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5、第十五章 第一笔利润买了什么 试营业的最

　　试营业的最后一天，会计拿了张表来，表情不好看。头一栏是销售额，后面是毛利，最下面扣完人工、损耗和能耗，红色数字，负三百一十七。
　　三个星期，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最后差三百一十七。
　　会计说，也有好消息，夜市带动主店的关联销售涨了一截，如果把那部分贡献合理分摊，项目可以算盈利。我摇头。关联销售能给公司报告看，能证明这地方值得继续开，却不能算成夜市自己的钱。
　　唐蕾把表接过去，盯了一会儿：“怎么每天最后二十分钟还赔得特别多？那会儿人挺多啊。”
　　罗婶没好气：“人多不等于买东西的多。九点一到，所有人都站那儿等贴黄签。有个小伙子，八点四十就把最后两份排骨放进购物篮，绕店转三圈，九点跑回来问我能不能给他贴。”
　　公司原来的闭店折扣是统一时间、统一幅度。初衷是少扔东西，到我们这儿却变成一个人人都能背下来的钟点游戏。直接取消折扣，不但吃亏的东西更多，而且断了不少夜班工人晚餐的实惠。
　　我和罗婶在后厨蹲了半天，补出丢掉的那一段过程。比如排骨，是按整锅做的，八点以后有人来问，剩下的不够两份，罗婶怕客人等，习惯再下一锅。客人满意了，锅也满了。等黄签的人就更有得挑。
　　“能不能到八点以后换浅锅？”
　　“怎么不能，你给我一口浅锅。”
　　就这么简单。她以前申请过两次小锅，都因为同品类设备已有而被打回。库房有家闭店店面调回来的两套，一直积灰。我们填了领用单，同时在摊前贴出牌子：晚八点以后少量多次，新出锅有时要等，赶时间可选现有餐食。
　　罗婶还把最后一锅原本混在一起的两款卤味分开，减少豆制品泡久变味造成的报损。唐蕾发现两台保温柜总在三点就一起预热，第一批食物四点半才到，又把启动时间做了调整。我们没有拿走谁的折扣，也没有让谁多干一分不算钱的活。
　　开业前一晚，总部宣传组来了个小姑娘，叫赵灵，胸前挂着一台比她脑袋还大的相机。她带来整套视频文案，第一幕是我打开冷柜门，面向镜头，小字慢慢浮现：“一个女人的重新出发。”
　　我读到这里停住，问她谁给的这个主意。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以为我不满意标题，解释他们看到了群里转发的消息，觉得我的个人经历能给项目多带点关注。她已经备了三个版本，其中一个叫“失恋后，她开了一条街”。
　　“我没开这条街。这条街在我出生前就在了。也不是我的钱开的店。还有，我来负责夜市，不是因为我被谁甩了。”
　　赵灵下意识护住本子，眼圈都急红了。我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用的是平常跟采购砍价的音量，对方大概刚工作一年，还没练出对音量进行解码的本事。
　　“我不是要你空手回去。咱们可以换个拍法，你跟我来。”
　　我带她去看那块白板、小号浅锅、带扶手的椅子。她一开始仍然很不甘心，一边听一边拨弄镜头盖。最后站在店面最里面，她忽然问我，顾客意见里的那个中考生，真的在作文里写了鸡爪吗？
　　“这得问他。也许他爸只是生气，随口编的。”我说。
　　那位父亲还真来了，接到电话，下来买醋。他笑得很不好意思，说确实夸张了，儿子没写鸡爪，倒是在草稿纸上把隔壁三家的优惠全默了出来。安静下来后，儿子把窗开开了，他在家里也听得见下面人声，只是不再被喇叭逼着听一整晚的特价。
　　赵灵关掉收音，问能不能拍他的手拿着那瓶醋，再从楼下往上拍一扇亮着灯的窗。父亲说不能拍他家的窗，孩子不喜欢，其他的都行。
　　“那我拍我的窗。”她忽然说，“我租的房子就在隔壁街，也是朝下望，窗台上还摆了两棵绿萝。”
　　我退开两步，看着她蹲在地上找角度。没想到宣传片有了一个比我的爱情八卦好得多的开头。夜市该怎么开？先让住在夜市上面的人能把窗打开。
