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2、第十二章 夜班的人叫什么 试营业第四

　　试营业第四天，有位客人给我们留了一条差评。没骂难吃，没骂贵，只写了一句话：你们把叫号喇叭关掉以后，坐轮椅的人只能在人堆里猜自己的饭好了没有。
　　喇叭是我下令关的。楼上有个孩子要中考，父亲下楼找过我两次，第二次手里捏着一张语文卷，说他儿子整篇作文都在写卤鸡爪第二份半价。我看了还笑，立刻答应关掉。
　　我把这件事说给夜班听，人还没散，仓管小曹从储物间翻出一套理货用的大号数字夹。唐蕾在出餐口搭了块白板，左右两列，等候、取餐。夹子翻过去，人隔着三米就看得见。第二天那位客人又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陪坐轮椅的丈夫出来透气。她没表扬我们，只伸手把白板转了个角度，说对着光反亮，看不清。
　　我跟她坐在同一个高度才看见，一块雪白的晃眼光斑正好落在数字上。转了大概十五度，解决了。她说：“你们下次别站着检查。”
　　这句话我用签字笔抄在交班本扉页。唐蕾在下面补了一句：也别只在白天检查。
　　我问她这话是冲谁来的。她正数零钱，头都不抬：“冲你。你同意九点半收市，最后一张小票九点二十九，可不代表咱们九点半就能消失。”
　　那晚我和她一起收摊，才知道有个铁桶在水池里放不平，洗一次要两个人轮流抬；插座藏在冰柜背后，拍断电照片得有人照着手电筒；垃圾车按物业的表九点四十来，却常常十点十分才到。我们员工在那儿杵着，是在上班，系统里却早就下班了。
　　我把这些时间都记下来。唐蕾斜眼看我：“你不会回去就做个表，让我们每天花二十分钟填自己浪费了多少分钟吧？”
　　我笑得手一抖，半盆水泼在裤脚上。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得靠在门上。那天我穿着一条湿裤子和她等到垃圾车，从司机那儿问出真相：物业给他的表和给我们的表压根不是同一张。
　　第二天我去找物业调时间，把垃圾收运挪到最后一个摊撤掉后。五金店师傅把原来的水池换成带导轨的深池，铁桶可以推着进去。冰柜的插座挪到墙角明处。多出来的半小时清洁班正式排进工时，每次轮两个人，其余人准点走。
　　会计看着申请问我，夜市才开几天，就涨人工预算，是不是不太好看。我给他算了两种账。把钱花在表上，月末一眼看到；把钱花在疲惫、辞职和下次招新人上，看上去是另一栏的支出，店里还是得掏。他没立即签，下来跟了一次夜班，回去才同意。
　　有一次排班出来，几个熟面孔轮到了周末早走，剩下的全是新来的。我发现得早，叫唐蕾过来，说看下是不是有哪里没调平。她只看一眼，嘴角耷了下来：“我排的。她们几个孩子小，想周末陪陪，小叶她们没结婚，我让她们让一下。”
　　这个“让一下”，我太熟了。从前我也是那个随时被默认方便的人。跟秦晋谈恋爱还没谈婚事的时候，过年总是先照顾已经嫁人的女同事，因为她们要跑两家。等我宣布自己订婚，又有领导说你们正在蜜月期，两个人都没小孩，春节值几天没问题。
　　“问过她们吗？”我说。
　　唐蕾没抬眼：“真要一个一个问，没人愿意，班就排不出来。”
　　我把纸又推回去：“也许。可你没问的时候，班照样没排好。只是那个不好让没孩子的人吞下去了。”
　　她半天没吱声。我出去巡柜，再回来时，桌上摊了几张便签。新来的小叶想申请周六早退，学摩托车驾照，是整个班同时上，不好改。一个男理货员反倒挺想留，周末老婆在医院值班，他回家也没事，领晚班的补贴还开心。我们照着便签重排，冲突只剩一天，用抽签解决，并约好这次没轮到的人下次优先。
　　我特意没问小叶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学摩托。一个人想骑车，就像另一个人想陪孩子吃饭，她们都没必要先证明自己的愿望比较要紧。
　　唐蕾后来找我认错。我说你用不着对我道歉，去问问小叶什么时候考试，别又把她排上了。她真去问，第二天拎了一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头盔给人家看，小叶说教练会发，唐蕾又拎了回来。她们两个隔着熟食柜讨论头围的样子，挺好笑的。
　　我想到过去的自己，会在“让一下”后面加一句“我也不容易”，还会在别人没让时生闷气。如今我手上拿着排别人时间的笔，得提醒自己，受过的委屈不是某种轮到我了的资格证。
　　唐蕾领到第一份调整后的工资单，数了三遍，随后问我：“江经理，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我以为是客气话。她发来地址，还特地叮嘱我不要带水果，她婆婆在楼下卖水果，家里连装针线的桶都是果篮。
　　她家饭桌上摆着小酥肉、冬瓜汤，还有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黄瓜。小姑娘骄傲地说是她切的。唐蕾说这星期轮到她先走，有两天赶得上陪女儿做饭。说完她用筷子往嘴里夹了块黄瓜，咔嚓一声，很响。
　　我坐在她家那个矮板凳上，忽然理解了一件过去挂在嘴边却从没理解透的事。我签的那半小时，在纸上是三十分钟。在别人家里，是一盘女儿切的黄瓜。
　　吃完我抢着洗碗，小姑娘拿来围裙。围裙背后写着唐蕾两个字，是她以前在熟食柜干活时用的。她说过，当年门店给优秀员工发奖状，写的却是她们领班的名字。
　　回去以后，我翻开准备发给公司的试营业简报，找到“项目负责人江落带领团队”那一行，整个删掉，改成具体的人和事。数字夹，小曹；收档调整，唐蕾；分锅控制损耗，罗婶。最后一行才是我，签了哪些费用，承担哪些责任。
　　第二天简报贴出来，有个人拿手机拍了老半天。不是唐蕾，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小曹。他把照片发到家里，说：“妈，你看见没？我那个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