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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是重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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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行至三楼,敲了敲门,继而推门而入,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走廊中格外清晰。那声音吱呀一声拖得极长,似门的合页缺了润滑,又似这栋老楼发出的一声叹息。
办公室内比想象中宽敞。靠窗摆放四张拼接一处的办公桌,每张桌面上均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与文件夹,有的尚摊开着,露出其中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及数张现场照片。窗台上几盆绿萝垂落长藤,在空调风中轻轻摆动,叶片油亮,一看便知有人时常打理。
靠窗最右侧那张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擦得干干净净,倒扣过来充当茶杯垫,上搁一只白瓷杯,杯身印有“安阳市公安局”字样,字迹已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旁边还散落一把小剪刀与一卷透明胶带,显系时常用于粘贴卷宗之物。
靠墙是一整排铁皮档案柜,柜门贴着褪色标签,按年份与案件编号排列。最新标签系去年的,纸色尚白;向左行数步,标签愈见陈旧,颜色由白渐变黄褐,有的边角卷起,以透明胶带重新粘贴,胶带本身亦已泛黄。最左侧柜门标签写着“一九九九”字样,系蓝色圆珠笔所书,最后一笔拖得极长,晕开一小团油墨印迹。
最里侧那张桌后坐着一位戴老花镜、年约六十的男子,正低头翻看手中文件,闻听动静也未即刻抬头,仅自镜框上方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他手中文件读到一半,右手食指按于某一页页脚,左手则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于空白处勾画一笔。
“温暖?”中年男人抬首看向她,将老花镜往额上推了推,镜架卡在额头处,露出鼻梁上被镜框压出两道浅浅红印。
“李主任好,我来报到。”温暖向李主任敬了个礼,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抬至帽檐位置才意识到自己未戴帽子,手掌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仍端端正正比了个敬礼动作,随即放下,手指贴着裤缝站好。
“温岚的侄女,你姑姑昨天还专门给我打电话念叨了半天。”李主任李建波摘下老花镜搁在桌角,看到温暖的动作笑了笑,眼角褶子堆起,显得颇为和蔼。他合上手中文件推到一旁,双臂交叉搁于桌面,身体前倾,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别叫主任了,叫我李叔就行。你姑姑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心细、专业底子扎实,让我多关照关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姑姑那脾气我是知道的,我要是不把你关照好,她真能跑我办公室来拍桌子。”说到此处自己先笑出了声,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似为这句话画上句号。
温暖被他这番话引得心中一阵暖意,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先前的拘谨感散去大半:“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叔。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说。”
他自座椅上站起身来,从身后铁皮柜中取出一套叠放齐整的白大褂与一双崭新橡胶手套递向她,“这是你的,先去换上,一会儿让老陈,也就是陈斌,以后你的师傅,带你熟悉一下实验室流程。老陈这人话不多,但业务上是把好手,你跟着他多学多看。”他将白大褂往她手中塞去之际又想起什么,回头自桌上文件堆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手册递过来,“这是实验室的操作规范,你先拿着翻翻,等老陈带你的时候上手能快一些。”
温暖双手接过白大褂与手套,指尖触及白大褂布面,那种浆洗过的硬挺质感令她心头微微一暖,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悄然化开。她将白大褂拢于臂弯,生怕落地沾灰,又把手套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接那本手册。
陈斌?与我前世那位师傅的名字一模一样,不知是否会是同一人,毕竟按前世时间推算,此时师傅已在局里干了十几年了。她心中微微一震,随即又觉是自己多虑了,世上同名同姓者数不胜数,怎会如此凑巧。
她垂目看着怀中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大褂,领口处还别着一枚崭新的工作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与警号。前世穿了十年的这身衣裳,今朝重又回到手中,布料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熟悉的令她鼻间微酸。她以指尖捻了捻白大褂的袖口,针脚细密匀称,锁边处尚余几根未剪净的线头,她以指甲轻轻掐去,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了那块布。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声音清亮:“谢谢李叔,那我先去换衣服。”她将白大褂搭于手臂,攥了攥那双手套,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更衣室走去。手套的橡胶面被她攥得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松开后手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更衣室中空无一人,仅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作响。那声音不大,闷闷地压在耳根之上,听久了反倒觉着安静得有些过头。头顶日光灯管比走廊那根亮了不少,白亮亮地映照着,把储物柜铁皮上的划痕与掉漆之处照得清晰分明。
她脱下外套挂于门边挂钩上,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钩,深吸一口气。外套挂上时带起一小股风,吹得旁边挂着的一条毛巾微微晃动。她将手套先搁在柜顶上,然后捏住白大褂领口抖了抖。
她展开白大褂,将袖子套入手臂时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狭小空间内格外清晰。先套左手,再套右手,然后将下摆抻平,手指自领口一路捋至衣角,将几道折痕一一抹平。新衣折痕深重,捋过之后仍留有浅浅印痕,她也不以为意,低头开始系扣子。
