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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两套账本对不上 我推开西廊 ...

  •   我推开西廊静室的门,温小满已经在里头了。她蹲在长案边上,两套账本的副本一页一页摊开着,晾鱼干似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捋。

      “你迟了。”林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的水汽早干了,“我让你九点来。”

      “路上碰见鹿遥了。”我把门带严,“她问我今天日程空不空。我说空。她就笑了一下,走了。”

      “她笑什么?”

      “不知道。她最近老笑。”

      林栖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案面上,脆的一声。“说正事吧。第一套账,归元的生物样本回收,走谢氏归档流程,签章齐全,每一笔都有去处。第二套——”她拿指尖点了点温小满摊开的那些页,“你那个郑望,命大,铁柜里摸出来的这套,记账的法子完全两样。第一套记的是‘样本编号、数量、处置结果’,第二套记的是‘人’。”

      “人?”

      “编号后头跟着状态。活的、确认、失效、顶替。”林栖翻过一页,“两套账对不上。第一套里明明白白写‘回收失败’的批次,第二套里对应的人还标着‘活的’。”

      温小满从案边抬起头。“对不上的不止一处呢。”她把两本账并排推到我面前,指着一行,“你看这个。第一套,K-7,批次二二五零,处置结果栏写‘样本灭活’。第二套,同一个编号,状态栏写的是‘转移预备’。一死一活,同一批货,同一天。”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廊下有脚步声过去,不紧不慢的,是宅子里巡夜的人,靴底蹭着石砖地。

      “转移预备。”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嘴里含了块没化开的糖,“转到哪儿去?”

      “往下看。”林栖说。

      温小满把第二套账翻到中间。那一页纸边上有一道齐茬的断口,断口发毛,是被硬撕掉的。撕掉的那张只剩装订线上一溜纸根,像牙掉光了剩的龈。

      “郑望说撕掉的是中间一页,记编号不记燃料。”温小满把台灯拧亮,光柱压在那排纸根上,“他看对了。这页前面记的是编号,后面——”她翻过来,对着灯,“后面几页全是费用。执行费用。”

      “执行什么?”

      “你来看。”她把一张薄屏摊开在桌上,屏幕上是一道横着的灰带,灰带里浮着些歪歪扭扭的压痕,深一道浅一道的。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被撕掉那页在下面几页上压出的印子。字是反的,压得浅,有的一笔只剩半个尖。

      “压痕。”林栖站起来走到案边,低头看,“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上。”温小满说,“把下面几页放平,用侧光一层一层扫。压痕深的地方是笔画起头,浅的地方是收笔。扫了整整一宿,才拼出来这么些。”

      “拼出什么了?”

      温小满皱着眉,把薄屏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自个儿看吧。我眼睛都快瞎了。”

      我俯下身。灰带里浮出来的字是碎的,像水面上被人搅散的倒影。能认出来的没几个。我一行一行往下捋。有个“第”字,后头跟着一个模糊的圈,像七,又像二。再往下,“双”字清楚,“胞”字只剩半边。再下一行,三个字连在一块儿,像是“一个归”,紧跟着一个残缺的偏旁。

      “谢?”我直起身,“这个偏旁是言字旁吧?”

      “是。”温小满说,“后面还有个‘氏’,压得深,清楚。”

      “双胞胎,一个归谢氏。”我慢慢说出来,每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后头呢?”

      “后头那截压得更浅。”温小满转了下薄屏的角度,“拼出来是‘一个归组织’。”

      林栖从案边绕过来,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俯身看那屏。“双胞胎,一个归谢氏,一个归组织。”她念了一遍,声音压得低,“这是分配。两拨人,一家一个。”

      “执行人。”我指着灰带最下面那行。压痕几乎看不清了,只有第一个字的起笔还在,第二个字剩一道竖钩,第三个字只有一横。“这行的字全压糊了,你们拼出什么没有?”

      “拼了半宿。”温小满揉了下眼睛,“头一个字是个‘牧’,后面跟了个‘者’。再后面实在拼不出来了,纸根太窄。”

      牧者。

      我把手按在案面上,指头压着那页账的边角,纸面微微下陷。这名字我耳朵里进过一次——在瞿姓技术员的虚拟信道里,夹在第7号协议和分离执行那些话中间,牧者这个名字像根针一样扎在那儿。现在它又来了。双胞胎,一个归谢氏,一个归组织,执行人牧者。

      “这页的费用。”林栖忽然说,手指在薄屏上点了点,“撕掉那页后面这几张全是费用明细。你看这列——‘分离执行费’、‘安置对接费’、‘身份覆写费’。覆写。”

      “覆写什么?”

