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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疤痕里的编号是活的 赵实蹲在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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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实蹲在铁皮棚子门口等。棚子里的灯闪了三回,他才把人等出来。
这条巷子窝在基地最底层,两边堆着报废的矿靴、空氧瓶,棚顶铁皮上凝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他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巷子深处飘过来煮胶的味儿,混着消毒水——胶用来封壳,消毒水用来盖血,黑诊所就这味儿。
他是从储料间一路摸下来的。岑野留在上头擦那把空鞘,赵实没让他跟。黑诊所这种地方,去一个人和去两个人,价钱不一样,麻烦也不一样。巷口蹲着个烧胶锅的老头,赵实问陈一刀还开不开门,老头拿铁钩子往巷子深处指了指,没抬头。他踩着满地碎渣往里走,走到灯第三回闪的那扇铁皮棚子前,才停下来。
棚子里的医生姓陈,没人记得全名,都叫陈一刀。他从帘子后头出来,手上套着半截橡胶手套,指头那截磨得发白,手套外面糊着干掉的暗色东西。窄肩膀,脸也窄,下巴上一道旧疤扯到嘴角,左边耳朵缺了半个耳廓,剩个肉瘤似的圆边。他一边走一边拿纱布擦手,擦完把纱布往桌上一扔,那上面已经堆了七八团。
“趴下。”陈一刀没问好,也没问怎么伤的。
赵实趴在台面上,铁台子冰凉,脸贴上去闻到铁锈味。陈一刀拿镊子拨开他后颈那块裂开的皮肉,镊子尖碰到硬物,发出“叮”的一声。
“你这可不是疤。”陈一刀凑近了看,鼻息喷在赵实后颈上,“是芯片。植入的,外面一层皮长上了,又裂开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陈一刀把镊子往盘子里一搁,声音脆的,“这东西我取不了。你找错人了。”
“我没让你取。”赵实侧过脸,下巴抵着台面,“里头刻了编号。我想知道那编号在更新什么——它最近老发烫,后脖颈子跟搁了块烧红的炭似的。”
陈一刀没接话,转身从柜子里拖出一台老式读取器。那机器外壳摔裂过,用一圈胶带缠着,开机风扇响得像有人在里头磨牙。他把探头贴在赵实后颈上,读取器屏上跳出一串字符,最上面一行是编号,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
“看呐。”陈一刀用指节敲了敲屏。赵实扭着脖子看,最底下一行时间,是今天凌晨,离现在不到两个钟头。
“写得挺勤。”陈一刀把探头挪开,拿纱布随手按在赵实后颈上,“你每回后颈发烫,就是它在写东西。问题是这个——”他指了指屏右上角一个信号项,那栏是空的,“写入源不在这儿。不在基地网,不在废星任何一处中继站。它从上面下来的。”
他伸出食指往上顶了顶,指的是天顶。
“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陈一刀把读取器关掉,风扇声慢慢刹住,“你后颈里这东西,是被人远程养着的。编号是活的,人家想改成什么样就改成什么样。我这儿顶多给你把皮缝回去,缝得再严实,人家该写还是写。”
赵实坐起来,纱布按在后颈上,手心里那股发烫的劲儿还没退。他盯着读取器黑下去的屏看了一会儿。
“再读一次。”他说。
“读几遍都一样。”
“再读一次。”
陈一刀看他一眼,没再争,重新开机,探头贴上去。屏亮起来,最底下那行时间戳往前跳了一格——就在这几分钟里,又写了一次。
赵实把纱布从后颈上揭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洇着血,血里混着几点白色碎屑。他把纱布团了团攥在手里。
“挖出来。”他说。
陈一刀的手停在读取器开关上。“我说了我取不了。这东西连着血管,在这儿开刀,你没等它出来人就先没了。要取,你去有正经手术台的地方。”
“上哪儿找正经手术台?”赵实从台面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劲,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台沿站稳,“基地医院门口挂着牌子,进去先查编号。查出来我是零四八二,出来还是零四八二吗?”
陈一刀没话了,把读取器收回柜子,柜门合上的声音比开的时候重。
赵实把攥成一团的纱布塞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刚才说虚拟世界在写它。那这个编号,本身到底是个什么?”
“是个把手。”陈一刀摘下橡胶手套,一节一节往下卷,“人家攥着这个把手,想把你提哪儿就提哪儿。你把它挖了,把手就没了。”
赵实没再问,掀帘子出去。巷子里的煮胶味更浓了,脚底下踩着个空氧瓶,瓶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趟才停。
回到储料间,岑野正蹲在地上,拿块破布擦他那把多功能刀的刀鞘——刀押给麻六了,鞘还在,他擦的是空鞘。听见脚步,他头也不抬。
“找着黑诊所了?”
