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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地方还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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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降雨自夜间持续至天明,未曾间断,细密的雨丝将整座城市浸润得潮湿而沉重。
路旁梧桐枝叶为雨水所击,呈现出萎靡不振之态,无力低垂,叶尖处凝挂水珠,微风吹拂之际便簌簌坠落。
偶有车辆碾过积水,溅起水花四散,落于路沿石上旋即碎为更细的水沫,随之汩汩流入排水口。街道上行人稀少,偶见撑伞匆匆而过者,雨点敲击伞面噼啪作响,脚步踩踏湿滑地砖发出啪嗒之声。
空气中弥漫潮湿的泥土气息,混以梧桐树皮经雨水浸泡后散发之淡淡涩味,整座城市仿佛笼罩于一层灰蒙蒙的纱幕之中,远处红绿灯的光芒亦晕染出一圈模糊的毛边。
温暖身着熨烫笔挺的白衬衫,外罩一件薄款针织衫,立于安阳市公安局正门处。手中紧握装录用通知的文件夹,指尖已使牛皮纸面泛起几道浅浅褶皱,反复抚平亦无法消除。
她垂目审视手中文件袋,复又抬首望向面前半开的大铁门,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白衬衫领口经晨间对镜反复整理,此刻却觉略有紧束之感,使她颇不自在。针织衫袖口被她下意识向下拉扯,覆住半个手背,指尖在牛皮纸面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青灰色办公楼于雨雾中若隐若现,屋檐角滴落的雨水串成一道细密水帘,接连不断砸落于台阶下水泥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窝。
门口岗亭警卫核验其证件后,抬手敬礼。她下意识挺直腰板回礼,风卷挟雨星扑面而至,凉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寒噤。那雨星极细极密,落于面庞几乎不觉重量,却沁得皮肤一阵紧缩。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润,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出门时额角微沁的薄汗。警卫打量了她一眼,复低头翻阅登记簿,随即指向院内说了些什么,话语被雨声吞没大半,她仅隐约听清“二楼”二字。
前世于这院中出入十年的记忆霎时涌现,混以雨雾中那股熟悉的消毒水与铁锈气息,令她骤生一种近乡情怯之感,脚下如踏棉絮,微微发虚。
那些记忆纷至沓来——冬日清晨六点半抵达单位时天色尚未亮透,走廊中感应灯啪地亮起;夏季加班至深夜,蚊虫绕日光灯管盘旋,解剖室排风扇嗡嗡不止;另有食堂周三午间的红烧肉,去得迟了便只剩汤汁与几块土豆。她恍然出神,雨水落于肩头积成一小片深色水印亦未察觉,直至一滴水顺着额前碎发滑落至鼻尖,才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将思绪从遥远画面中拉回。
温暖从门口警卫处探得人力资源部所在,并反复确认两遍方才记住。
警卫系四十余岁中年男子,言谈间带本地口音,尾音上扬,见她问得认真,索性从岗亭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朝院内比划一番:“进门往左手边走,第二栋楼,上二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三个门。”她跟随复述一遍,又问了一句“是二楼对吧”,警卫点头确认后,她才道谢,踩着积水往院内行去。
循警卫所指方向,她入大门,登上二楼。
楼道中一根灯管闪烁不定,发出滋滋声响,忽明忽暗的光线映照于灰白色墙面,使墙皮上几道细微裂纹随之忽隐忽现。楼道间弥漫老房特有的潮气,混以消毒水与纸张发霉的气息,踩于水泥地面的脚步声闷闷回荡,每行一步均能听闻鞋底与地面间轻微的黏连之声。
她叩响人力资源部的门,指节敲击铁皮门面,声音沉闷,如同击中一面覆布之鼓。
“进来。”门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话语,尾音含糊不清,似口中咀嚼食物时所说。
温暖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洁,仅两张办公桌及四个大铁皮档案柜。
桌面物品倒是不少,文件垒放歪斜,笔筒中插满笔具,另有搪瓷杯置于桌角,杯壁印有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杯口尚冒着热气。
地面一根电线自桌下蜿蜒而过,连接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台式电脑,机箱侧面盖板未合严实,露出灰扑扑一截线路板。
柜顶落有一层灰尘,墙角另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仓库及档案室”标牌,边角已翘起,露出底下一层旧标签的残边。旧标签上尚能隐约辨认“暂存”二字,字迹被岁月磨得仅余浅浅印痕,纸面泛着焦黄色,似已贴了七八年之久。
柜旁墙面挂着一张泛黄的机构分布图,图钉缺了两颗,一角耷拉垂下,图中若干科室名称仍为旧称,后以黑色记号笔于旁补写新名,字迹歪扭,一看便知系随手添就。
办公室内似弥漫一股淡淡的煎饼气味,混以葱花香气与面酱甜味,若有若无地飘散于空气中。
“我是来办理入职的。”温暖将通知书和档案递给一位圆脸女生。那女生正对电脑敲击键盘,抬头看向温暖时顺手扶了扶滑至鼻尖的眼镜,嘴巴仍不时咀嚼,腮帮微鼓,状似仓鼠。
看来是打扰了对方吃早餐。
圆脸女生一手用纸巾擦拭嘴角,另一手接过材料,翻开核验后,抬头朝她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温暖是吧?稍等,我这就给你办,系统有点卡,你先坐一下。”说罢用脚将旁边一把椅子勾过来,挪了挪身给温暖让出位置,又顺手将摊在桌面的半套煎饼往旁边推了推。
