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是绿灯》这灯不暗

18、第十八章 雨下在别处 十一月十六

　　十一月十六号，我提前十分钟醒了。
　　梦里一件婚纱挂在窗边滴水。我伸手一摸，湿的是自己颈后。窗外还没下雨，天色倒很像。我翻出手机，给方梨发了条莫名其妙的消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回得很快：“新娘给新郎的惊喜，和新郎给新娘的惊喜，撞了。同一匹白马。我现在得说服他俩，这马一天背得动两个人。”
　　我在被窝里笑出声。笑完还是有些冷。
　　上一辈子的今天，秦晋离开家，我拿起手机给蒋浩打了电话。我曾经反反复复用“被逼到那一步”解释那通电话。自从重新活过，我很少再这么想。把秦晋骗过我的每件事摊开，最末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雇一个人等在巷子里，不是雨替我下的决定。
　　这辈子我没找过蒋浩，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狱，靠什么过日子。我也不知道秦晋会不会在今晚走出门，去见他想见的人。我有一刻很想找个理由打听一下。知道他活着，我就能心安理得一点。
　　洗脸时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连心安都还要他来给，我这一世可真够忙的。
　　九点，我去店里搬一只漏了水的保温桶。十点替员工办补卡。十一点半，尝了八碗据说味道各不相同的面，结论是吃到第六碗以后再精明的人也吃不出分别。下午一场培训，前排一位大姐一直在织毛衣，问她记住多少，她一边数针一边把我讲漏的一条补上了。她说这还用记，她做十几年生意了，只差识字的人帮她写下来。
　　我给她找来一张纸，请她口述，我写。她念得慢，我写得也慢。外头渐渐下起了雨。玻璃门来回开合，风里有湿泥和刚关掉的煤气灶的气味。我签好最后一个字，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我竟然没有数过时间。
　　那天下午，方梨还发了段语音，让我帮忙处理一件她遇见的荒唐事。新郎怕白马受惊，取消了骑马入场，改成牵着马在草坪边照张相。新娘家有个舅舅不同意，说请柬发出去了，全村都知道他外甥女要骑白马，怎么能听新郎一家的。他已经跑去马厩，让饲养员瞒着新人把马牵到大门口。
　　“落落，你从前是筹备婚礼的一把好手。给我一句管用的。”
　　“还不如去问新娘，”我说，“今天这件事要办给谁看？”
　　很快新娘自己发来一句语音。她普通话说得特别好听，像天气预报的主持人：“我要拍照，马要吃饭，舅舅能不能自己去骑别的东西。”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过去我怎么没想到过，婚礼原来也可以简简单单听新娘一句。以前我跟秦晋讨论桌布颜色，先问婆家长辈喜欢什么，再问我妈衬不衬衣服，连伴娘鞋上那朵花都提前算过，就自己尚且高兴不高兴，从头到尾没人问。我也没问。我把婚礼当一场非赢不可的考试，全家人都是阅卷老师，唯独我自己没有分数。
　　方梨回来说舅舅最后骑着小区物业的电瓶巡逻车在前面开道，可高兴了。从来都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有时只差有人肯当着大家把“我不愿意”四个字说出来。
　　我拿着手机坐在库房门边，背后是还没拆封的一打雨衣。从前我能为秦晋跟别人说一句重话就紧张三天，能为他发给某个人一个我没见过的表情熬一夜。我叫那是爱，把自己的痛苦当作我有多用心的证据。到最后，别人得替这份用心付一条命。
　　我想起警局里那个年轻人。上一世他把纸巾推过来，声音很轻，问我还有什么愿意说。我借他的好意说出一个又一个有缺口的句子，把廖铭一点一点推进嫌疑人的位置。我其实知道挑哪些事讲会叫别人误会，知道眼前这个小警察多想安慰一个可怜的女人。我没告诉他，最该保护的那个人，早被我放弃了。
　　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顺利毕业，有没有在一个普通的夜里回家，跟家人抱怨说今天值班又只遇见一桩邻里吵嘴。若真的有这样的一晚，他永远不必知道，它对我来说有多好。我也不打算去找他，请他听一段无从查证的自白，再借他一句“你已经不同了”给自己盖章。
　　库房门外，有人把一排雨伞放回借用架，伞尖排得整整齐齐。我站起来去开吹风机，把滴下来的水吹干。这一天我能做的，大抵都是这样的小事：没有打出的电话，没有说出口的谎，和一小块不至于让人滑倒的地板。
　　六点，店里一声钝响。屋顶落下的雨被坏了的水槽导进后巷。唐蕾发了张照片，里面有三只空筐子漂着，配字：鱼还没送到，鱼塘先来了。
　　唐蕾已经叫来物业，水槽得明天白天才能修。我去服务台借了两把大伞，给卸货的人轮着用。司机下车先说了一句对不住，来晚了，路上堵。我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走过去替他搬箱子，后来站住了。他穿着防滑鞋，我穿着一双没什么纹路的短靴。我去伸手，多半大家还得护着我。我干了件合适的事，去库房拿了两条干毛巾。
　　过了八点，方梨来接我。她把手里的长条包递过来，说是今天的谢礼。我打开，是一根胡萝卜。
　　“马没有吃完？”我问。
　　“宾果。马累得都顾不上吃了，我说给一个姓江的小朋友拿回去煲汤。”
　　我提着这根胡萝卜和她去吃夜宵。就在去餐馆的路上，我远远看见了那条巷子。一根路灯杆，歪着两度，路口新多了个卖糖炒栗子的摊。看起来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雨水把栗子壳冲到砖缝里，摊主的小孩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
　　我站住了。方梨没催我。她平时能把空气说出褶子，这时候却很安静。过了会儿，她只问了一句：“绕不绕？”
　　我说：“不绕，也不进去。我们去吃饭，本来就不走那儿。”
　　我们平平常常地走过路口。我没回头。我不能让从前死去的人因为今天的一顿饭就不曾死过。可我能让这一次的雨只是一场雨。
　　吃饭时方梨问我许没许过什么特别大的愿。我说有，我有过特别想叫一个人后悔的愿望。她一手捋着烤韭菜一手给我倒水：“现在不想了？”
　　“最好他一辈子也别来告诉我悔不悔。他真把这事弄明白了，就让以后认识他的人得点好吧。别再把忏悔送我家来，还要我签收。”
　　方梨笑了一会儿，探手到我碗里，偷走我最后一只虾。
　　回去已经夜深。我的雨鞋没买，脚后跟湿了一片，磨出个泡。方梨让我在客厅坐好，她翻箱倒柜找创可贴。我索性把脚搁在茶几边上，听楼上有人放水洗澡，隔壁在争谁下去扔垃圾。房子不够好，隔音差得把别人家的门都像开在我家。
　　我却忽然觉得它很好。明天他们还会争谁倒垃圾，我的水泡也许要破，我还得挤头班车去码头看人吃面。这些明天不必以谁的一辈子来换。
　　零点过去时，我在刷牙。方梨隔着门喊：“落落，睡衣要不要借你？”
　　我吐掉泡沫，说：“要。挑那件最大的。”
　　这一次，十一月十七号如期而至。我穿着一件印着粉红色大象的睡衣，睡得四仰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