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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安全区外的第一步踩进了锈泥 补给窗口开 ...

  •   补给窗口开在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我跟着林栖穿过停机坪,风从场坪那头横着扫过来,铁锈味和酸味搅在一起,刮在脸上有点扎。坪上停着三架老式穿梭机,壳子补过好几块,焊缝比原板还宽。地勤蹲在起落架边上拿喷灯烤一根冻住的液压管,火苗被风吹得贴到地上。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瘦子从机腹底下爬出来,手上全是黑油,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又缩回去。

      池砚给我套防护服,一层又一层。他动作细,袖口扣子一颗一颗按,按完还得拽一下试牢。“贴身层不能起褶,”他说,“起了褶,风一灌就是一道口子。”我站着让他折腾,袜套拉到膝弯,外靴扣三道,每道都勒得脚踝发木。头盔压下来的时候,世界一下子小了,只剩呼吸声和面罩上一条细划痕。

      “四十分钟。”池砚把腕表扣到我小臂外侧,表盘朝上,红针停在零位,“从出舱门开始算。四十分钟一过,不管测没测着,您给我往回走。”

      “知道了。”

      “我这块表跟您那块联着。红针跳到三分之一,我这边会叫。”

      “知道了。”

      他还要说什么,林栖从后面按了一下他的肩。“他耳朵没聋。”

      穿梭机升起来的时候,我后脑勺撞在靠背上。机身抖得厉害,牙根跟着发麻。舷窗外面先是灰蒙蒙一片,然后灰里透出褐,褐里又掺上黑——K-7的地貌就是这样,像一大块被火烧过又浇了水的煤渣。落地那一下更狠,我牙关自己咬紧了,咬肌酸了好一阵才松开。

      舱门开。风先灌进来,然后是重量。

      我早知道自己会不适应,但没想到是这种不适应。腿像被人从底下拽,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地板上撕起来再放下。防护服里开始出汗,汗散不出去,贴在后背上凉一阵热一阵。头盔视窗边缘起了雾,我伸手去抹,手套撞在面罩上,才想起抹不着。

      郑望在补给站那个水泥台子后面等我,手里拎着两个箱子,一看见我就小跑过来,先欠了半个身。“秦先生,观测点在西坡,直线不到两公里,但是得绕着矿渣堆走,实际得走四十分钟往上。”他说话气有点短,脸在冷光底下发青,“要不我背您一段?”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就是走不快。”

      “那你走不快,咱俩都到不了。”我拎过一个箱子,箱子比看上去沉,一坠,肩膀往下一沉,脊椎跟着发酸。“引路。”

      西坡的观测点是一个半埋在坡里的小方盒子,外壁刷着灰漆,漆起了泡,一按一个白印。门是滑轨的,郑望拽了两下才开,轨里塞着碎石。里面比外头安静,机器嗡嗡的低鸣从脚底下顶上来。三块面板,一台老式中继接收器,一截暖气管改成的东西横在墙角,摸上去温的。

      “信号源在东北向,隔着这道坡,进不去人。”郑望把面板一块块点亮,手指在屏上划,“昨天夜里我盯着,每隔一阵它自己跳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儿按着发报键。”

      “频率。”

      “跟您那块表上记的那条对得上。”

      我把腕表接进接收器。红针已经走过了第一格。肩膀开始发麻,从颈根往两头走,像有人拿手指头顺着筋按。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骨节响。

      “秦先生,您脸色——”

      “看屏。”

      信号在屏上亮起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不是波形,是一条几乎平直的线。然后它跳了,一下,两下,节奏不匀,中间有停顿,停顿的长度我认得——就是我早上心跳漏的那一拍。我盯着看了好一阵,手指从面板上挪开,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然后屏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信号解析出来的,是直接跳出来的,字符歪歪扭扭,像被水泡过又晒干,有几个笔画缺了口:

      “你和你兄弟的心跳,是牧者最想收集的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半空。郑望凑过来看,头盔碰了我的头盔一下。“这什么?仪器自动生成的?”

      “不是。”我说,“有人在往里写字。”

      “谁?这地方连不上网,除了您那块表——”

      “我知道。”我把腕表往回一扯,表带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心跳在耳朵里敲得很响,比平时响,比平时快。那行字开始褪,先是“兄弟”两个字碎成点,然后是“心跳”,最后整行往下瘫,像化开的冰。

      我伸手去摸接收器的侧盖,螺丝被人拧过,口子上有新鲜的刮痕,刮痕边缘发亮。昨天郑望来布设备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这行字是在我来之前就写好的,等着我。

      “秦先生,红针过半了。”郑望的声音有点紧。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腿一软,膝盖磕在门框上,不疼,木的。郑望一把扶住我胳膊,他的手隔着两层防护服还是能感觉到在抖。

      “我没事。”

      “您这手——”

      我低头看,我的手在抖,抖得连腕表上的红针都看不清是第几格了。胸口一阵一阵地缩,每缩一下,屏上那条信号线就跳一下,缩得越紧,跳得越准。我明白过来,这东西不是在发信号,它在跟我的心跳对拍,隔着两个世界敲同一个鼓点。

      “撤。”

      “不测了?”

      “测完了。”我往外挪,刚出门,坡上的风兜头盖下来,我整个人往一边歪,郑望用肩膀顶住我,一步一步往穿梭机那边蹭。脚下的矿渣是软的,一踩陷半寸,鞋底拔出来带出一股腥味,像铁在水里泡烂了。

      上机以后我把头盔摘了,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口,凉。池砚的表在腕上叫了一下,红针到了头。

      “您超了。”

      “超了多少?”

