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韩劲的血滴在身份牌上 韩劲的血把 ...
-
韩劲的血把担架布洇透了一层,底下的铝板面上积出一小滩,边沿凝住了,中间还稀着。赵实把手伸进去按,热,黏,指缝里往外冒。
“剪刀。”他说。
束医生没应声,从铁架上抽了把钝头剪递过来,顺手把担架边上的止血钳往赵实那边推了推。医疗室是基地西翼半地下的一间,墙皮起了泡,靠门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早过期的封舱通告,通告底下的胶已经发黄卷边。头顶就两盏灯,一盏亮着,另一盏一闪一闪地打摆子。空气里是碘和铁锈混着汗的味,还有一股甜,从韩劲身上发出来的。
他们是半个钟头前才把人弄进来的。赵实和岑野在检修门后头等到管廊那头彻底没了动静,才摸黑把韩劲架起来——那会儿韩劲还能自己走,走到半道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赵实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肩上,岑野在另一头托着,三个人贴着墙根挪回西翼。岑野肩膀上的血把外套前襟染透了一大片,进了医疗室还嘴硬,被束医生按到隔壁床上去了。
韩劲趴在担架上,背上的口子从左肩胛拉到腰侧,边缘翻着。子弹是擦过去了,可清道夫那帮人的弹头不是普通货。束医生把灯往伤口上怼,赵实看见皮下有东西,指甲盖大小,黑的,卡在两块肌肉中间,周围的组织泛着不正常的青。
“别动啊。”束医生按住韩劲的腰,“再动我下剪子就歪了。”
韩劲没动。他脸埋在担架的垫布里,闷声闷气地骂:“歪就歪呗,你他娘的又不是头一回歪。”
“上回是给人挑刺,这回是挑弹片。”束医生拿镊子探进去,韩劲背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你忍着点。”
“我忍着呢——操。”
赵实按住韩劲的肩。肩胛骨在掌底下硌人,绷得像块铁。赵实想起管廊里韩劲冲出来接应那一下,从拐角后头斜插进来的,枪举得高,步子大,肩膀宽得把半条道堵了,一梭子打出去,对面那个缩回塌方后头就没敢再露头。韩劲嘴里当时骂的是“软脚虾也敢堵老子”。
现在他趴在这儿,背上一道口子,嘴倒是不软:“赵实,那帮人报你编号的时候,我在墙后头听着呢。念得跟他娘的点名似的。”
“先取弹片。”赵实说。
束医生把镊子往里送。韩劲的脊背弓起来,又硬生生压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指头把担架布抓出几个深窝。赵实看见他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团,青筋从太阳穴往下爬。
“快了。”束医生说。
镊子夹住那东西,往外拔的时候有阻力,像泥地里拔桩。韩劲“嗯”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粗气。弹片出来了,黑的,比想象中大一圈,边缘不齐,沾着血丝,搁在白瓷盘里磕出一声脆响。
束医生拿纱布压住伤口,另一只手把瓷盘端到灯底下。
“不对。”
赵实凑过去。弹片侧面有一道极细的缝,缝里嵌着金属丝,凑近了才看得清,绕着弹片缠了大半圈,两头收在顶端一个小孔里。孔里还有东西,暗红色,像干了的胶。
“信号件。”束医生说。
“你确定?”
“我不确定。拿读码器扫一下就知道。”
读码器从铁皮盒里翻出来,外壳缠着两圈胶布,屏幕角上的防窥膜边翘起来一块。束医生把弹片搁在盒盖上,读码器贴过去,屏幕跳出一行数,又跳出一行。
“有发射。”束医生盯着屏幕,“频率很低,隔一阵发一次。”
“拆了它。”赵实说。
束医生没动。他用指甲刮了刮弹片侧面那道缝,把读码器又贴上去,这回屏幕上的数跳得更密。
“拆不得。”他说,“这玩意儿跟弹片是一体的。你硬拔信号件,它里头那个小孔会先炸。量不大,炸不烂你整条命,但能把这块肉炸熟。”
“留着呢?”
“留着它就一直发。”束医生把读码器搁下,指头在弹片边上点了点,“发到哪儿去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发给我。”
赵实蹲下来,眼睛跟弹片齐平。血在瓷盘底下积了一小圈。
韩劲在担架上翻了个身,半边脸从垫布里露出来,颧骨上蹭破一块皮,胡茬里沾着灰。他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完全聚上,嘴唇干得起皮。
“别拆。”他说。
赵实转过头。
“我在墙后头听见的。”韩劲的声音虚,但咬字还清楚。“他们报你编号,零四八二。我以为是收割队那套,念完就开枪。后头那个没开枪的先说了一句,说‘牧者要活的’。”
束医生的手停在半空。
“活的?”赵实问。
“活的。”韩劲咳了一声,嘴角扯了扯。“我当时就想,这他娘的跟回收名单上写的不一样啊。名单上不是写‘活的也收、死的也收’吗?他专门说‘要活的’,那意思是——你这条命,有人点名要。”
赵实没接话。他想起褚鸣在回收站喊的那嗓子,想起那些话里夹着的“出价”,想起池砚提过有人在比对两份活体心率,比对得笨手笨脚。他后颈的疤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头按上去。
“所以你留着它。”赵实说。
“留着。”韩劲把头又埋回垫布里,声音闷下来。“它会发,你就跟着它发。它发到哪儿,你就往哪儿走呗。总比瞎摸强。”
束医生把纱布按紧了些:“你这话说得轻巧。它一直发,那头就知道他在哪儿。”
“那头本来就知道。”韩劲说,“人都摸到基地边上了,还差这一道信号?”
