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4、第十四章 请你把主语补上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秦晋到平洲店找我。他站在服务台旁边，身上还穿着以前陪我挑的那件浅灰夹克。我曾以为自己见到他一定会心跳，事实证明，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胳膊压住了取号纸。
　　“麻烦起来一下。后面有人。”
　　他连忙侧身。一个老人取了号码，坐到椅子上等，旁若无人地剥起了橘子。
　　我没带秦晋进办公室。我们坐到休息区最靠边的两个位置。他问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说这里听不见别人，别人也听不见我们，除非你提高音量。
　　橘子的香气散开来，我想起几个小时前母亲的电话。中午休息那半小时，我本来打算去修鞋。左脚后跟磨斜了一截，每次站到称台前都不自觉往一边倒。结果刚排到鞋匠的凳子，母亲给我打来了视频。
　　她没说婚款，只问我今天吃了什么，穿的衣服够不够。我一一答了，她还是没挂，手机镜头朝上，只看得到她家的吊灯。我看着那盏灯想，小时候我发烧躺在沙发上等她下班，也是在数这盏灯上的玻璃珠子。以前怎么没觉得它这么旧？
　　最后她小声说：“落落，我有点怕。”
　　我以为她怕别人议论，立刻解释我已经核了钱，她打断我：“不是怕别人。你这孩子从小一受委屈就要一个人想办法，把事情办妥了再来跟我讲。我怕你哪天心里实在过不去了，还不肯给我打电话。”
　　我赤着一只脚坐在塑料凳上，马路对面有人扛着一整排餐椅走过去。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说这句话。也许她听我昨晚的声音有点不对，也许这些话她已经攒了很久。她当然不知道那个回不去的我曾经做了什么，但那段时间，她不见得什么都没察觉。只不过我把门关得太快，没给她留一条缝。
　　“妈，我昨天看见照片以后，其实蹲在厕所里哭了一小会儿。”
　　这是实话。没有梨花带雨，也没想起哪个人的好。我甚至不是为钱哭。我只是想到自己那天提前四十分钟起床贴的双眼皮贴，想到自己多高兴地把照片发给未来的婆婆，就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值。
　　母亲吸了吸鼻子：“那你哭完舒服点没有？”
　　“有一点。然后我去洗脸，用的是洗手液，现在脸还紧绷绷的。”
　　母亲喷笑，骂我这么大的人了，还分不清洗脸的和洗手的。她把手机放正了，我终于看到她的脸。眼睛红，鼻子也红，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米色的家居服。我们两个隔着屏幕都松了口气。
　　“妈，以后你怕，也直接说。”我说，“不要先问三遍穿衣服没有，绕到最后两个人都生气。”
　　她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可是你最好真穿够。”
　　鞋匠把修好的鞋递来，收费十五。我站起来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原先总向左边倒的身体终于稳了。母亲从屏幕里看不见我的脚，还在问这鞋修得怎么样。我举起手机绕了一圈，让她看平洲店门口的街、罗婶正在擦的价目牌、唐蕾骑车经过时冲我举起来的手。
　　“挺稳的。”我说，“两只脚都踩到底了。”
　　回到这张休息椅上，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我唯一能说心事的人了。秦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我个人的钱。我知道最近你因为这些事受了很多委屈。”
　　“你是来买什么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是还欠款，请先说是哪笔账。如果是补偿，请先说补偿什么。如果是买我不再追问，别拆了，我不卖。”
　　他沉默了几分钟，把信封塞回去，第一次没说是他父母年纪大。他说：“我爸之前问我，酒店定金还有没有可能要回来。我告诉他钱都拿给你安排了，让他别找我。其实我知道是直接刷给酒店的。”
　　“为什么说钱在我这儿？”
　　“说已经付了，他会骂我做事不跟他商量。说你在管，他觉得问你麻烦，也就不会再问。”
　　他声音不大。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慢慢捏紧了。上辈子我以为我们之间藏着的谎言只有那一个，大得足以压垮我。原来还有这样小而轻巧的谎，只为了让他在饭桌上少挨两句骂，就顺手把我推了出去。
　　“你母亲第一次说要来找我的时候，你为什么没纠正？”
　　“我想她找你，你给她看一眼收据，她就明白了。”
　　“好。你少挨骂，我负责给你母亲上课。她又把我的照片发给几百个人，我还负责给这几百个人上课。那你呢，秦晋，你在这件事里是做什么的？”
　　他被问住了。身旁小孩嚷着要吃关东煮，老人终于剥好那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她。我忽然不着急了。这些人都有时间过日子，我也有时间坐在这里，等一个成年人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我撒谎。”他说。
　　“这句你能当着我的面讲，也请当着收到我照片的人讲。”
　　他低头编辑消息，把屏幕给我看。第一稿开头是“关于近日婚款引起的误会”。我摇头。第二稿是“当时出于怕家人担心，部分情况没有讲清”。我还是摇头。
　　“秦晋，请你把主语补上。”
　　他盯着屏幕。手机黑了，又按亮。最后一稿只有几句：我告诉父亲酒店定金在江落手里，这不是事实。我当时知道款已付给酒店，是我撒了谎。我母亲根据我的话转发照片找她要钱，没有依据。江落没有卷走婚款，请大家停止传播，转过照片的请把这条说明转回原处。
　　“这回可以了吗？”
　　“那是你要说的话，不用问我可不可以。”
　　他点了发送。过了一会儿，群里出现了秦母的语音。她说，是儿子告诉她钱在江落那儿，她没有拿到证据就发了照片，是她不对。她的对不起说得又快又含糊，但我的名字她念清楚了。
　　秦晋收起手机，说他还有好多事想跟我解释。我大概猜得到他想解释哪些。有些事我已经知道，有些我永远不会知道。我忽然对那种知道失去了兴趣。
　　“有些话你该跟别人讲，有些该跟你爸妈讲。你不要因为我比较会听，就把所有话都讲给我。”
　　“江落，”他嗓子很哑，“你现在真的一点也不难受了？”
　　我想了想：“难受。看见照片我生气，看见老师问我缺不缺钱我难过。可这两样情绪都不表示我还想跟你在一起。你别弄混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来说再见。我也说再见。没有谁在临走时回头。我正好看见那孩子把橘子皮往地上丢，顺手把纸篓推过去，她有点不好意思，捡起来，放好了。
　　当天店里的顾客意见簿上，多了一条建议：休息区应备纸巾。老人一笔一画写的，字很好看。我让小曹补上了。多年以后，我大概不会再记得那天秦晋穿什么衣服，我倒愿意记得，我们那天终于给休息区配上了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