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第一章 新娘请松手 婚纱店的姑

　　婚纱店的姑娘第三次说：“新娘，请松一下手。”
　　我睁开眼睛。她蹲在镜子跟前，腮帮上沾着一小截白线，一只手托住裙撑，另一只手跟我争一把剪刀。镜子里的女人脸上有血色，手腕完好，头纱歪了，像一位被紧急征来扮白娘子的过路人。
　　“你要剪什么？”我问。
　　姑娘指指我腰上的吊牌：“不剪也行。不过您先生说今天就带走，剪了穿着才舒服。”
　　我立刻松开她，改为一把抓住吊牌。
　　“不剪。劳驾，把价钱那面翻给我。”
　　八千八百元。吊牌没摘，珠绣没改，镜子旁边的挂历上，十月八号被红笔圈了个心。离十一月十六号还有三十九天。那天夜里，秦晋会在桃源街那条巷子被人杀死。给凶手打电话的人是我。
　　我竟然重生了。
　　第一件事居然是保住了婚纱的退货资格。
　　帘子外有人笑了一声。是方梨，我最好的朋友，干婚庆摄影八年，今天特意来替我试镜头。她把相机从脸前放下来：“你摸得可真准，隔着裙子都能抠到价格。”
　　我说：“能给我找条裤子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好不好看，从椅背上拿起我自己的牛仔裤，走进来，把帘子拉严了。
　　婚纱往下褪的时候，我两条腿都在抖。比起死，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在那之前的一个下午。我锁在卧室里，把自己裹进白缎子，外头一个年轻警察喊我名字。他说，江落，先开门，案子的事我们坐下来谈。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被人看见像个犯人。为了一张脸，我竟然觉得剩下的一辈子都能不要。
　　我靠在方梨肩上缓了一会儿。
　　“勒着了？”她问。
　　“有点。你别跟别人说我刚才这德行。”
　　“那得看你怎么贿赂我。”
　　“两碗牛肉面。”
　　“行。加蛋。”
　　外头的秦晋在打电话。他跟店员交代：“我爱人要是觉得拖尾长，就替她收两寸，她走路平时不大看脚下。”语气又轻又熟，方梨撞撞我肩膀：“你看，比你自己还上心。”
　　前一世我最爱听这种话。一群人里他总记得给我递纸，晚饭要分双份，他总能指出哪份不要香菜。我要把三年丢在地上摔碎了找，他待我的这些好，一样样还都找得出来。麻烦恰恰在这里。他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照顾到没人想到该问一声，他想不想当我丈夫。
　　我穿好裤子，出去听见他在电话里笑：“嗯，手术的纱布已经拆了。不疼。”
　　看见我，他立即挂断，倒扣手机。
　　“你跟谁说伤口？”我问。
　　“医院的随访。”
　　“今天上午我陪你接过了。护士姓魏，让你别提重东西，你还夸她仔细。”
　　他愣了愣，脸上挂着没来得及撤下去的笑，过两秒才说：“怎么，接个电话也要审？”
　　从前听到这句，我准要忙着证明自己够宽容。今天我没接。他便只得自己把话往下说。
　　“是廖铭。他就问问，怕你多想。”
　　镜子里有三张脸。我的、他的，还有努力假装自己是个衣帽架的店员。我没有在这里继续。姑娘不需要为挣我这一单的钱顺便赔上半小时尴尬。我向她要了交款条，看见预订人栏写的是江落，实付三百，提货再结尾款。
　　“不剪不改，不付尾款。三百按约定留给你们，十分钟工夫不能白费。”我把银色小夹子从头发上一只只取下来。
　　秦晋追着我到了电梯间。他手里还拎着我的包，笑得有点勉强：“你说你，怎么突然犯了脾气？上午试那件不也很好看？”
　　“嗯。我长得好看，跟裙子没关系。包给我。”
　　方梨噗嗤一声，又迅速装成咳嗽。我没笑。我手机里还存着跟蒋浩毫无瓜葛的干净通讯录。这双手现在只摘过几只发夹、摸过一张价签。可我记得自己亲手做过什么。不能因为时间倒了带，就拿无辜二字往脸上贴。
　　电梯门合上前，我跟秦晋说：“今晚我会回去。我们有事要谈。先别通知双方家长，别订机票，也别把婚款往外转。”
　　他眉头终于皱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我刚才不是在跟他砍价。
