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6、第十六章 照片上的手 总部来拍宣

　　总部来拍宣传照那天，罗婶端出来一只洗菜盆。
　　“用这个拍？”摄影师看看盆，又看看她。盆沿缺了一块蓝瓷，贴着一块不太体面的胶布。
　　“你们不是要拍我的招牌菜吗？”她把盆往灯下一搁，“茄子先得在这儿过水。嫌它不好看，就借我一只新的。别借完拿走，我还用。”
　　我笑得打翻了桌上的茶。摄影师倒有办法，取了个低角度，把她的小指和盆沿一起拍进去。我那时还不懂这件事的妙处。晚上看见成片才知道，那根手指扳不直，指头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烫伤，画面里偏偏就是它最亮眼。换成任何一双干干净净的手，都不像在做饭。
　　宣传片上线第三天，我接到总部电话。电话那头的彭总问我，这张照片可不可以挂在别的店。
　　“可以问。店开在哪里？”
　　“先十六家。用样板店的模型，一个月后第一批开门。”
　　我手上一支圆珠笔掉进了茶杯。
　　好几年以后，我手下面也有了十几家店，每次有人说“复制”，我还是忍不住想起这支笔。它后来怎么也写不出字了，看上去却和原先一模一样。
　　我那天却很高兴。彭总说需要一个人牵头，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甚至没等他说完待遇。我想起第一次到平洲时那排冰凉的卷帘门，冷得人没处插手的夜风。能让这些卖饭的人多挣一点，能让别处下夜班的人也吃上热的，该是多好的事。
　　“先给我们三个老师傅带人。”电话那头说，“培训手册这周五之前发我。各店分别担人工，不用你另外申报。”
　　到周五，我交出去四十六页。目录、备货量、收档流程，一页页翻，有我熬出来的黑眼圈，有唐蕾一笔一笔纠正的动线图，有罗婶写错别字的手记。我把她的“火侯”改成“火候”，我的名字在封面，她们两个在最后一页的致谢里。
　　我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第一家选在槐荫店，离平洲五十公里。开门前两天，我跟着唐蕾坐头班车过去。她背着个巨大的书包，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包胃药、一只保温饭盒。
　　“这都带着？”
　　“那边说得住两晚。”
　　“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你负责开大会。我负责留下来教。”她没看我，只伸手把我歪出来的衬衣领塞好。我俩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没接着开玩笑。我当时以为她困了。
　　槐荫店的场地比照片小，手册规定的六张桌子摆下去，靠墙那张椅子拉不开。罗婶的招牌豆腐写在灯箱第一行，实际上派去的师傅根本没学过做那道菜。开门那天一切倒还顺利，店长招呼人拍视频，六张桌子坐满，看起来红红火火。我自己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字，像是越不说什么，越显得成熟稳重。
　　夜里十二点，唐蕾从槐荫发来一张排班表。她人在外地，名字却还排在平洲周六的早班上。
　　我马上找平洲值班经理挪人，打了五个电话才挪开。唐蕾又发来一句：车费找谁报？
　　我这才点开正式下发的通知。“各店分别担人工”的下面跟着一行：借调人员由原门店负责考勤，输出支持计入原门店季度评优，不另计培训费。平洲说车是槐荫让坐的，槐荫说自己只负责当地接待。
　　系统里没有一栏可以填写她替两家店干的活。
　　“我转给你。”我说。
　　唐蕾没收。“你能给我报车票，那盯收档的三小时呢？还有小杜替我的班，周末本来要去看他闺女跳舞，你也给他补一场？”
　　我脸上发烫，拨电话过去，她给掐了。过一会儿一张照片传来，是小杜发给她的，昏暗剧场里一排小天鹅，白裙子很亮，没人能认出哪个是他闺女。
　　照片下面是一句：“蕾姐，算啦，不是下回没有。”
　　我盯着这句话，半天没敢回。下回当然还有，小姑娘八岁跳的那一场却没了。我也终于明白，自己拿那本手册换来的好消息，到底是谁替我付了账。
　　推广会上，我头回见到给我们剪片的小姑娘。她叫刘西西，胸牌背面写着快递取件码，圆珠笔都磨掉了颜色。她把我堵在茶水间问：“江经理，罗婶那张图，能给我签个字确认么？美术已经把她手上那条疤给修没了。我觉得不该修。”
　　我把两张图放大看。海报上那只没有疤的手光洁柔软，腕子细得差不多能戴进我十五岁时的手镯。原来的手背上有两道晒斑，指根一圈浅浅的印记，是罗婶下厨要取掉戒指留下的。我们常去她摊上买饭的人，闭着眼摸过去都能认出哪张是真的。
　　“她知道要挂这么多地方吗？”刘西西又问。
　　我说应该知道吧，开拍那天我跟她讲过要做宣传。
　　“您说的是我们平洲这边？”她问得很小心，“我以前给一个修鞋的大爷拍过照。后来别的店拿他的脸印擦鞋布，连名字都没有，他小孙子以为爷爷改行了。”
　　茶水间水烧开了，嗡的一声，我没太把小姑娘的话听进去。我那天还有三场会，手边是一沓庆功券和十六家门店的时间表。我在海报上批了个“用原图”，像是批完这三个字就已经对得起那双手。后来槐荫师傅没学会豆腐，罗婶第一句话是：“门口既然挂着我的脸，豆腐不好吃，挨骂的还不是我？”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刘西西真正问的不是那条疤修得好不好。那张脸是罗婶的，她有权先知道，会被谁挂到哪里去。我们都是吃饭吃顺嘴了，把卖饭人的名声也当成随餐附赠的一小包醋，从没想过得另外开口问问。
　　那天改完两次海报，我跑去找她签同意书。办公室里那份现成的写着“永久无偿使用”，我把它折好塞回抽屉，重新打了一页纸，请罗婶自己说要写什么。她半天只提了一条：“有人找你们投诉味道不好，你们得告诉我。不能用我的脸开店，再说我不配管你们的事。”
　　我给她添上这一条，又添了拍摄费和使用期限。她拿去找女儿读了一遍，红笔划掉“各地门店”四个字，只写了槐荫一家。我一手拿着签字笔，一手按着纸等她，终于学会不在这个时候催人。
　　她签完说：“我不是要砸自己饭碗。说好了只借一回我的脸，我也得想想，那张脸一回值多少钱。”
　　“多少？”
　　“我女儿说少了我。你找她谈价。”
　　我没忍住笑。她女儿真找我谈，报出来的价钱我也真掏了。小姑娘算了一笔很有意思的账：罗婶如果不拍照，把那半天工夫全用来做茄盒，可以卖六十几个。她要的是六十几个茄盒的毛利，再加一件新围裙钱，围裙是她妈拍宣传片时被灯蹭破的。
　　城乡结合部大卖场的第一份肖像授权，归根结底按茄盒计价。财务让我交个附件说明，我附了张菜单。
　　早上九点我把推广群的文件撤下来，来不及撤回的，我发了条加粗的通知：第二批暂缓派人，等我到会解释。
　　彭总很快打来电话：“江落，你们店第一天就卖空了。你现在停，拿什么跟我交代？”
　　“先拿我自己的签字交代。”我说，“槐荫这单，我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