      “身份。”她抬眼看我,“把一个孩子的身份覆写成另一个人。让他在另一套系统里重新落地。”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温小满在旁边翻第二套账的另一处,翻得纸哗哗响。屋里那股旧纸和台灯烤热塑料壳的味道闷在鼻子里。我松了手,指头上沾了一层薄灰。

      “这事你之前提过。”林栖转过头,对着我,“心跳样本,八成七,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现在账本上也对上了。同一个协议,同一拨人,一家一个。谢氏拿一个,组织拿一个。”

      “你怎么知道谢氏拿的是哪个?”

      “猜的。”林栖说得干脆,“账在谢氏手里,章是谢氏盖的。付钱的出票人坐在这头,货就发这头。另一个才归组织。可这两个孩子是谁,账上没写名字。”

      温小满插嘴:“写编号了。撕掉那页的纸根太窄,编号只能拼出半截。打头是零四,后面两个数字压得全糊了。”

      零四。

      我没说话。林栖也没说话。她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杯沿停在嘴边,没喝。

      半截编号,加一个“双胞胎”,加一个“一家一个”。K-7矿区,零四八二,零四八三。这两个数在我袖口暗纹里存了不止一份。一个是赵实的编号,一个是方晚被改过的编号。

      “温小满。”我说,“你那个延迟模型,能不能拿来做点别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别的?”

      “压痕。你说你扫了一宿才拼出这么些。你那模型能把两个时间点之间的错位倒推回去,对不对?压痕也是错位——纸被撕掉之前压在下面几页上的那一层,和现在摊开的这一层,中间差着一次撕扯。你把这个差算进去,能不能把糊掉的字推清楚?”

      温小满张了张嘴。她低头看了看薄屏,又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是黑的。“能试。”她说,“不过——这算拿它干私活吧。你之前说这模型只做正事。”

      “这就是正事。”

      “这不是。”林栖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把话截住了,“你心里清楚。这页账是偷来的,压痕是你派人偷回来才有的。拿温小满的模型去还原,等于把工具伸进别人的柜子里。你已经伸了一回手,还打算再伸一回?”

      “你说得对。”我说。

      林栖看了我一眼。

      “你之前也说过我变了。”我说,“上回在黑市秤房那事之后。你说我变得不像我了。”

      “我现在还是这么说。”

      “那你拦不拦我?”

      林栖没答。她端着那杯凉咖啡又抿了一口,皱眉,把杯子搁回案上。隔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拦。我拦你,你就自己找人干去。还不如我看着。”

      温小满已经坐回台灯底下去了,手指在薄屏边缘敲了两下,像给自己打拍子。“给我一个钟头吧。压痕的走向我得从头捋,有的字起笔不在了,得靠笔顺硬推。推错了你也别怪我。”

      “推。”我说。

      我走到窗边。廊下巡夜人已经走远了,石砖地上只剩一盏廊灯亮着,光在地上铺出个歪斜的长方块。我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温小满那边台灯烤塑料壳的味儿越来越重,键盘敲得像啄木。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她那边停了。啄木声没了,只剩台灯嗡嗡地响。

      “推出来一行。”温小满说。

      我转身。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

      “第7号协议,双胞胎,一个归谢氏,一个归组织。执行人:牧者。”她抬眼看我,“后面还有一行,压得更深,我多推了推。‘归谢氏者,永生于虚拟。归组织者,身负于废星。’”

      屋里静得能听见台灯的嗡嗡声。

      归组织者,身负于废星。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左眼角那颗小痣忽然有点发痒,我抬手按了一下。

      “秦卫。”林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要不要先坐下来?”

      “不用。”我说,“把推出来的东西存三份。一份你拿着,一份温小满拿着,一份我收着。别放共享。”

      “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牧者的下线是谁。”我说,“账本上提到执行人,执行人下面得有人跑腿吧。归组织拿走的那个孩子,安置在哪颗星,谁经手,谁覆写的身份——这些得一条一条抠出来。”

      温小满在台灯底下小声插了一句:“那得再翻第二套账的其他页。费用明细后头应该还跟着对接记录呢。”

      “你翻。翻到了立刻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又埋头敲起来。

      我回头去看林栖。她站在案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了半杯热咖啡,杯沿冒着细白的气。

      “你刚才说我不像我了。”我说。

      “是。”

      “我觉得我像了。”我说,“以前我什么都不碰。现在——”我抬手朝那两套账比了一下,“我碰了。”

      林栖喝了口咖啡,没接话。

      ---

      天还没亮透,赵实就把岑野堵在了铁皮棚门口。矿上的风从坡上刮下来,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儿,刮得铁皮墙哗啦响。岑野坐在门槛上,右腿伸得直直的,旧布缠的伤处边上洇出一圈暗色,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在指间转。

      “你接单了。”赵实说。

      “接了。”

      “收割区的单子你也敢接?”

