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3、第十三章 失物请到服务台认领 秦家把我的

　　秦家把我的照片发进亲戚群，是星期三下午。照片拍得很漂亮，是我试婚纱时发给秦晋母亲的。下面配着一行字：请认识江落的朋友帮忙联系，婚事不成我们认了，两家凑的婚款总该有个着落。
　　没写我卷款，胜似写了。第一个转给我的，是我小学三年级的音乐老师。她好多年没找我，一开口就是：“落落，困难的话老师这里有两千块，你先拿着。年轻人的路还长。”
　　我盯着那句话，眼眶一热。人的名声坏起来，最让人心疼的有时不是恶意，是那些好意悄悄换了方向。
　　我回老师：“谢谢您。我不缺钱，这条消息不属实。等事情说清，我第一个告诉您。”
　　我没有去群里喊冤。群有十几个，我又没有长出十几张嘴。先回家翻出付款凭证，再打开和秦晋的聊天，按每一笔钱的实际去向做了张表。酒店的那部分直接付到酒店；摄影由我先垫付，退回多少也明明白白；秦家亲戚预先送的礼金，压根没进过我的账户。
　　翻到最后，竟真有一笔没平。六百元，秦家一个表姨转给我，说给孩子买点糖。我退回去，她没收，钱后来自动退到了我的账上。我一直以为自己还了。
　　我给表姨打了电话，请她确认收款方式。她听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江落，那我收了，是不是就得帮你作证？”
　　“不用。六百是您的。我欠您的事跟您愿不愿意帮我没关系。”
　　她收下了。半小时后她给我发来一张手写收据，写明原委，最下面还附了句“糖是我让她买的，也没买，钱已还我”。有两个错字用红笔改过，看着像一张被她认真批过的作业。
　　联系酒店之前，方梨邀我去她工作室，帮我查当时订摄影的原始票。她新换了台打印机，我到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和机器吵架，旁边徒弟说：“师父，你声音再大它也听不进去，硒鼓都没装。”
　　我进门就笑，她抬头看我，发现我眼睛红，没问原因，只腾了个干净杯子。她那里永远没有完全干净的杯子，全在装笔、胶水和没用完的背景布夹子。唯一的干净杯子印着一只丑得要命的水豚，是我上次送她的。
　　找到订金凭证以后，她犹豫了一下，问我当时拍的婚纱照，要不要删。
　　我以为自己会说删，连底片也不要留。等她真把缩略图摊在屏幕上，我又叫了停。那天我盘着头发，薄薄的一层头纱下面，锁骨上还留着刚被蚊子叮过的红点。秦晋不在画面里。那是一张还没修过图的单人照，我在低头看地面，嘴角往上扬。
　　“我那时候笑什么？”我问她。
　　“你脚下有只狸花猫，一直踩你裙摆，我拿罐头骗它出来，怎么都骗不走。”她一说我就记起来了，那只猫把我的裙摆当成了一张大软垫，我根本不舍得催它下来。
　　方梨说：“你看，这张能留下吧？没必要把你自己也整个删掉。”
　　我让她把所有我有权保留的单人照都导给我，包含那几张因为笑太大声被判废片的。拍这些照片的钱是我付的，画面上的脸也是我的。为什么退了一场婚，我就要把那天喜欢过一只狸花猫、喝了一杯好咖啡的自己也退回去？
　　她拷完文件，又说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秦母曾经单独联系过她，问能否用她价目表里最高一级的套餐做一份报价单给家里，说给亲戚看起来气派。方梨没给。她没跟我说，因为那时候觉得是小事，谁办婚礼不想面子好看。
　　“你要用这条吗？我可以找记录。”她问。
　　“不用。我们现在在算钱去了哪里。想拿高价单显摆，跟到底付没付钱是两码事。”
　　她怔了怔，说要是她肯定恨不能把对方过马路闯红灯都发上去。我说我也挺想的，但每多发一件无关的，他们就能挑一件无关的来反驳。吵到最后，全体亲戚都在讨论过马路看不看灯，谁还记得钱？
　　方梨给我竖起大拇指。打印机这才吭哧吭哧吐出那张凭证，页面中间有一条长长的灰印。我们俩一起盯住那条灰印，笑出了声。
　　我临走时把水豚杯洗了，她说：“你就放那儿吧，明天我肯定又用来养富贵竹。”我把杯子塞进自己包里，给她桌上留了张五块钱的纸币，权当赎身费。
　　我给秦晋打电话，他接得很快：“我已经让我妈把消息删掉了。江落，我知道你忙，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删掉的是你母亲手机里的那一份，我老师的手里还有。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安静下来。我把表发给他，遮住账号和所有无关人的名字，留下时间、金额、收款对象。
　　“你核实。今晚八点前，原话从哪里发出去，澄清就发到哪里。谁说的钱不见了，谁站出来说这钱去了哪里。你们不能把我的照片当失物招领牌。”
　　他说：“她也是听我爸说的。我爸可能记错了。我妈心脏不好，你能不能让我私下慢慢跟他们解释？”
　　我听见这一句，差点脱口而出，好，我等。在过去三年里，我最熟练的就是等。等他忙完，等他爸心情好一点，等他妈愿意听。好像秦家有一部只有我听不见的钟，我要随时看他们的脸色，才知道自己的委屈几点才有资格发生。
　　“可以慢慢跟你父母说。对外澄清不用等。”
　　七点四十六分，他发了两行字，说是家里没沟通好，给亲友添了麻烦。没人说我拿了钱，也没人说我没拿。音乐老师把截图发给我，一个问号。
　　我把自己的核对表和酒店确认的收款凭证发进两家都在的群。说明写得很短：“没有婚款在我这里下落不明。六百元退款因对方未领取退回，是我漏查，今天已补还。其余如有异议，请报付款时间、金额，我逐笔核。请转发过照片的朋友将这条也转发一次。”
　　群里安静了快十分钟。然后表姨第一个贴了收据，说她的清了。一个原本跟着问我要钱的堂叔说他那笔交给了秦父，没有找过我。酒店的销售经理问我需不需要正式的往来明细，我说要，盖章，给双方各一份。
　　晚上九点，老师回我：“这回看懂了。你没亏就好。”过了会儿她又说，“我跟你说困难可以找我，那话不收回。”
　　我终于笑了出来，回她一个好。
　　我以为这一页到此就能翻过去。临睡前，酒店打来电话，说秦家有人找他们，问能不能把从前的预付款收据换个抬头。他们没答应，让我知晓。
　　我重新坐起来。不是记错。有人知道账在哪儿，甚至知道要改哪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