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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加密数据里的心跳频率 温小满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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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小满把心跳波形投在茶案上方,投了三遍,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波形从左边滚进来,密的地方像梳齿,疏的地方几乎拉平。中间有一段被什么东西啃掉了,缺口边缘不齐,像纸被撕过。她用手指把波形拉宽,拉到整面墙那么宽,缺口还在。
“从那儿断的。”她说。
“断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断了大概……”她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没比出个所以然,“不知道,反正挺长一段。第二次短,就在末尾。”
我让她把两处缺口都标出来,再投一遍。浅灰的虚拟纸面上浮出两根红线,一根粗,一根细,细的那根贴着波形的尾巴,几乎要出画面。
“末尾有什么?”
“什么都没了。”她嘴上说着,手已经先动了,把尾巴那段往回拽。拽回来一截空白,再拽回来一截还是空白,拽到第三下,纸面闪了一下。
波形尾巴上浮出一行小字。灰的,很淡,像写在玻璃上又被擦过。
“这行不是原带的。”温小满的声音低下去,“被压过。有人把注释抹了,抹得不干净。”
我盯着那行小字。抹的人用了某种覆盖层,颗粒很粗,盖上去之后整段波形的采样率都掉了一档。温小满把覆盖层剥掉一层,小字清楚了半截:
“……双胞胎,分离协议,第……”
后面又糊了。她再剥,剥不动了,覆盖层底下还有一层,再底下还有。像剥一颗芯子烂了的果子。
“别剥了。”我说。
“再剥一层就能——”
“我说别剥了。”
她把手从面板上收回去,抿了一下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她没说。她把没剥完的波形缩回一个方框,推到茶案角落,顺手把刚才剥出来的那半行字存了一份。存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等我点头。我没点头,也没拦。她就存了。
外面厅里有人走过,脚步在门槛外停了一下,又走了。这间茶室是我在虚拟世界里常待的地方,四面是深色的木格,格子里嵌着不反光的软屏,坐久了膝盖会凉。今天膝盖格外凉,大概是我坐得太久没动。我把手搁在茶案边上,指尖碰到案沿一道旧裂纹,裂纹里积着一点灰。虚拟世界里的灰也是做出来的,可我每次坐这儿都会去摸那道缝。
“从头放。”我说。
温小满把波形从开头投出来。心跳,一下一下,间隔不太匀,中间有几处跳得急,后面又缓下来。这不是标准心率,是那种被人追着跑过、又停下来喘气的心跳。
“频率对过没有?”
“对过。”她说,“跟你的,相似度八成七。”
我抬手把波形定住。停在一处最高的波峰上,尖得有点歪。
“谁的心跳?”
“没说。”她手指在面板底下翻,“数据块最外层有个标签,标签只写了‘样本’,连编号都没有。底下那层写的是‘零四八二’。”
零四八二。
“这个标签和心跳是在一起的?”
“隔了两层壳。”温小满说,“一层壳是心跳,一层壳是那个名单。中间还夹着一层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专门隔开用的。”
我把手从茶案边上收回来。案沿那道裂纹里积的灰是假的,可手指上沾的这点凉是真的,虚拟插件的触感反馈做得太细,细到有时候分不清哪层是假的。
“八成七。”我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机器算的。”温小满说,“你的心率基线我这儿有,前年体检的、上个月跑虚拟副本的,全揉在一块儿比。八成七不算高,也不算低。正常人跟正常人比,三成到五成都有。”
“那八成七呢?”
她没马上答。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出来一排小字,她看了,把面板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问机器,它会说这个相似度在‘同源样本’的常见区间里。你要问我——我觉得这话不能往外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能到这个数,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她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改了口,“反正我先给你留着,我不往外说。”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在这种时候特别安静,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平时她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念我咖啡喝太浓、念这个副本风太大。今天她一句都没念。
“池砚知道吗?”