“我叫项芽。”圆脸女生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敲击键盘录入信息,复又抬头朝她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在这儿干了两年多了。别的不好说,局里各部门在哪儿、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我清楚得很。”她说着还掰起手指头数算起来,“二楼食堂的红烧肉周三限量,去晚了就没了;后门那家面馆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香得很。”数完食堂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三楼东边那个厕所的水龙头不太好使,你得往右拧到底再往回带一点才关得严,不然能滴答一整天,晚上加班听着那声音心烦。”
温暖看着眼前笑容爽朗的女生:“好啊,以后能吃到好吃的东西都得靠你了。”
“你真好看。”项芽盯着她看了几秒,脱口而出。话落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耳尖霎时泛红,赶紧低头装作整理材料,口中嘟囔着,“哎呀不是……我就是觉得你长得特像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的女主角,真的,气质特像。”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两下,将刚输入的一个号码删除后又重新打了一遍。
温暖看着如此直率的项芽:“你也很可爱。”
两人相视而笑,方才那点生疏氛围顿时消散大半。项芽一边办理手续一边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起局里最近新购置了一台咖啡机,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左手边,又问她住得远近、通勤是否便利。
温暖一一作答,说自己住在离这里十几公里的路程,距离不算太远,但每日往返究竟不便。项芽听了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屏幕上信息栏逐项填满。
“你要申请宿舍吗?我那间双人间宿舍刚好空了一张床位。你要申请的话,我就给你填单子。”项芽开口问道,手中鼠标已移至宿舍申请页面,静待她的答复。
“应该是需要的。”温暖点头应道。
项芽听到温暖的答复,从右手边抽屉取出一张两联单据,“你确定要和我一起住吗?”她把单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合住人”一栏,“这一栏填我的名字就行,项芽,项目的项,发芽的芽。”
“好啊,正好省得我一个人住着冷清。”温暖笑着应下,接过单子填写起来。笔尖在纸面沙沙划过,将姓名、部门、警号逐项填入,字迹工工整整。
填完单子,项芽接过去看了一眼,利落地在系统里登记,又递给她一把宿舍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毛线编织的小草莓挂件,通体红艳,甚为夺目,草莓蒂上缀着两片翠绿小叶片,毛线边角经打火机燎过,收整得干净利落。
“我先把钥匙给你,这单子你拿着,找你们主任签字。到时候一联交给我,一联给宿管阿姨。”项芽说着将两联单子撕开,一联夹进自己桌上的文件夹内,另一联叠好递给她。
温暖接过钥匙和单子,顺手将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小草莓悠悠垂于掌心,“谢谢你啦,那我一会儿先去找主任签字。”
此后各项手续办理颇为顺利。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干事脸上的笑意,递来的警服仍带着新布料的硬挺质感,折痕压得整整齐齐,透明包装袋中尚附一小包干燥剂。工作证上的钢印硌得指腹微微生疼,她低头看了眼上面的照片,总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照片系上月拍摄,她身着深色带领衫,头发拢于耳后,摄影师喊“看镜头”之际她尚未来得及展露笑容,快门便已揿下,因此照片上的表情略显呆板。
“欢迎加入。法医部办公室在综合楼三楼,解剖室在综合楼负一楼,痕检实验室也在负一楼。”项芽的声音落入耳中,怕她记不住,又抽了一张便签纸为她画了张简图。简图绘制称不上精细但胜在清晰,方框代表楼栋,箭头标定方位,还在负一楼旁画了一个小骷髅头,以圆圈圈起,旁边注明“解剖室”三字,画完自己也先乐了,“画得丑你别嫌弃,能看懂就行。”
温暖捏着工作证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地道了谢,将便签纸折好收进文件袋中。便签纸折了两叠,夹在录用通知和档案之间,她还在文件袋外侧轻轻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落。
如今警局的布局与她前世工作十年之处变化颇大,与记忆中的情形已不尽相同。原在一楼的政治处迁至三楼,原来的老食堂拆建为新的综合楼,连院内的停车位亦重新划设,增设了好几个新能源汽车的充电桩。
也确实,毕竟中间隔了十多年。楼仍是那栋楼,内部却早已翻新过数轮。墙面粉刷一新,窗户换为双层玻璃,暖气片亦从铸铁换作壁挂式,但那股老楼的骨架依然如故——走廊的宽度、楼梯台阶的高度、拐角处那方总也擦不净的水渍印痕,俱是原来模样。
告别项芽后,温暖朝综合楼行去。雨势不知何时又大了一些,她小跑两步,肩头仍落了一层细密水珠。白衬衫的肩线洇湿一小片,布料贴于皮肤凉意习习。她抬手拍了拍肩膀,没能拍掉多少,索性不再理会,加快脚步沿屋檐下行进。综合楼与办公楼之间隔了一个小花坛,坛中月季被雨水打得花瓣翻卷,几朵开败的花低垂着头泡于泥水之中,旁边的冬青却绿得发亮,叶片上滚动着晶莹水珠。
走廊中消毒水气味愈渐浓郁。她指尖划过工作证上的照片,姑娘眉眼仍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温暖”二字。警号与她前世的竟仅差最后一位,她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心中分辨不出是何滋味。似有人以手指于她心口轻轻拨了一下,不疼,但那股酸胀之感自胸腔缓缓上涌,堵于喉间,咽不下,亦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