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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岑野的烟灰缸满了 赵实把水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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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实把水壶递过去。韩劲没接,先拿手背蹭了蹭壶嘴,才凑上去喝。喉结滚了两下,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不擦。
“慢点。”赵实说。
韩劲把壶嘴从唇边挪开,喘了一口,眼睛没睁开。“岑队的水?”
“嗯。”
“岑队的水有股铁锈味。”他又灌了一口,这回咽得急,呛出一声闷咳,咳完拿袖子抹了抹嘴,“可这口值。”
赵实蹲下去看他左腿。裤管从膝盖往下剪开了,伤口缠着绷带,渗出来的血发黑,绷带边角已经硬了。脚踝那圈肿得把靴筒撑得没了形,皮面绷出几道白痕。
“疼不疼?”
“你让人踢一脚试试。”
赵实没接话。他把壶底剩的那点水倒进韩劲掌心,让他自己往嘴里送,起身往储料间里走。
岑野蹲在铁皮柜前翻东西。柜门敞着,里头码着几盒罐头、一卷绝缘胶带、半袋石膏粉,还有一只搪瓷烟灰缸——缸口豁了一小块瓷,烟灰和烟头积得冒了尖。岑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抖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你上个月问过监察的事。”赵实在他背后说。
“问过。”
“问出什么了?”
岑野没回头,把那张纸塞进夹克内兜,手在兜口按了一下。“问出那人记了你的编号,没记我的。”
“就这?”
“这还不够?”岑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赵实高半个头,宽肩把储料间那盏吊灯挡掉一块光,赵实脸上暗下来。“你听着,矿上隔一阵就有人来查编号。周铁那辈的老人被查过,方晚被查过,你也被查了。查的时候穿监察的制服,走的时候开的车不对——轮印太窄,是轻载的车,监察序列不配那种。”
“你认得轮印?”
“我在这片矿上待了九年,什么车什么印,扫一眼就知道。”他往门口走,走两步,脚底踩到一颗散在地上的螺栓,碾了一下,螺栓滚到料架底下去了。他没管,接着说,“可查的人是谁、背后是谁、查到什么份上,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跟你嚼这些。”
“那你让我别跑,总有个道理。”
“道理就是你现在跑,等于告诉人家——你心虚了。”岑野转过身来,眼睛盯着他,“你本来只是个编号,一跑就变成目标。跑出去的人,矿上没一个回得来的。”
韩劲在门口咳了一声,咳得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岑队,你说话能不能别绕。赵实,他就是让你待着别动,等他自己去摸。”
“我没让他替我摸。”赵实说。
“你摸得着吗?”岑野把话接过去,语气硬邦邦的,“你现在连查你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摸什么摸?”
赵实把短管散射枪从料架上拿起来,枪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滤罩朝下,搁回料架。
“行。”他说,“我不跑。”
岑野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储料间里静了一小阵。外面塌顶那边有风,风里夹着远处通风机的低鸣,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钝器敲铁管子。
“韩劲的腿得换药。”岑野说,“石膏粉还有半袋,胶带也有。赵实,你来搭手。”
赵实往门口走,经过岑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那个烟灰缸,快满了。”
“我知道。”岑野说,“倒它干什么,又不碍事。”
——
我从纪棠的会所出来,天光在头顶穹顶的模拟屏上正从午后往傍晚走。会所建在社交圈第三层的悬台上,穹顶调成暖橘色,底下的人工湖把光搅碎了又拼回去,湖面上浮着几艘无人驾驶的餐船,船上的灯已经提前亮起来。空气里有一种调得很淡的香,像是新伐的木料和糖浆混在一起。
纪棠站在台阶上没下来。她穿了一件灰蓝的长裙,裙摆拖在台阶上,一直铺到我的脚边。她没看我,看的是湖面上那几艘船。
“你今天话少。”她说。
“想问你一件事。”
“你别问。”
“我还没问。”
“你一问我就知道你要问什么。”她终于转过来看我,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法我太熟了,社交场上用了八百遍的那种,“你最近在查东西,我知道。你查你的,别把我扯进去。”
“我没扯你。”我说,“我就想知道,秦氏基金收的那批货,走的是哪条线。”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没跟上。
“别碰家族的事。”她说。
“我问的不是家族的事,是一批燃料。”
“燃料就是家族的事。”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裙摆拖着,走到我面前站住。她比我矮一截,得仰着头看我,那个角度让她鼻尖的雀斑全露出来,“秦卫,你听我一句。你查幽灵也好,查延迟帧也好,那些都是玩。燃料这条线你别伸手,伸了收不回来。”
“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声音拔高了一点,立刻又压回去,左右看了一眼,湖边有两个侍者在擦桌子,离得远。“我怕你把我饭碗砸了。行了吧?你就当我怕这个。”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站住。
“你上次那个心跳数据,温小满查的?”她没回头。
“嗯。”
“查出来什么了?”