　　面馆在一条上坡路顶上。我一口气爬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活蹦乱跳。我埋头连喝三勺辣汤，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淌，伸手要纸巾，方梨没给，她在我对面支起手机，把屏幕转给我看。
　　“说吧，”她说，“你现在需要一个朋友，还是需要一张朋友圈里看起来很正常的合照？”
　　手机是黑屏的。她在等我选。
　　“朋友。”我说。
　　方梨其实还有一件事没说。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掏出两串钥匙，推给我其中那串短的。
　　“我工作室楼上有张折叠床，洗澡得往楼下走半层。你要是今晚不想回去，知道门在哪儿。”
　　我没立刻接。我一直以为好朋友是那种你要打人就替你递砖的人。前世我最疯狂的那几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只说我需要找个人收拾秦晋，她沉默了一下，问了我当时最讨厌的问题：你现在在哪儿？
　　我挂了她电话。竟然直到今天，才明白那句话的另一个意思。她没有问“你准备用什么办法”，是因为她想先赶到我身边。
　　钥匙环上拴着一颗塑料柠檬，被人捏得蔫头耷脑。我握住了，又有点不过意：“我这阵子恐怕心情不好，半夜起来哭，影响你接活。”
　　“你几点哭？”
　　“这个怎么还能预约？”
　　“凌晨三点以前都行，我修片没那么早下班。三点以后麻烦你坐楼梯上哭，记得垫个屁股，水泥台阶凉。”
　　她真的给我看她工作室的布置，告诉我洗漱用品在哪个柜子，她只用柠檬味的沐浴露，讨厌的话自己带。我听着，心里那团塞得满满的东西渐渐小下去。爱人之间说死都不分开，我听过，听得都快信了。一个朋友掏出钥匙告诉我有地方洗澡，倒是我从没认真想过的后路。
　　隔壁桌一个小姑娘起身时，打翻了我们桌上的辣油。红油飞上方梨的袖子，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拽纸，打算抢在对方之前先说没事。
　　方梨比我快。她站起来先看看有没有烫到小姑娘，然后对赶来的母亲说：“孩子没事。我衣服得洗，干洗费我把单据发你，行不行？”
　　对方连声说好，跟她加上微信，倒是我拿着纸站在旁边，手伸得像个兜售餐巾纸的小贩。
　　“你刚刚是不是又想说算了？”方梨问。
　　我点头。
　　“我的袖子，你替我算什么了？”
　　这话听得我耳朵一热。上辈子我最会干的，就是先替这个说不介意，再替那个说对不起，最后把自己委屈得半死，偏还要别人明察秋毫，隔着十条街安慰我。哪天别人没听出我那句没事里的哭腔，我就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我。
　　我用纸把地上的油擦干净，找老板要了点洗洁精兑水，免得下一个人滑倒。该我做的事原来也不至于一点没有，只是跟替别人答话没什么关系。
　　方梨看到我鞋边也溅了一滴：“你的要不要洗？要就一起给人报个数。”
　　“不用。我这鞋去年就该扔了，拿湿纸抹抹还更像新鞋。”
　　她点头：“现在这句不用，就很有说服力。”
　　我们坐下来。面已经坨成碗口大的一块饼，老板见我俩对着它发愣，端来半勺热汤，笑道：“放心，还能抢救。”
　　我用筷子一点点把面挑开。没来由地想，能抢救的东西还不少。比如这碗面。比如我。可不能因为一碗面值得救，就把所有冷掉的饭统统重新热一遍。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抽出两张纸，先替我擦了擦下巴：“那我就不拍了。你不想结这个婚，是不是？”
　　满面馆的蒸汽里，我抬头看她。前世我问了不知道多少个人秦晋想要什么，问过他妈要不要在舞台上改口，问过他爸要不要请单位上退了休的同事。唯独没有一个人这样问我，抑或是问过，被我笑着遮过去了。
　　“是。”我说。
　　她把碗里的卤蛋夹给我：“那就别结。你看，多大个事，一碗面还没坨，就商量完了。”
　　这么大个事，居然也真的可以这么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