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0、第十章 十五分钟，凉不了一碗饭 汇报前一晚

　　汇报前一晚我熬到了十二点，第二天却没穿西装。因为唐蕾通知我：罗婶的大锅坏了，试餐提前，谁要是穿白的，谁负责给自己洗。
　　我穿了一件深灰衬衣，把电脑包塞给马店长，自己跟罗婶上早市买了三斤猪肘。她选肉，指甲一掐便知皮下有多少水。我学着掐了一下，卖肉的大哥看我的眼神像看突然上手摸他小孩脑袋的陌生人。
　　“下次别掐，”罗婶小声讲，“我俩熟。”
　　我乖乖缩手。
　　去总部的路上，我收到秦晋的信息。他问我抽屉里那张打印机保修卡放在哪里。我第一反应居然非常具体：鞋柜顶层蓝盒子底下。但手指没动。我已经替他找了三年的东西，连他妈吃饭带的假牙盒都是我从酒店枕套里抖出来的。若我每回还能告诉他答案，这场分手就好像只是从全职变成了售后。
　　我回：“你自己找。”
　　发完看了眼表，九点三十八。这个时间以前我会想着怎么让一个男人知道家里哪只抽屉装着剪刀，现在我在想一锅饭装进保温箱能端多远。
　　马店长拉着手推车进总部会议室。行政小姐看见保温箱慌了一下：“你们开会还送礼啊？”
　　“没领导礼袋这么烫手。”马店长告诉她，“麻烦借一下称重的小秤。”
　　桌边坐着八个人。其中三人我认识，平常下店都先去洗手间查有没有手纸；另外五人我只在年底活动的大合照上见过。主持人提醒我只有十五分钟，下个项目还在等。
　　我在投影上放了旧方案的第一张图，舞台，翅膀，灯串，模特儿的头发飘得方向都很一致。有人看了点头。
　　第二张图是我提着一盒油透袖口的饭。有人笑了。
　　“我们有两种生意可以做。一种生意，晴天才能开张，希望大家专门来看。另一种生意，现在楼下就有人等着吃。”
　　我把数据摆出来。三天里平洲店周边晚餐需求笔数、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弃篮人数、啤酒位置调整前后同一时段销售对比。样本小，我把每天的天气和有没有发促销券都标上了。那个经常检查手纸的财务经理，眼睛第一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你没有算自然增长。”
　　“是，只有三天，算不准。所以我申请的只是七天试营业，不申请三年合同。”
　　有人问：“你们的差异是什么？隔壁面馆不能卖饭？外卖不能送餐？”
　　我从保温箱里拎出三份饭：“能。下雨的夜里，外卖有时候等半小时，坐在店里吃要等有座。我们要做的是你早一点告诉我几点拿，我把饭备齐，经过就能取。对我们自己店员也一样，他们有的不是两个小时午休，是二十分钟。”
　　财务经理又问：“如果三天就没人了呢？”
　　“七天后停。删除项目页面，退回设备，腾出走道。给摊主说好的短期补贴照付，店员补岗的工资照付。不用让马店长拿下个季度的账去填这个季度的窟窿。”
　　马店长猛咳，我没看他。他昨天还主动要我把这句写进方案，只是不料我顺便点了他的名。
　　一个管品牌的负责人说：“你为什么不先做一场热闹的开幕？首日客流能比现在好看。”
　　我说：“加场演出客流当然好看。但试的是卖饭，我们总得知道把鼓队请走后还有没有人来。不然第八天又得请一遍。”
　　她笑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个圈。
　　负责线上渠道的徐总忽然打断我：“听着都不错。但你这项目对不会用手机的人不友好。你让他们在线上报时间，又让他们用手机核销。我们想要在店里试着推会员，结果你把最肯听导购讲会员的人挡在外面？”
　　我脸上一热。图里确实有“线上报时”四个字，是我写的。因为实际登记那天，只有三个人真的按这个方法走通。我写得太省事，反倒给自己省出了一条假消息。
　　“这页我写错了，待会儿改。不同方式拿同一个批次号，知道几点来、要多少份就成。如果不会用手机，我们记纸上。取货可以看小票，也可以对号。收银不强迫注册会员，不想让我们知道姓名，就用一个只有当班人知道的称呼。”
　　“比如？”
　　“比如刚才进门替我刷卡的那位大姐，我眼睛瞥了一下她胸前的牌子，知道她姓汤。我可以记汤女士，也可以记她自己挑的绰号。”
　　门外冒出个脑袋：“我不姓汤，我姓杨，是小杨借了汤姐的衣服！”
　　屋里笑成一片。小杨笑得比我们更开心，听说是讨论怎么记取餐人，贡献了她们保洁组内部用过的办法：“我们春节排班，名字报上去就有人来找着换班，不好意思说不肯。有一年我们拿动物名来抽签，谁也不知道别人是谁。反正大家只想知道本人什么时候要来，又不打算查户口。”
　　她顺手撕了张便签，画个大苹果：“你看嘛，随手画一个，当这个是我的。吃完就丢了，也没人天天惦记我买了几只蛋是不是想生孩子。”她最后那句是说给市场部听的。上次她帮同事买纸尿裤，手机上连续一个月给她推荐奶粉，她儿子明年都要办婚礼了。