“没什么。”
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秦卫,你撒谎的时候语速比平常快一点,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沿着台阶走回去,裙摆一卷一卷地扫过石头地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跟门口的侍者交代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我听不清。侍者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湖边站了好一会儿。湖面上的餐船有一艘靠了岸,船舱里空着,灯亮着,没人下来。
——
赵实帮韩劲换完药,拿石膏粉调了糊,往韩劲脚踝上糊的时候韩劲龇牙咧嘴,骂了半句“你他妈轻点”,后半句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岑野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行了。”岑野说,“赵实,你出来一下。”
赵实跟着他走到储料间外面。西岔口的废巷里堆着报废的矿斗和拆了一半的铁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煤渣和旧机油混着的酸味。远处有台抽水机在响,响一阵停一阵,像喘不上气。
岑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递给赵实。
赵实展开。是半页复印的矿务登记表,上头有他的编号,零四八二,编号后面盖着一个章,章面模糊,只能看清外圈是一个圆圈,里头有折线,像某种简写。
“这章我不认得。”岑野说,“但见过。上个月来查你的人,登记的时候盖过同样的章。”
“从哪来的?”
“闸门值班室废纸堆里捡的。”岑野把烟盒又掏出来,这回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你收着。别给旁人看,韩劲也别给。”
赵实把纸折好,塞进胸前工具袋。工具袋里还有那根空了的应急针管,锡箔封口撕开着,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指头碰到针管,停了一下。
“岑队。”他说,“方晚的编号被改过。零四七九改成零四八三。”
岑野吸烟的动作没停。“我知道。”
“你知道?”
“方晚下矿前一天,我瞄过她徽章。改号的事,我猜到了,没拦。”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拦不住。改号的人动手比我快。”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给谁听?给你听,你当场就得炸,炸完还是得下矿。”岑野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有些事知道得早不如知道得巧。你现在知道了,手里有东西了,才用得上。”
赵实看着他。风把岑野夹克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头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旧衬衣,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赵实忽然觉得这人比他以为的要老,脖子上那圈皮肉松了,喉结底下一道褶。
“我不跑了。”赵实说。
“你说过了。”
“我说真的。跑了就是认了自己是失败品。”他把短管散射枪往肩上一挂,往储料间走,“我进去看着韩劲。”
岑野没跟进去。他站在废巷里,又点了一根烟。
——
我回办公室的路上给温小满发了条指令,让她把纪棠社交圈的访客记录理出来,时间卡在最近一个月,重点看匿名访问和异常登录。温小满回得很快,没问缘由,只发回三个字:要多久。
我回:越快越好。
进办公室之后我把袖口暗纹解开,把里头那层单独截出来的字句又看了一遍——“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字句还是那些字句,没有变化。我把它盖回去,三层壳封好。
温小满的访客记录在天黑之前到了。我拉出时间轴,一条一条过。纪棠的社交圈访客不算多,圈层卡得严,能进来的都有头有脸,记录里大多是实名,偶尔有几个匿名,也都有圈内保荐人的编码。
我把匿名记录单独拎出来排了一遍。
有一条访问时间卡在十三时四十七分,时长四十七秒。我盯着这个时间看了很久。十三时四十七分,是我在观景台场景里捕捉到那帧延迟异常的时间,误差不超过半分钟。
访客头像是空的,没上传,系统给了个默认灰底。但访客附带的身份标签里有一行残留字段,我剥开三层,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枚徽记——圆圈套折线。
我坐在椅子里没动。窗外穹顶的模拟屏已经切换到夜景,光从暖橘变成暗蓝,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我把那张访客记录单独存了一份,存在袖口暗纹最里层,和那行字句放在一起。
——
岑野进储料间的时候,赵实正拿胶带把韩劲的绷带边角缠牢。韩劲靠着墙半躺着,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
“睡着了?”岑野问。
“没。”韩劲睁开一只眼,“你俩在外头说什么说那么久。”
“说怎么把你弄出去。”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一个我看看。”
韩劲闭上嘴,把脸别到一边去。
岑野在桌角坐下,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烟灰缸拖到面前来。他伸手进去,一根一根把烟头拣出来,排在桌面上。烟头长短不一,有烧到滤嘴的,有只抽了两口就掐的,烟纸被捏得歪歪扭扭。
赵实看着他数。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七根。
岑野把七根烟头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看了几秒,又一根一根拣回烟灰缸里,拿手掌把烟灰抹平,缸口那豁瓷边上还沾着一点没抹净的灰。
“七个。”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什么七个?”赵实问。
“没什么。”岑野把烟灰缸推回桌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倒垃圾的日子还没到。”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