“找着了。”赵实在他对面蹲下,把后颈的纱布揭了给他看,“陈一刀说,里头那个编号是活的,有人在虚拟世界那头远程写它。写入源不在废星,查不到。”
岑野停下手里的活,把空鞘往地上一搁。“写它?”
“每回后颈发烫,就是人家在写。”赵实把纱布重新按回去,“今天凌晨还写过一次。陈一刀取不了,说开刀人就没。”
岑野盯着他后颈看了好一会儿,国字脸上的斜疤被灯照得发亮。“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实没立刻答。他把手伸进胸前工具袋,摸到那根应急针管,锡箔封口撕开着,指头停在上面。过了一会儿把针管拿出来,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这东西是队里配的,打下去三秒就断气。方晚就是打这个走的。”他盯着针管,“陈一刀说,我那编号是个把手。人家攥着把手,想把我提哪儿提哪儿。我一天不把它挖了,我这条命就不在我手里。”
岑野没接针管,也没接话。
“我想自己挖。”赵实说。
“你疯了。”
“我不挖,明天它写‘目标已确认’,后天它写‘执行人出发’,我后颈烫一回,离死就近一步。”赵实把针管收起来,塞回工具袋,“陈一刀说开刀人就没了。我不信。方晚打这针,三秒断气,那是因为扎在血管上。我要是只揭表皮,把芯片周围的肉剔开——慢是慢,死不了。”
岑野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右腿伤处缠着旧布,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软,他挪了挪重心。“你知道剔开是什么概念吗?后颈那地方,血管神经一堆,你手一抖,脖子以下全瘫。你拿什么挖?你自己看不见后颈。”
“你帮我。”
“我不会。”
“你拿过刀。”赵实抬头看他,“你在矿上待了九年,什么伤没见过?”
岑野的眉毛压下来,压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他盯着赵实,盯了好一阵,然后吐出一口气。“你他妈就是急着送死。”
“我是不想让人家替我定死期。”
岑野捡起地上的空鞘,往腰上一别。“灯。”他朝矿灯那边扬了扬下巴,“把最亮那盏挪过来。我还有半瓶消毒的。”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个小玻璃瓶,瓶里液体晃了晃,“别高兴太早,挖到一半反悔,我可不给你缝回去。”
赵实把外衣脱了,趴平在储料间那张空料架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背上。岑野把矿灯架高,光直直打下来,照得赵实后颈那片皮肉白得刺眼。裂开的疤口边缘发硬,中间露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忍着。”岑野拿消毒水浇在刀尖上。
第一刀下去,赵实闷哼了一声,手指抠住料架的边。岑野的手很稳,刀尖沿着裂口往里探,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顺着赵实的脖颈往下淌,流到料架的铁面上,积成一小汪。
“再深一点,能看见边了。”岑野停了停,“那东西是嵌在肉里的,周围长了一圈膜。”
“剔。”
岑野又下刀,动作比刚才慢。赵实把脸埋进手臂,牙关咬得咯吱响。储料间外头有风灌进来,把矿灯的光吹得晃了两晃。
“出来了。”岑野的声音突然紧了,“别动——”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赵实后颈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岑野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块指甲盖大的东西,金属壳,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丝。
就在这时,那块芯片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暗下去,又闪了一下。
“它在写。”岑野把它搁在料架上,拿读取器的探头贴上去。屏亮了,最底下一行新跳出来的字,岑野凑近了念:
“目标已确认,坐标K-7,执行人待命。”
两个人同时没了声。风从储料间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料架上的血汪晃了晃。
赵实先开口,嗓子哑的。“再往上翻。看它前面都写过什么。”
岑野把记录往前拨。一条一条,时间戳密密地排着,最早能追到上个月。他一条一条念,念到中间忽然停住。
“这条。”他指给赵实看,“‘追踪标识已激活,写入源:牧者。’再往前一条,‘编号零四八二,追踪确认。’”
赵实撑着料架坐起来,后颈的伤口扯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接过读取器自己翻,翻到最顶上一条,那是芯片植入时写的原始记录,只有一行:“样本零四八二,分离协议第7号,归组织。”
“陈一刀说得对。”赵实把读取器放下,“这编号不是刻在我身上的死字,是人家在虚拟世界那头一笔一笔写上去的追踪标识。我后颈烫一回,就是牧者在确认我还在不在原地。”
岑野把芯片从探头上取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又递还给赵实。“你留着?”
