讲的话太多，吞下去的米太少。我俩索性坐在楼前长椅上，把还温热的两盒米饭拌上她车里常备的两袋榨菜，一人一盒吃完。
　　“回头得给你颁个奖。”她说。
　　“最佳分手？”
　　“最佳资产转移。别人最多带走一半家产，你连明早的剩饭都没给他留。”
　　我笑得差点把饭喷出去。楼上我们的卧室还亮着。我知道秦晋此刻大概正站在窗前往下看，可是过了很久，我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