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1、第十一章 他们连灯泡都带走了 试营业第一

　　试营业第一天，门口的灯拧不亮。我仰头看，灯座里空空荡荡。再往前走，四个摊位的价签、陈列架、装饰藤条全没了。负责统一供货的盛达把东西搬得干净，只留下一块贴胶带的纸板：合作另议。
　　唐蕾把手机递过来。对方的语音只有八秒：“江经理，合同还来得及改。保底流水您签个字，九点之前我们能送回来。”
　　我看了眼表。八点十三。换成以前，我会先算这四十七分钟够不够求人。现在我问：“他们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咱们的东西有没有混进去？”
　　唐蕾一愣，跟我抄起交接单。核到第三页，果然少了两台店里采购的电子秤。我们要了回来。司机本来一脸看笑话的表情，临走时帮我们把秤搬上台，还嘀咕：“你们倒想得起来这个。”
　　我当然想得起来。秤是八百六买的，我在付款申请上签过字。八百六不会因为有人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就变成八块六。
　　罗婶在空摊前站了一圈，说：“少了十六样东西，晚上拿什么卖？”
　　“十六样里，去年同期卖得最好的是什么？”
　　她张口就说烤肠。隔壁小伙说炸鸡。唐蕾已经拉出流水，三个人都没猜中。第一名是四块钱一杯的玉米，第二名是两枚装的茶叶蛋。烤肠排第七，炸鸡没进前十。罗婶瞅着表不服：“玉米那点利润，拿第一有个屁用。”
　　我把夜间小票按同单品类排了一遍。一杯玉米旁边常有一盒酸奶、一把青菜、一包挂面。买炸鸡的人多半拎着袋子绕门就走了。平洲店门前那条街有小学、有公交终点，还有一栋租给夜班护工的老宿舍。我们以前给年轻游客拍照用的灯架挡住了门，真正在这儿过日子的人只好侧着身子进。
　　“十六样不用补齐。”我拿卷尺比了一下，“一排给现有摊位，一排做晚饭自提。空地摆椅子。别再往门口立那个人得弯腰才能过的花架。”
　　罗婶听完说：“你倒是拿我们这些卖东西的冒险。你的工资又不按玉米结。”
　　我把预计亏损的单子拿给她看，三项，分别是多备的货、加开的小时、临时调拨的设备。我让她自己决定备多少，她不签的数，不让她做。我签门店承担的部分。她一笔一笔看完，在玉米那行把六十改成四十。
　　“不是我胆小，”她把笔盖扣好，“玉米煮老了，你晚上拿回家啃？”
　　“不啃。听你的。”
　　九点钟，盛达再打电话，我正蹲在地上刮胶印。他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店里的秤已经收回，剩下的货款按上次对账支付。祝你们生意好。”
　　对方准备了许多话，一句也没来得及说。我挂了电话，继续刮。那块胶实在顽固，唐蕾从后面递过一张旧会员卡，刮两下就起来了。
　　真到下午，那一片摆椅子的空地差点没保住。店长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有家卖按摩椅的愿意租走，光周末两天就给八百。设备送上门，货商出人看管，对店里是净收入。
　　我还没说话，他先堵我：“别跟我讲顾客体验。人家愿意摸出八百块钱，咱们拿出八百块钱的理由，再说不租。”
　　我也没跟他吵。恰好送货的车辆卡在巷口，外卖骑手又想把电瓶车停进来，狭长的一段地面三分钟就塞得密不透风。我请他站在靠里那个摊位，自己去外面，再打电话给他：“您现在试一下，能看见我的手吗？”
　　他起先还嫌幼稚，后来伸脖子找了半天，真没找着。我就站在他前面不到十米，中间隔着两辆车、一个拿大袋纸巾的阿姨和一块贴着第二件半价的促销立牌。
　　“人看不见人不算大事，”我说，“家长看不见小孩，就要出事。您想象一下，等晚上加四台按摩椅，这儿有人叫了消防，首先从哪儿进来？”
　　他绕了两圈，把信封往裤兜里一揣。那八百块终究没收。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他却拿起对讲机叫物业来一趟，让他们重新画出车辆的临停区。
　　“你下回有话可以一次讲清楚，别搞猜我在哪这种游戏。”他嘟囔。
　　“我讲十遍也不抵您自己找一遍。”
　　他抿了抿嘴角，走了。这个人算不上我们的伯乐。他不喜欢多花钱，也不喜欢出事，只要让他亲眼看见两者之间的关系，他还是愿意把脚挪一挪的。过去我总盼着遇到一个能一眼看见我优点的上司，现在我学会了不把谋生指望在别人的好眼力上。
　　离开摊还有半小时，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大姐推着车问能不能借墙插给手机充充电。她的充电宝忘在家里，导航已经暗得只剩一层影。我拿柜台的线给她。她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没买东西，走前特意来打招呼：“妹子，明天我带个东西来还你。”
　　第二天她拿来的不是钱，是一份皱巴巴的公交班次表。那上面用红笔圈着附近两处临时站点，很多乘客不知道站迁过，晚上要白走一大圈。她说你们要是想挂牌，就挂这个，比挂我借电五分钟强。
　　我们去跟车站核准了信息，真挂出来。好些人读着表，顺便留下等车。后来店长谈起这片地方，说他得感谢那家按摩椅公司没有再加价。我知道事实没那么简单，但我没戳穿。一个人当众做过一次对的选择，总会更愿意再做一次。
　　晚上七点，一位抱着孩子的父亲买了第一杯玉米。他坐在原来要摆盛达招牌的地方，拿一把小勺，一颗一颗地喂。孩子忽然抬头说：“爸爸，你也吃。”他真的张开嘴，等那只不太稳的小手把玉米送进去。
　　那天四十杯卖了三十七。没卖完，也没砸。罗婶当着我的面把三杯记进报损，最后一杯给我看了眼：“看见没？你只要多喊一句，就多剩二十。”
　　我认真点了头。她扔掉玉米杯，把明天的备货数写成四十二。
　　我喜欢这两个多出来的数，比一份说一定能大获成功的承诺喜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