“他只知道你让我查幽灵。查出来什么,我没报。”
“先别报。”
“我没打算报。”她把面板收回去,收得很快,“你那个数据块,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半张脸没了的人塞给我的。”
她张了下嘴,没吭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这个动作我见过,每次她觉得事情不对又不好直说的时候,就这样蹭手。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虚拟世界里我的身体不该响,大概是插件把生理反馈调得太贴了。我走到窗边,木格外的天光白得发闷,是那种做得很努力但始终差一口气的白天。
“心跳数据你给我留一份。”我说,“不加密,就原样。”
“留你个人目录?”
“不留目录。你手里一份,我手里一份,就这两份。”
“共享缓存里不放?”
“不放。”
她点头,把方框拖进自己袖口,动作很熟练。拖完之后她停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秦先生,那个八成七,我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别人比。”
“我知道。”
我其实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她看出来我不知道。
温小满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那行被抹掉的小字我让她重新恢复了一遍,恢复出来的完整句子摆在茶案上:“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
我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看到后来眼睛发涩,就闭上歇一会儿,再睁开,字还在那儿。
幽灵在畸变区里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清道夫的光柱正扫过来,他说得又急又碎:“你和你兄弟……”后面被光柱的噪声盖掉了。我当时以为他在胡言乱语,他的意识残缺成那样,半张脸都是空的,说什么都不作数。
现在这行字摆在眼前。
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
我伸手把茶案上那个方框拖过来,拖到掌心上方,翻来覆去地看。心跳波形在方框里滚,一下一下,不匀,中间有急有缓。我让人把它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放过。两条线,一条灰的一条蓝的,大部分地方对不齐,可在几处波峰上,两条线几乎要贴成一条。
八成七。
我从前年体检的心率数据一直想到上个月跑副本时插件后台记的那份,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没来由的心慌,想起有时候半夜醒来胸口发闷、像是替谁喘不上气。
我把方框按灭了。
然后我把那行恢复出来的字单独截出来,存进袖口暗纹最里层——就是幽灵塞数据块的那个位置。存完我把外层盖好,盖得严严实实,严实到我自己下次要找都得剥三层壳。
做完这些我坐在原地,手搁在膝盖上。膝盖还是凉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案沿那道裂纹里的灰还在,我伸手去摸,摸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外面厅里又有脚步经过。这回脚步没停,走远了。我把手收回来,坐直了,咳了一声,把嗓子清干净。然后我把温小满留的那份心跳数据从袖口调出来,看了一眼,又按灭。
留着。
先留着。
至于留到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准。
赵实架着韩劲,跟着池砚往岔口深处走。走了多久他没数。池砚缩着肩,步子倒快,拐弯之前先停半步,探一下头再走,走得像早就摸清了这条路。身后枪声断断续续跟了一段,后来就没了,只剩两种声音:韩劲的呼吸,和赵实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脚。
岔口越走越窄,最后窄到两个人得侧着过。壁上的矿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灯光是暖黄的,可照在岩壁上总带一层青。空气里有股味道,铁锈混着烧过的塑料,还有一点甜,甜得不像是矿里该有的。赵实闻了两下,没闻出来源。他兜里那根半截烟硌着大腿,他用手往下按了按,让它别乱晃。
西岔口尽头是个废弃的储料间,顶上塌了半边,露出外面一层发灰的岩壳。池砚在门口停下,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镜腿上的透明胶在矿灯底下反了反光。
“到了。”他说,“岑队长应该在里面。”
赵实把韩劲往墙边靠了靠。韩劲半睁着眼,左小腿外侧那道口子已经不出血了,脚踝肿得把靴筒撑满,胳膊上几处血洞结了黑痂。他张了张嘴:“赵实……”
“你别说话。”
“里头那个人……我见过。”韩劲的声音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上个月,他来过一趟矿上。”
“岑队长?”
