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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她把婚约条款翻到背面 她把薄屏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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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薄屏推过来的时候,我正把杯子往桌角搁。杯底磕上桌面,闷闷一声,她连眼皮都没抬。
“翻到背面。”
婚约条款的正文在正面,我早背得下来。沈令仪没念正文,指尖沿着屏边一划,翻了个面。背面是附件,字号小一圈,密密麻麻排了半屏,像谁把一整份合同的边角料抖落在这儿。她的指甲不长,敲在第三行上。
“这一条。”
我俯身去看。附件七,家族血脉安全。凡涉及血脉确认、亲缘溯源、体外留存样本之发现,联姻双方须于发现后提交共同报备,不得单方持有、单方处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违反本款者,另一方有权就相关发现行使共同调阅权。
“共同调阅权。”我把这五个字念得很慢。
“字面意思。”沈令仪靠回椅背,月白缎面在窗光里泛一层薄亮,“你手里那份东西,我要看。”
“什么东西?”
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慢半拍才跟上,跟上次在廊口一个样。“秦卫,你跟我打这个哑谜,不嫌累么?宋知微的档案室,最里间,出来一个副本。你贴胸口揣着,我隔着半张桌子都能看见那个角。”
我下意识去摸胸口。薄片在衬衫里侧,边缘那道折痕被宋知微捏平过,又让我自己按回来一点。
“那是她的作业。”我说。
“她的作业,你贴胸口上?”沈令仪把薄屏拿回去,搁在膝上,两只手叠着压住,“条款是两家签的。签的时候你祖父在场,我父亲也在场。你现在跟我说是作业?”
窗外是副本的午后。我这间会客偏厅朝西,光从百叶缝里切进来,一条条铺在地上,灰蓝的地毯让光切成了格子。远处有修剪花墙的工人推着一台低矮的车在走,轮子碾过石板路,隔了窗,只剩闷闷的响。
“你父亲也在场。”我接了一句。
她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压着薄屏的指节松开又收回去。
“在。”她说,“签完第三年走的。”
她父亲的事我饭桌上听过几耳朵,版本不一。有说事故的,有说病故的,谢云归提起过一次,话说一半让谁岔过去了。沈令仪自己从不提。今天她提了,我反而不好接。
“条款是条款。”她把话拉回去,声音还是平的,“我不为难你。你把副本交出来,我调阅一遍,走共同报备,流程就完了。”
“报备完了呢?”
“报备完了就归档。”
“归到哪儿?”
“家族档案,老地方。”
我端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泡的什么东西我忘了问,喝下去舌根发涩。杯子放下时杯沿在桌面上磨了半圈,才搁稳。
“归档以后,会有谁看得到?”
沈令仪看着我。她眼尾上挑,平时像刻好的两条浅刀口,这会儿刀刃朝里。“你在怕什么,秦卫?”
“我没怕。”
“你怕。”她说,“你从坐下来就在怕。杯子搁了三次才搁住。”
我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放到膝头。
“宋知微的副本带标记。”我说,“调阅一次,她那边留痕。”
“那就让她留。”
“她留了痕,我祖父那边就会知道有人调过。”
“你祖父迟早会知道。”沈令仪往前倾了倾,“你以为你捂着,能捂多久?骆青崖在查燃料审计,你那个助理打包的通讯记录已经过了他的手。下一轮他就该探索单元的活动记录了。你手里这份东西,捂不过下个月。”
百叶缝里的光挪了一点,从地毯挪到我鞋面上。我盯着鞋面那块亮,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她说的没错,捂不过下个月。可交出去,也未必能到下个月——家族档案那个老地方,谢云归有一把钥匙,牧者账号的批注能挂到路由记录末行,挂到档案调阅单上也未必不行。
“我不交。”我说。
沈令仪没吵。她把膝上的薄屏往旁侧小桌上一放,动作很轻,然后两手交叠搁回膝头,看着我。那样子像在等我把话说完。
“不交,就是违约。”她说,“违约,婚约可以单方终止。终止了,你在这张桌子上谈的所有事——燃料、批次、你助理的通讯——都少一层挡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拿东西换。”我说。
她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觉得有意思。拈一颗梅子含半天才说话的那股劲上来了,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换什么?”
“你父亲怎么死的。”
偏厅里静了几息。远处推车的轮子还在响,一下,一下。
沈令仪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你知道我父亲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猜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把话接得很快,快到不像她,“事故。废星采集,舱体失压。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我七岁那年就看过。”
“报告是组织出的。”
“组织出的报告怎么了?”
“组织出的报告,说瞿明远两年前被裁,档案里他干了四年。说燃料批次收归归元资产,路由记录末行挂一个‘牧者已阅’。你那份报告,末行挂的什么?”
她没说话。手指停在膝头,叩到一半。
“我可以查。”我说,“我在虚拟世界有探索单元,有映射点权限,有——”
“你有个不肯出安全区的胆子。”她把话截断,声音轻下去,“你连恢复舱都不肯出满三个月,拿什么查废星事故?”