　　她后来把粗剪发给我，没有慢镜头，没有鼓点很重的音乐，最后一个画面是罗婶下班，把抹布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那双手指关节略粗，干起活来简直漂亮。字幕列出参与人员的名字，跟唐蕾那张交班表一样，谁也没有被缩写成一个“等”字。
　　我转给方梨看。她是拍片的人，看完先赞镜头，后赞没有把江落拍成一个失恋、不服、终于打赢的励志人物。我说我有过那些日子，也一定会讲我自己的故事，只是我没打算用它来卖卤味。
　　她回我：这句保留。以后我拍离婚纪念照，用得上。
　　正式开业当天，运营部问要不要办个仪式，有现成的红地毯和拱门，只需出运费。我谢绝了。原本预算买气球的钱拿去换了三把椅子，椅腿有防滑垫，靠背宽，个子矮的人坐上去脚也够得着地。第一把椅子给那位推轮椅的阿姨试，她坐下去又站起来，说：“这回扶手总算不是摆设。”
　　晚上七点，罗婶揭开浅锅盖，热气一下子把我眼镜糊白了。她自己拿眼镜布给我擦，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块没切齐的卤豆干：“边角料。不准写进招待费。”
　　“你现在比会计都严。”
　　“我那三百一十七还没挣回来呢。”
　　人多了，反倒有条不紊。有人吃完饭，把椅子往前推，让出过道；有人看见白板上的号，去帮隔壁桌叫一声。唐蕾女儿坐在角落写作业，题目是观察家人的一天。她问妈妈一天卖几份饭，唐蕾说不知道，问她想不想晚点帮忙数。
　　我沿着靠墙的一侧往外走，听见有人喊落落。是小学的音乐老师。她头发染过，颜色有点不匀，手里拎着半袋橘子。她认真地坐定，点了份排骨饭，又拿出手机坚持付款。吃到一半说，自己退休了，家里没人，不愿意花半天做一人份的菜。以后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挺好。
　　“老师您是来照顾我生意的？”
　　“今天是。”她舀起一勺饭，“下次就得看排骨了。你总不能指望我为师生情天天吞白米饭。”
　　我们俩笑出了声。原来人和人之间把委屈讲清楚以后，不是只剩一句沉甸甸的“我相信你”，还可以一起坐下吃饭，嫌汤淡，挑哪一块排骨骨头更小。
　　十天后，会计再来找我，这一回把原来的整张表带着。把试营业的亏损也摊进去，累计盈利一千一百四十二元六角。离前期投入全部回收还早，可每天开门这件事已经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复核了三遍，发现厨房直饮水少记了一项，补进去，还剩一千零八十六元六角。唐蕾靠在我背后唉了一声：“你就不能等可喜可贺五分钟再发现吗？”
　　我把账本合上：“现在咱们能踏踏实实贺五分钟了。”
　　那天没分红，也没发锦旗。店内会上，罗婶举手问，挣的第一笔钱能不能给员工休息间换个吊扇。那里白天有人做菜，晚上还留着一屋子热气，一台壁扇吹得响，头却不会转。我问了价，安装下来四百多。大家投了票，一致同意。剩下的钱留着给设备检修。
　　吊扇装好的第一天，唐蕾坐在下面吃面，筷子头一缕小葱被风吹得直晃。她抬头看：“我以前上班，从来不知道自己给店里挣的第一笔钱去了哪儿。”
　　我搬张凳子，挨着她坐下。扇叶一圈一圈地转，吹得两个人都额头发凉。我也曾经把一大笔钱攒在账户里，想着要用它办一场所有人都称赞的婚礼。现在我坐在四百多块的吊扇底下吃一碗面，脸上没化妆，袖子沾了卤汁，却觉得钱花在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总部的电话就是在那时候打进来的。对方说，在看平洲店上报的数据，下个季度有其他几家门店也想复制这个夜市，请我准备一个标准方案，最好快些，明早汇报。
　　我捞起一口面。面已经有点坨，再等半分钟就彻底没法吃了。
　　“材料我可以准备，”我说，“但请你们先把想复制的是哪一件事想清楚。你们要的是一样的招牌，一样的卤味，还是让每一家店自己挣到一台吊扇的钱？”
　　电话那端静了一下，问最后一句什么意思。我看着唐蕾，她指了指我的碗，提醒我该吃了。
　　“明早见面，细说。”我挂断电话，好好吃完了那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