赵实站起来。他在医疗室里走了两步,一脚踢到铁架腿,架上几只瓶子晃了晃。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韩劲那块身份牌,刚才抬人的时候从韩劲领口掉出来,他顺手揣了。
牌子是旧式的,铁合金,边上磨得圆了,正面压着韩劲的编号和队标。赵实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本来该是空的,这会儿沾着血,血在凹下去的地方积成线。
他拿拇指去蹭。
血蹭掉一层,底下露出字来。不是压铸的,是刻的,笔划细,歪,像是拿针尖划的。刻痕里也进了血,红得发黑。
赵实把牌子举到灯底下。
“K-7-2250-03,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失败品。”
他念出声。念到“双胞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自己低了半截。
束医生转过头来:“什么?”
赵实没答。他把牌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韩劲的编号,队标,都对。背面这行字刻得潦草,收尾那一下拖出去老长,“失败品”的“品”字最后一笔划穿了铁皮边。
后颈的疤又烫了一下。这回烫得久,像有根细针从里头往外顶,顶到皮面上才停。赵实抬手去摸,摸到那道旧缝线,横在颈椎第三节旁边,边缘鼓着,愈合的时候没对齐。疤底下那颗埋着的东西,平时不声不响,这会儿热得能隔着头皮觉出来。
他把手放下来。
“这牌子谁的?”束医生问。
“韩劲的。”
“韩劲自己刻的?”
赵实没答。他低头看韩劲。韩劲已经迷糊过去了,脸埋在垫布里,呼出来的气把布面洇湿一小片,嘴唇还在动,没声,像在念什么。
赵实蹲下去,凑近了听。
“……别信编号……别信……”
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
赵实直起身。他把身份牌揣回兜里,走到医疗室角落的终端前。那台终端老,屏幕边角泛黄,键盘上几个键磨得看不见字。他把弹片从瓷盘里拿过来,搁在终端旁的铁架上,又看了束医生一眼。
“读码器能读它发的信号不?”
“能读,读不全。”束医生走过来,“它发它的,我这边只能看见有东西在发,看不见发给谁。”
“那就让它发。”赵实说,“你帮我盯着。它什么时候发得最勤,你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信号越勤,说明那头越想知道我在哪儿。”赵实把弹片往铁架里推了推,让它在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越想知道,就越会让人往这边靠。人一靠,就有路可摸。”
束医生看了他一会儿,把读码器重新贴上去,屏幕又亮起来。
“你要拿自己当饵啊。”
“韩劲说的。”赵实往担架那边歪了歪头。“留着它,跟着它走。我认为他说得对。”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话就成遗言了。”
赵实没接这句。他回到担架边上,把韩劲背上松了的纱布重新按紧,韩劲哼了一声,没醒。赵实的手在韩劲肩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抽回来,指头上沾了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
我盯着温小满的屏幕看了很久。
“你再看也没用啊,”温小满把一截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它不会自己长出坐标来。”
延迟模型铺满了整面屏,蓝色的曲线一层压一层,鼓包的地方标着红。温小满的工位上堆着三个空水杯、一包开了口的饼干、两只笔,其中一只笔杆上全是牙印。
“你说鼓包跟下井收工同步。”我说。
“对,对,我说过。”她把饼干渣从键盘上拨下去,“但这只能证明两边在同一个节拍上晃,证明不了地方在哪儿啊。节拍这东西,你随便找个矿都能对上。”
“那就找对不上的地方。”我指了指曲线尾巴上一小段塌下去的凹槽。“这段跟前头的鼓包不一个形状。”
温小满凑过来,眼睛挨得很近,鼻尖快贴到屏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曲线拉大。
“这是……这是它跳了一下。”她说,“不对不对,重来。不是我让它跳的,是它自己跳的。你看,前头这些鼓包都是慢慢起来慢慢落,这段是斜着上去然后一下断掉。像什么?像那边有人在打信号,打到一半让人掐了。”
“掐了以后呢?”
“掐了以后它没落回原来的位置。”温小满的手指在屏上划线。“它落在这儿了,比原来高一点。这个高出来的部分——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她抓过笔,在饼干包装纸背面画,画了两笔又划掉,再画。
“这个高出来的,是另一个源。”她说,“同一个节拍,但位置偏了。偏多少我不知道,可它偏的方向——你看前头这些正常鼓包,它们都是朝着K-7主矿区那边歪的,只有这一段,它往边上歪。”
“往哪边?”
“往没登记的那片支巷。”她抬起头,“就是你让我别追的那个红点。”
我没说话。屏上那段凹槽还在,细细的一道,像谁拿刀在蓝布上划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温小满把笔放下,“这个偏出来的信号,它不是自己冒出来的。它是在有人往这边发的时候才偏。就是说——”
“有人在那个红点上,往我这儿发东西。”
“发得还很急呢。”温小满说,“急得连加密都来不及好好做。”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桌沿凉,有一道旧划痕,指甲抠进去正好。
“能反推吗?”我问。
“反推什么?”
“那个红点的位置。不用太准,给个范围就行。”
温小满咬着笔杆,眼睛眯起来。她咬了一会儿,忽然把笔抽出来:“能是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反推出来以后,你别自己去。”她说,“你那个身子骨,出不了舱的。你要是非去,我就把模型删了。”
我看着她。她没躲,眼睛直直地瞪回来,饼干渣还沾在嘴角。
“我不去。”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我不去。”
她盯了我一会儿,把笔往桌上一拍:“行。给我半宿。”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