我胸口那块薄片贴着皮肤,凉了一下。
“我不出舱。”我说,“我有别的人。废星上有肯蹚泥的。你给个地方,我让人去。”
沈令仪看了我很久。窗光挪过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里,耳垂那颗小钻亮了一亮。
“你连自己要查的东西在哪都不知道。”她说。
“所以问你。”
她伸手把薄屏又拿回来,翻到正面,指尖在条款正文上停着。然后她把屏侧过来,从桌角笔筒里抽了支笔。那笔是副本里备的,笔杆细,银灰漆,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像嫌轻。
“背面。”她说,“条款背面还有空。”
她把屏翻过去,在附件七底下那片空白里落笔。写得慢,一笔一划。写完把屏转过来推给我。
坐标。一行数字和字母,后面跟一个括注:K-7,第七层。
“我父亲死在这里。”她说完,把笔搁回笔筒,笔杆和筒壁磕了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K-7矿区的坐标格式我认得,前头是区块,后头是层数。第七层。
幽灵说过第七层。半残的那个东西,在信道里,声音碎一半糊一半,反复提第七层,提得含混,我当它意识残损在打转。现在同一行字摆在屏上,是沈令仪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第七层。”我念出来。
“嗯。”
“K-7矿区没有登记到第七层。”我说,“公开采集图只到四层,五层以下标的是封存。”
“我知道。”沈令仪把薄屏收进手包,扣上搭扣,嗒的一声,“所以报告里写的是舱体失压。你查,查到了,副本归我调阅。查不到——”
“查不到,副本还在我这儿。”
“查不到,你拿什么换?”她站起来,裙摆扫过椅腿,“我给你时间。你祖父那边核验样本的事,我压一压,压到你把地方摸清楚。压不住,别怪我。”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没有回头。
“秦卫。你那个废星上肯蹚泥的人,最好靠得住。”
“靠不住我也没法。”
“你有。”她说,“你拿他换我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押上了。”
门开了又合。偏厅里剩下我和一桌子的光。我把屏上那行坐标默念了两遍,抬手去够杯子,杯子空了。
同一时刻,K-7。
赵实蹲在管廊尽头的落水口边,一手按着后颈,一手把束医生那台缠了两圈胶布的读码器举到耳朵旁。信号从韩劲背上那颗弹片里出来,低频,均匀,一下一下。他数着间隔,数到第八下,抬手在管壁上敲了一记,声音顺着铁皮传出去,很远。
岑野在身后两步,右肩缠着布,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你听出什么了?”
“它不变。”赵实把读码器放低,“从医疗室走到这儿,一路都是这个节拍。要是有人收,它该有回话。没有回话,说明收的人不在附近,或者——”
“或者它根本就是单向的。”岑野接。
“单向的,人家怎么知道我们往哪儿走?”赵实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除非它不靠回话定位。”
他把读码器塞进兜里,顺着落水口的锈梯往下爬。底下是一条废支巷,墙皮泡烂了,脚踩上去发软。巷子尽头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旧隔板,隔板后头透出一线光。
赵实停在隔板前,侧耳。里头有人说话,压着嗓子,说的是“清道夫”三个字,尾音没落,另一个人接“牧者要活的,别弄死”。再往下听不清了,只有铁器碰铁的响。
他退回来,退到岑野身边。
“几个人?”
“听脚步,三四个。”赵实把手伸到腰后,摸了摸枪柄,又收回来,“韩劲那块牌子上的编号,他们知道。他们等着我们往信号源头走。”
岑野看着他。
“那你还走?”
赵实把后颈的领口提了提,疤面发干。“走。不走,怎么知道他们从哪儿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锈铁管,掂了掂,往巷子另一头扔出去。铁管砸在铁皮上,哐当一声滚远。隔板后的说话声停了。
赵实贴着墙根往前摸,摸到隔板边沿,用肩一顶。隔板倒下去,扬起一层灰。里头两个人,一个蹲着摆弄一只扁箱子,一个站着,手已经摸到枪套上。
站着的那个先动。赵实没等他拔出来,一脚踹在扁箱子上,箱子翻了,露出里头一卷发亮的线。蹲着的那个扑过来,赵实侧身让过半寸,铁管横扫在他膝弯,人跪下去。拔枪的那个枪刚出套,岑野从侧后一肩膀撞过去,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灰簌簌往下掉。
赵实没停。他一步跨过去,膝盖压住蹲着那人的背,手已经摸到对方腰后的通讯器,扯下来,线头还连着。
“谁让你们守这儿的?”
底下的人不吭声。赵实用膝盖碾了碾。
“牧者。”那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牧者让守信号。说信号一停,人就到了。”
赵实捏着通讯器站起来,看了一眼岑野。岑野按着右肩,布上那片深色又大了些。
“信号不能停。”赵实说,“停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摸到这儿了。”
他把通讯器塞进兜里,跟读码器挨着放。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