她对着储物柜门内侧的镜子系好纽扣。镜中之人身着崭新白大褂,人影微微晃动。柜门内侧那面镜子不大,巴掌见方,边角还磕掉了一小块水银,映照出的人像有一道细细黑线横于胸口。她抬手整了整领口,指尖划过工作牌上那张照片——照片中的姑娘笑意浅淡,眉眼间尚带几分刚走出校门的青涩。她把工作牌摆正,往左偏了偏又往右调了调,直到别针的位置恰好落于锁骨正下方才作罢。
她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恍惚间,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影像在镜面重叠,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倒影。她抬手轻轻按于冰凉的镜面上,指尖触到的仅是一面冷硬的玻璃,仿佛隔着两个世界的薄幕,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掌心贴着镜面停留数秒,玻璃上缓缓洇出一小团雾气,又很快散去。她望着雾气消散,忽而想起前世初参加工作时也曾站在此镜前——那时这面镜子便在此处,仍是同一位置,连磕掉的那块角都不曾变过。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门外走廊灯光通明,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门口这一小片地面照得雪白。她抬脚向外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布面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浆洗后的白光,挺括笔直,与新发的警服同一色调。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比之前更重了,混着下雨天的潮气,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刺激到鼻腔里面的鼻黏膜。
啊切,啊切,温暖连带着几个喷嚏。看来自己又要重新适应这个环境。前世自己刚入职,也是因为这浓厚消毒水味道折腾了小半个月,鼻子才慢慢习惯。
她顺着走廊往综合楼走,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拎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从消防通道的侧门进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蓝大褂的下摆湿了一大截。
男人冲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就拐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咚咚地响。
温暖没急着回办公室,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这栋老楼。
天花板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
她摸了摸文件袋里那张便签纸,项芽画的简图方方正正的,还特意在负一楼那儿画了个小骷髅头,旁边写着“解剖室,别走错”。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便签条往怀里揣了揣,踩着楼梯往负一楼去了。
负一楼的灯比楼上亮一些,白惨惨的,照得墙面泛着冷光。走廊比楼上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左手边第三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黄澄澄的光,还有一股子福尔马林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进”。
推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不锈钢操作台前擦镜片,桌上摆着好几把镊子和剪子,排得整整齐齐,跟列队似的。
男人瘦高个儿,头发灰白,蓝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几道旧疤。胸口挂着一张已经泛旧的工作牌,边角磨得起了毛,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些的黑白照片,法医部科长,陈斌几个字被视力好的温暖迅速识别道。
他抬眼看了看温暖,把镜片举到灯下照了照,慢悠悠地开口:“新来的法医?”
“陈老师好,我叫温暖,今天刚报到。”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
老陈把镜片往鼻梁上一卡,从抽屉里摸出未开封的笔记本扔给她,“先把这个拿着,我带你走一圈。咱们这儿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你得记牢——”
他站起来,比温暖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东西从哪儿拿的放回哪儿去,消毒液配比别自己瞎琢磨,不懂就问。来这儿的人刚来都爱自作主张,出过事儿。”
温暖把本子拆封,又从白大褂的坐上方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黑笔,认真地点头:“记住了,陈老师。”
老陈嗯了一声,背着手往走廊那头走,脚步不紧不慢的。
温暖跟在后头,路过一排不锈钢柜子时,老陈随手拍了拍柜门:“这些是物证柜,按案件编号排的,回头项芽会把编号规则发你一份。隔壁是痕检室,再往里是解剖间,平时不锁门,但进去之前得先敲三下,万一有人在做尸检,你冒冒失失闯进去,吓着人家也吓着你自己。”
他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里头灯一亮,白瓷砖墙面晃得人眼花。
操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器械,墙角的柜子里叠着一摞摞白大褂。
老陈站在门口没进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没你活儿干,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做个常规尸检,你跟着看就行,别上手。”
温暖应了声好,老陈就摆摆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她独自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白瓷砖上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穿着新发的白大褂,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她伸手把门带上,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头,也像是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头。
她低头摸了摸兜里那双橡胶手套,又摸了摸文件袋里项芽画的便签纸,转身往楼梯口走。