      “我这边显示——”他顿了顿,没念数,只把表翻过来给我看,红针压在一个小格子上,过了线一指宽。

      我没说话。嘴里发苦,舌根底下像含着一枚旧铜板。

      郑望在对面坐下来,把箱子搁腿上,忽然说:“那行字,会不会是那类东西写的。”

      “哪类?”

      “您之前查的那种,数据幽灵。”

      我看着舷窗外往后退的褐黑色地面。他说的没错,可我不想接这句话。匿名发到东廊的“别来,来了就回不去了”,还有观测点那行字——同一个腔调,同一个人隔着不同的门缝在说话。他拦我,是因为我来了就会踩进他不想让我踩的东西里。可我已经踩了。那行字不是警告,是确认——发匿名信息的人就在这片废星上,他比我先到,他把话写在了我必看的地方。

      穿梭机开始爬升,我的心脏还在跟那条线对拍。一下,一下,隔着几百公里,对得死死的。

      赵实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那种醒法——先是听见声音,然后是冷,然后才想起自己是谁。

      “醒了?”

      岑野的声音在头顶上,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赵实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灰,然后是岑野那张国字脸,颧骨上的斜疤从底下往上照,被一盏小灯打出一条深沟。他嘴里有股铁腥味,舌头一动,后颈那块刚缝上的地方就扯着疼。

      “别动。”岑野把他按回去,手劲大,按在锁骨上,赵实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摁进板子里。“你昨晚抽了两回,第二回抽的时候牙关咬得太死,我拿勺子把撬的。”

      “抽?”赵实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往后仰,眼珠子往上翻,手脚一块儿抖,叫你也不答应。”岑野蹲下来,深绿旧夹克的肩头蹭在板子边上,磨白的肩章轮廓硌在光里,“陈一刀说,芯片挖出来以后神经信号乱了,脑袋在重新接线。接多久他说不准。”

      赵实抬手去摸后颈,纱布贴得紧,底下是缝过的硬线,一按就抽着疼。“芯片呢?”

      “在你手里攥着,抽的时候都不撒。”岑野朝板子角上抬了抬下巴,“我掰都掰不开。”

      赵实偏头看,那块指甲盖大的金属壳就在他右手边,带血丝的那面朝上,指示灯暗着。他慢慢把手挪过去,攥住。壳子是凉的。

      “基地不能待了。”岑野站起来,去墙角拎他的水壶,壶里晃荡的声音比昨天轻,“你抽的时候,外头来了一辆车。没开灯,在铁丝网外面停了一阵,走的时候没走大路,往废料堆那边绕的。我看见车斗里盖着布,布底下有东西支着。”

      赵实撑了一下板子,想坐起来,后颈一阵发紧,眼前发黑,又躺回去。“什么时候?”

      “天没亮。”

      “你信了?”

      “我信我的眼睛。”岑野把水壶别到腰上,又拍了拍腰间那把空鞘,“道口那条路有人守着,老瘸昨晚就没回来。他房里的灯亮了一宿,人不在里头。”

      赵实闭了闭眼。后颈的疼一跳一跳,跟心跳一个频率。“得走。”

      “走可以,”岑野弯下腰,把脸凑到赵实跟前,粗眉毛底下那双眼窝深,眼眶里全是血丝,“你得说清楚一件事。芯片里那条‘目标已确认,坐标K-7,执行人待命’——执行人是谁,你心里有没有谱。”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赵实睁开眼,“我要知道是谁,我第一个就去把他那套家伙卸了。”

      岑野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下巴上的灰白胡茬随着呼吸起伏。“行。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三步给我看看。”

      赵实撑着坐起来,脚往地上一放,腿肚子上的伤抽了一下,膝盖跟着软,人往一边歪。岑野没等他倒,转过身来,后背一沉,把赵实的两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抓稳。别掐我脖子。”

      “你脖子上有肉,掐不着骨头。”

      “贫。”岑野直起腰,膝盖响了一下,右腿落地的时候明显往回让了半分,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站住了。“外头风大,把领口拉上。”

      两人从储料间后墙的破口钻出去。外面天还没大亮,废料堆像一片黑灰色的山丘,一个挨一个。风从山丘之间穿过来,卷着碎渣打在铁皮上,噼啪响。赵实趴在岑野背上,能闻到他夹克上的味道——汗、机油,还有一点烟味,很淡。

      走出废料堆的时候,赵实忽然开口:“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看不清脸。就觉着……”赵实停了一下,后颈的疼让他说话一顿一顿的,“他跟我一样大,站在我对面。我伸手,他也伸手。两个手对到一块儿的时候,我醒了。”

      岑野没接话,脚下踩着碎石往前走,走了一段才说:“梦是反的。”

      “反的?”

      “我九年前刚上矿的时候,天天梦见自己在屋里躺着,媳妇在灶上烧水。”他喘了一口,把赵实往上颠了颠,“后来想明白了,梦见的都是没有的。有的东西不用梦。”

      赵实没再说话,把脸埋在岑野肩窝里。风从耳边过去,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吹一个破喇叭。他攥着那块芯片,金属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得有点烫手。

      “醒了以后,”岑野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你第一句说的是什么,记不记得。”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在那边’。”

      赵实的后背贴着岑野的后背,两个人都没再出声。风把废料堆上的一层灰吹起来,从他们头顶上卷过去,灰里夹着几片碎纸,打着旋儿往南去了。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安全区外的第一步踩进了锈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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