      “收割区不叫收割区。”岑野把烟塞回耳朵后头,“叫三号采掘面。单子上写的。”

      “换个名儿就不是那地方了?”赵实蹲下来,跟他平视,“那地方进去的人十个里回来几个,你比我清楚吧。上个月往三号采掘面派了六个人,回来两个,还是半截的。你右腿连弯都弯不了,去了就是送。”

      “不去,下个月队里断粮。”岑野说,“水、气瓶、探测仪电池,哪样不花钱?麻六那头还欠着人情,老灯的中介费还差一半呢。你让我拿什么填?”

      “拿命填?”

      “命也是本钱。”岑野终于抬眼看他。国字脸上那道斜疤从颧骨拉到耳根,矿灯一照,疤比平时更白,“我在这片矿上待了九年,什么单子能接什么单子不能接,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还接?”

      “我有数才接。”岑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灰土里,砸出个小坑,“三号采掘面这单是短期活,三天进三天出,只在边缘带作业,不往深处走。单子是麻六转过来的,他抽了一成,说明这单油水足。油水足的单子,给的条件就宽——不用签免责附页。你知道免责附页是什么东西吧?签了那是把命交出去。”

      赵实没说话。他想起方晚签的那张风险知情书,条款删了“尽力恢复”,周铁压着质疑带头签了。免责附页,那是比删条款更狠的东西。

      “我跟你去。”赵实站起来。

      岑野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跟你去。两个人比一个人强。你腿不行我替你跑腿,你懂单子我替你拿主意。”

      “你后颈那块芯片还没弄明白呢,进收割区就是往枪口上撞。”

      “那你更得带着我。”赵实说,“我自己去,什么都不懂,死得更快。”

      岑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耳朵后头那半截烟取下来,在指头上捏了捏,没点。“明天天亮出发。不等人。你迟到一分钟我就走。”

      “我不迟到。”

      “把水壶灌满。气瓶换新的。探测仪充好电。”岑野扶着门框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软,他没吭声,把重心挪到左腿上,“还有——把你那半根能量棒吃了,别揣着。进了收割区,没工夫嚼。”

      赵实应了一声,回棚子里收拾。他把岑野的水壶从腰上解下来灌满,他自己的水壶也灌满,两个别在腰上,一左一右。探测仪从腕上解下来插上充电,工具袋翻了翻,针管还在,锡箔封口撕开着,他没动。半根能量棒从兜里掏出来,掰了一半塞嘴里,嚼了两口,剩下半根又揣回去。

      天亮了出发。

      三号采掘面在K-7矿区的西坡底下,跟矿区主巷道隔着一道断层。他们沿着废弃的运矿轨走,铁轨锈得只剩一道红痕嵌在碎石里。越往西走,空气越沉,硫磺味越重,地上开始出现焦黑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烧过。

      收割区边缘立着一道铁丝网,网上挂着褪色的黄牌子,字迹被风吹得只剩半个。网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坪,场坪上停着三辆平板车,车斗里堆着盖了黑布的方箱子。场坪那头是一排铁皮房,房顶上蹲着个大喇叭,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赵实注意到场坪边上站着个人,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工装,手里捏着个记录板,正低头往上写什么。那人抬起头来的时候,赵实看清了他的脸——窄长脸,颧骨上有块青色的印子,像是旧伤没褪干净。他朝铁丝网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岑野身上停住,又移到赵实身上,嘴角动了一下。

      “岑野。”那人隔着网喊,“你腿怎么了?”

      “流弹擦的。”岑野说,“不碍事。单子我带人来了,两个。”

      “单子上写的是一个。”那人翻了下记录板。

      “现在两个。”岑野说,“多一个人多一双手,不要你加钱。”

      那人把记录板往胳膊底下一夹,走过来拉开铁丝网的门。“进来吧。别碰场坪上的箱子。”他侧身让路的时候,赵实闻到他身上一股消毒水和机油混着的味儿,“我是这片的负责人。你们叫我老瘸就行。”

      赵实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看见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圆滑,是旧伤。老瘸朝场坪那头扬了扬下巴,领着他们往铁皮房走。赵实落在后头半步,回头看了岑野一眼。岑野没回头,但他右手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红点在灰蒙蒙的场坪上明明灭灭。

      赵实把腰上的水壶带子紧了紧。场坪上的风把黑布吹得鼓起来一角,底下露出的箱角上,有个圆圈套折线的印记。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两套账本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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