　　我说：“谢谢。你帮我把一项成本省了。”
　　市场部经理抬了下眉：“用户画像的维护成本？”
　　“小杨解释她为什么买纸尿裤的成本。”
　　那位经理竟然带头笑了。笑完她说能不能让愿意留资料的人留下，有些老人就乐意每次来被人喊得出名字。我答可以，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去吃饭。不能让没留电话的顾客多走一圈，或者把取餐放到最后。
　　我转头问小杨：“如果现场没人拿得准要哪份，你来管，会让大家怎么办？”
　　“先把锅盖掀开，看嘛。怕别人伸手就拿个玻璃盖。看得见，还有什么要问的？”
　　玻璃盖把我们复杂的彩色图例削掉一半。我今天完全可以辩解，说这些是供复盘用的业务术语，真到开张会有同事指引，既保住面子，又不赶汇报时间。可那是一个老毛病：一遇到尴尬场面，就开口给谁的错找个台阶，最后让真正过日子的人独自去填坑。
　　我走到玻璃白板前，擦掉“线上自助优先”，写下“先到的人先选”。又把小杨那张苹果便签贴在旁边。
　　她捂着嘴说：“哎呀，我随便画的，没画叶子。”
　　我递过去一支绿色的笔。她把叶子添上，冲我招招手，推着她的清洁车进别的办公室忙去了。
　　十一分钟过去。我把饭摆到桌上，把盒盖取下来让大家看。猪脚是分切好去骨的，菜、汁、饭各放各的，进嘴再自己拌。罗婶在每个盖子上画了符号，鱼是给需要挑刺的人看的，辣椒是标辣度，米粒的多少是大小份。她画的鱼尤其胖，像发了福的金元宝。
　　“这些也是你想的？”财务问。
　　“罗婶想的。她年轻时在医院照看她父亲，曾经掏出小刀在病房里当着八个人的面削一根骨头。旁边有人闻了味就吐，她记了十六年。”
　　我没给这段往事配音乐。办过婚礼的方梨说，真有一份感情，不用剪辑师把钢琴键砸烂。
　　计时器到十四分钟时，会议室里没什么声音。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把大家说饿了，他们决定快点打发我去吃午饭。可财务经理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脚，问：“你们这一份，盒子加起来几毛？”
　　我把拆分过的成本表递给他。问价钱就好。问价钱，就说明已经开始拿它当生意看了。
　　他们请我们出去等。我靠着会议室外墙，忽然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抖。马店长以为我紧张，小声说至于吗。我摆摆手：“先找个能坐的地方。我从五点半走到现在，脚底起泡了。”
　　我们就坐在消防通道旁边两张塑料椅上。我脱下一只鞋，发现脚后跟真有块皮磨红。行政小姐路过，看了一眼，悄悄给我放了两张创可贴。等我贴好，门开了。
　　财务经理亲自出来：“可以做。七天，预算按你第三版走，每天做记录，第八天复盘。我们多加一个条件。”
　　我抬头看他。
　　“别只报营业额，把报损、人时、摊主到手多少都报上来。大店赔得起，个体户赔不起。”
　　我接过签字页，没来得及站起，先低头看了看名字。负责人一栏是江落，下面留着两行协同人员的空。我借他的笔，在第一行写唐蕾，第二行写罗桂香——罗婶的大名，我今天早市买肉才问到。
　　她说桂香太土，不值得写。我倒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好听不好听，由不得本人说了算。
　　回平洲店的车上，唐蕾发来一个问号。我拍照给她。隔一分钟，她回了六个礼花，后面又跟了一句：袜子还有换的吗？明天还下雨。
　　我盯着那六个礼花笑。以前筹备婚礼，群里也天天有人发喜庆表情，大家祝我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恨不得把往后六十年的喜悦一次用完。我真正觉得心口发热的，倒是这么个只管七天的批复，过期重审，绝不包圆。
　　到了店里，罗婶把一小碟热猪耳拍在我手边：“尝，今天不咸。”
　　“要请客就直说。”
　　“滚，谁说请你了？你欠我十八，月底结。”
　　我笑着扫了她的码，多给两块，要她帮我加勺卤汁。她收得毫不客气。我喜欢这种账：明明白白，热热乎乎，末了还能拿馒头擦盘底。
　　六点，唐蕾在门边挂上七天试营业的木牌。牌子是旧货架面板锯的，用蓝色皮筋套着两朵便宜布花。
　　我的手机响了。郭攀问我正式批复下来了没有。我说下来了。
　　他沉默一秒，说：“那有个设备调度的情况，江经理，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我把手里最后一口猪耳咽下去。
　　“别通气，郭经理。你发文字，把事情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