“嗯。”韩劲把头往墙上一靠,不说了。
赵实把短管散射枪提在手里,往储料间里走。池砚跟在他侧后半步,缩着肩,没抢前也没落后。里面堆着几排空料架,铁皮都锈穿了,地上散着碎木板和一层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水泥袋子。最里面的角落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水壶、一把多功能刀,刀柄缠着防滑绳。桌后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一张摊开的图纸。
那人转过身来。
国字脸,颧骨上一道斜疤,胡茬灰白相间。眉毛粗得压眼,宽肩厚背,脖子短粗,站着像半截铁塔。穿一件深绿旧夹克,肩章磨得只剩轮廓,内搭圆领衫的领口松垮。腰带上挂着那个水壶和那把刀。他看了赵实一眼,又看了池砚一眼,最后看的是赵实手里的枪。
“枪放下。”他说。
赵实没放。
“你这枪不会用。”岑野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拍,“滤罩都没拧到位,开一枪后坐力能把你胳膊掀脱。放下。”
赵实低头看了一眼枪口的滤罩,纹路确实有点歪。他把枪搁在料架上,没走远,手还搭在枪管上。
“韩劲在外头。”赵实说,“腿断了,胳膊上全是洞。方晚死了。”
岑野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一点水,抹了一把脸。抹完把水壶往桌子对面推了推。
“坐下说。”
赵实没坐。
“方晚怎么死的?”
“肋部中弹。皮下有东西往上走,暗青色的线,从伤口一直爬到肩膀。她自己让我给她打针。”赵实停了一下,“队里配的应急针。打完,三秒,人就没了。”
岑野的手在水壶边上停住。他盯着壶口看了一会儿,把壶又往前推了推。
“还有呢?”
“采集仓里有三个人,灰工装,短管散射枪,一进门先打方晚。周铁和韩劲分头引开的。”赵实的声音开始往上走,“隔离门上贴了张清除令,没落款。我们撬门进去,里面全是管子,往外发信号。我采了样品,成分不识别。”
岑野从桌后绕出来,走到赵实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赵实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和干粮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违令了。”岑野说。
“我违令了。”
“周铁让你带方晚撤,你回去了。”
“我回去了。”
岑野看着他,颧骨上那道疤的尾端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赵实以为他要骂,结果他说的是一句别的话。
“韩劲头发里有胶布条,编号零四八一。”赵实把话抢过来,“方晚徽章上的号被人从零四七九改成零四八三。韩劲说我在一张名单上,编号零四八二。”
岑野没接话。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张摊开的图纸合上,卷起来,塞进夹克内袋,动作很慢。
“还有。”赵实跟过去,“池砚说你让人带话,有人替我挡过一刀。谁?”
“在查。”
“在查,还是查不出来?”
岑野没答。他把水壶拎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韩劲靠墙坐着的地方,又走回来。走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赵实的后颈上。
赵实后颈上有道旧疤。矿灯侧着打过来,那道疤的边缘发烫,隐隐地跳。他自己拿手背贴上去蹭了一下,蹭完还是烫。
“你这疤,”岑野忽然说,“进队之前就有了。”
“周铁也这么说。”
“周铁不知道。”
赵实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那你知道?”
岑野把水壶搁回桌上。搁得重了一点,壶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后颈的疤,是植入芯片留下的。”他说,“谁给你植入的,我不知道。但组织在查你。”
储料间里静下来。外面塌了半边的顶上有风钻进来,带着那股铁锈混塑料的味道。赵实站在料架旁边,手还搭在枪管上。他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可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问题,是一句话——方晚临死前让他打针的时候,手抓着他的手腕,抓得特别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她那时候是不是想说什么?
“查我什么?”他终于问。
“不知道。”岑野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让你还在这儿站着。”
“那你怎么知道组织在查你?”
岑野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因为上个月有人来矿上问过你的编号。问话的人穿的是外勤监察的制服,可走的时候开的车不是监察序列的。我认得那车的轮印。”
赵实盯着他。
“你早知道了。”赵实说,“从签字那天就知道。”
“我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我多带一壶水下来的量。”岑野重新拎起水壶,塞进赵实手里,“先给韩劲喝。喝完我们再谈。”
赵实捧着水壶,壶身还是温的。他张了下嘴,想再问,岑野已经背过身去收拾桌上剩下的东西了。他把那把多功能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桌角,刀柄上的防滑绳散开一截,他没管。
赵实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岑野。”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岑野背对着他,把一叠废纸往桌肚里塞。“我知道的,刚才都说了。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他直起腰,“别问了,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赵实站在门口。风从塌顶灌下来,吹得他后颈那道疤一阵一阵发烫。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