雨好像又大了,头顶传来闷闷的雨声,噼里啪啦敲在楼顶上,听得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看到前世师傅年轻了20多岁,温暖在心里吐槽了一番:上辈子头发都快掉光了,现在倒好,发量比她还厚实。长得也是白净,明明是个清爽壮年,怎么就变成了后来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见老陈,他也是这副模样
——镜片举到灯下照了又照,蓝大褂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东西从哪儿拿的放回哪儿去”。
那时候她刚毕业,被这句话唬得大气不敢出,后来才慢慢发现,老陈的龟毛全用在活儿上,对人其实不差。
温暖回到了三楼,推开办公室门,看到一个稍微年轻的男士拿着一块抹布,正在窗台擦拭从窗外打入进来的雨水。
她走进办公室,雨水顺着窗台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年轻男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新来的温暖吧?我叫周行(heng),或者周行也可以,反正是个多音字,也是个法医的,比你先来两年。”
他边说边拧干抹布,顺手把窗台又擦了一遍,“这老楼的窗户密封不行,一下大雨就往里渗水,回头得找后勤报修一下。”
“周师兄好,我叫温暖。”温暖看着眼前干活的年轻男子,心想这位师兄倒是个勤快人,第一天见面就在擦窗台。
“呐,这张桌子就是你的办公桌了。”周行抬了抬下巴指向靠窗第二排那张空桌,桌面上摆着一台落了薄灰的旧电脑显示器,旁边摞着几个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字迹已经看不大清了。
“项芽昨天收拾过一遍,抹布还在抽屉里,你要嫌不干净再擦擦。”周行把抹布搭在自己桌角的铁架上,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网线在桌子底下那团线里刨,别跟电源线缠一块儿,上回我弄混了,冒了一股烟,差点把整层楼的闸给跳了。”
温暖拉开抽屉,果然有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抹布,还有半卷没拆封的垃圾袋和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
她先把显示器前的桌面擦了一遍,灰尘混着潮气在抹布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周师兄,我刚才在负一楼转了一圈,陈老师说明天早上八点带我做个常规尸检。”她拧开水龙头搓抹布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周行正往杯子里倒热水,闻言手上顿了顿,扭过头来:“老陈亲自带你?那挺好。”
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压低了点声音,“他这人看着寡言,不好说话,其实最肯教人。就是有一点——他让你别上手你就千万别上手,他让看哪儿你就看哪儿,别自作主张去碰器械。上回有个实习生不知道规矩,伸手就想去拿台子上的骨锯,被老陈一个眼神钉在那儿,半天没敢动弹。”
温暖把抹布拧干,回到桌前继续擦椅子扶手:“我记下了。”
“还有,”周行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往窗外瞟了一眼,雨势没见小,反倒更密了,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啪啪响,“咱们这摊子活儿,说忙也忙,说闲也闲,全看案子。赶上集中送检的时候,负一楼那走廊里排队的人都转不开身;没案子的时候,老陈能在操作台前擦一上午镜片。所以你得自己找事儿干——翻翻旧卷宗、认认器械名、把试剂柜里的东西对一遍,都行。项芽回头会把档案室的钥匙给你一把,那屋子的卷宗按年份码的,从九几年到现在,你想看哪本自己拿,就是看完记得放回去,别给弄乱了顺序。”
温暖擦完桌面,把椅子往里推了推,那椅子腿儿有点跛,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响。
她弯腰看了看,是底下的脚垫少了一个。
“这椅子能换吗?”
“后勤那边有备用的,回头报修的时候一起说。”周行从自己桌下摸出个纸箱子,翻了两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橡胶脚垫,“先凑合用这个,我上回多领了几个。”
他扔过来,温暖伸手接住,弯腰把椅子腿儿垫平了,再推一下,果然稳当了。
“谢啦。”
“客气什么。”
周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楼梯口贴的那张通知?就消防通道门上那张。”
温暖想了想:“没太注意,就看见消防通道的侧门开着,有个师傅拎着工具箱进来了。”
“那就是后勤的老赵,估计是来修负一楼那排漏水管的。”周行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眉头微微皱了皱,“那管子修了快半个月了,还没弄利索,昨天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管道井那儿抽烟,说是配件不对,得等厂家发。你这两天要是去负一楼,走楼梯小心点儿,地上有水的地方别踩,瓷砖滑,上回我差点摔个跟头,手里的检材差点飞出去。”
温暖应了一声,把文件袋搁在桌角,取出项芽画的那张便签纸摊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袋子里。
窗外的雨声匀匀地响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周行翻动文件簌簌的响动,还有隔壁办公室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打电话。
她把抹布洗了晾在窗台边的铁架子上,坐进椅子里试了试,椅子稳当,桌面干净,显示器虽然旧,电源线网线一应俱全。
她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数字,像是某个案子的编号,又像是内线分机号。
“那抽屉里的号是内勤老孙的分机,”周行头也没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有什么需要领的办公用品、耗材,打那个号找她就行。她人挺好说话,就是上午一般不在,去局里跑手续,下午才回来。”
温暖把那张便利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就拿过桌上那支快没水的笔,把分机号录进了手机里。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一道道往下淌,把外头的操场和车棚都模糊成一片灰绿。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周行翻文件的窸窣声和头顶闷闷的雨响,心里那点刚来时的生分慢慢化开了,像窗台上那摊水渍,被抹布一擦,就没了踪影。
周行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句什么,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嗯了两声,又说了句“行,我马上下来”,便挂了。
“走吧,去负一楼拿工具箱。二队喊我们出现场。”周行站了起来,脱了外面的白大褂,侧身对着温暖道。
温暖站了起来,也脱掉白大褂,换了警服,抓起桌上的手机,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跟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