“留着。”赵实把它攥进手心,金属壳上还带着自己的体温,“挖出来了,它写不进来了。可它最后写的这一条,我得记住——目标已确认,坐标K-7,执行人待命。执行人是谁,什么时候来,我得赶在它前头弄明白。”
岑野没说话,把消毒瓶盖拧上,收进夹克内袋。
温小满把三块薄屏并成一块,中间那条波形放大了,铺满整块屏。她拿指头点着屏幕上起伏最密的那一段。
“你心悸的时候,矿区那条也在跳。”她说,“不是碰巧同时跳——是它跳一下,你跟着跳一下。你看这个滞后。”她把两段波形错开一点显示,矿区那条在前,秦卫那条在后,中间隔着指甲盖那么宽的一道缝。“差得不算多,可就是差着。矿区先跳,你后跳。你那个‘心动过速’,是跟着人家一块儿跳出来的。”
“你是说有人拿我的心脏当鼓敲?”
温小满睨了我一眼。“比那个麻烦。你的心脏不是被敲,是被带着走。两条波形相似度八成七,相位还锁着。医学上有一个词,叫同频拖拽,两个振子频率接近,靠得够近,自己就会锁到一块儿去。”
“靠得够近。”我重复她最后四个字。
“对。”她把薄屏往我这边推了推,“问题就在这儿。你人在安全区,那东西在K-7矿区,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它们怎么靠得够近的?”
长案另一头,林栖把第二套账摊着,压痕复原那块薄屏立在账本边上,灰带拼出的字还亮着。她没抬头,手指顺着账页边缘一路摸过去。“别看我,”她说,“我只管账。物理的事我不懂。”
“我也不懂。”温小满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只知道数据流。数据流里那条波形不是存档,是实时的,还在跳。要弄清它跟你到底什么关系,光隔着屏幕看不行。得有人到矿区去,拿设备挨着那条信号源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林栖。
林栖这才抬起头来。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没意思。”温小满把薄屏合上,“我陈述事实。你让我看原始波形,我看完了。结论就是——隔这么远,我只能给你一个八成七。”
我没接话,走到窗边。东廊外面是安全区的天,灰白,干净,连一丝云都没有,是人工布的光。远处观景台的穹顶亮着,底下那片虚拟海我上礼拜才去过,海面平整得像一块拉直的布。
“你去不了。”林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秦卫,K-7的重力是安全区的四点几倍。你的身体是在低重力环境里养大的,心肺、骨骼、血管,没一样经得起那个。你没穿过外勤服,没做过加压适应,你连矿上的空气都呼吸不了。”
“我可以穿防护。”
“穿了防护也扛不住。”她站起来,绕过长案,站到我侧边,“我不是吓唬你。前年有个和你差不多背景的客户,去了一趟近地废星,来回四天,回来肺里积了水,躺了两个月。”
池砚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份签呈,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腿还是用透明胶缠的。他看了一眼长案上并排的薄屏,又看了一眼我,把签呈搁在桌角。
“秦先生,医疗中心那边又来问了,检查约在今天下午。”
“推掉。”
池砚把签呈往回抽了半寸,又停住,推回来。“推掉可以。不过我听见你们在说矿区的事。”他推了推眼镜,镜腿滑下来又被他顶回去,“我去过废星。跟着回收队去的,一共七趟。那地方不是重力大不大的问题,是那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在跟你作对,吸进去像吞砂纸,走两步脚下就软。您这样的身子骨——恕我说句不中听的——下去就是给人家添一具要抬上来的东西。”
“你去了七趟。”
“七趟。每趟都有人没上来。”他说得平平的,眼睛却低下去看签呈上的字,好像那上头写着答案,“我头一回下去,队里有个跟我同批的,第二天就抬上来了。人是完整的,看着没什么伤,就是不再喘气了。”
林栖在旁边补了一句:“池砚说得对。”
我把窗合上一半,人工光被挡掉一条。“我去,不是去闯矿区。”我转过身,“我找一个离信号源近一点的位置,在矿上外围,有中继站的地方。用设备测,测完回来。”
池砚张了张嘴,眼镜又滑下来,他烦躁地一推。“外围也是有重力有大气的地方,秦先生。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打断他,“我今天早上心跳跟矿区那个东西一块儿跳。这两件事哪个更要紧?”
池砚没话了。他站在那里,肩膀习惯性地缩着,白净的脸往上抬了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那我陪您去。”
“你不用陪。”我说,“你把回收队那套防护清单给我列出来,越细越好。”
池砚走了以后,林栖没走。她站在长案边上,手按着账本,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她说,不是问句。
“想清楚了。”
“那我跟你去。”她把账本合上,“我不下矿,我在补给站等。你死在里头,账本总得有人接着查。”
温小满在旁边插了一句:“补给窗口明天早上开,过了那个点,下一班要到后天呢。”
“明天早上。”我说。
当晚,我把防护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池砚列得很细,细到袜子穿几层。我把清单折起来收进袖口,回到东廊。
薄屏在长案上亮着,鹿遥今天没来,是匿名信道推过来一条信息,没有落款,没有时间戳,只有一个发送源,绕了好几层。
我点开。
“别来,来了就回不去了。”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