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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市掮客的账本有两套 赵实到K- ...

  •   赵实到K-7矿区东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矿区的天从来就没亮透过。灰黄色的尘雾浮在半空,太阳隔着一层雾,像一块烧红的铁片,只发光,不发热。矿道口一排铁皮棚子,檐下挂的矿灯还没熄,光晕一圈一圈发黄,照见地上一层踩实的煤灰和碎渣。风从井口往里抽,带着铁锈和潮土腥气,抽得人耳根发紧。昨天炸塌的东岔还在冒细烟,几辆清障车停在坡底,铲斗里全是碎岩。没人干活。整个矿区安静得像一大片坟。

      他蹲在一块废枕木上,把探测仪举到眼前。屏幕右上角那个时间戳跳了一下,跟那封加密信息里用的格式一模一样,老式矿务系统,位数都对得上。

      “你倒是会挑地方。”赵实对着空矿道说。

      没人应。他等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岑野那半壶水,灌了两口,又别回去。水在壶里晃荡的声音,在矿道口这种地方格外响。

      再往前走二十步,废弃的皮带机房门口,光闪了一下。

      赵实站住脚。

      那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忽蓝忽白,边缘毛糙,像坏了的矿灯在接触不良。他把探测仪调成录像,推门进去。

      皮带机房不大,两条旧输送带横在屋子中间,皮面裂了口子,露出底下的钢索。靠墙一排控制柜,柜门歪着,里头线头垂出来。屋子正中间立着一个影。

      赵实第一眼先看见的是他的轮廓。忽明忽暗,边缘像被撕碎的纸,左边肩膀和半张脸清楚得很,右边整个糊成一片噪点,胸口一块黑黢黢的空洞,能看见后面的控制柜。穿一件旧式长袍,颜色在灰和蓝之间来回跳,跳一下闪一下,像接触不良的屏幕。

      “你来了。”那影说。声音卡成三段,中间夹着电流的嘶嘶杂音,像有人在一句话里按了三次暂停。

      “发信息的是你。”赵实没往前凑,把探测仪举在胸口对着他,“锈门后头那个站,是你布的。”

      “是——我。”幽灵的嘴动了,糊掉那半边脸的噪点跟着抖,“屏烧了,线——废了。借这个机房的旧中继——撑一撑。”

      他说话的时候,身形矮了半截,像信号掉帧,然后又弹回来,重新站直。

      “撑多久?”赵实问。

      “三句。”幽灵说,“三句——断一次。”

      赵实把探测仪往控制柜上一搁,镜头对准他。“行。第一句——牧者是谁?”

      幽灵笑了一下。清楚的那半边嘴角往上扯,糊掉那半边没动,笑得人心里发毛。“牧者不是——人。是——个职位。谁坐上——谁就是牧者。”

      “我他妈的问你——”

      话没说完,幽灵的身形一抖,整个塌成一片雪花,声音跟着碎了,等了两三秒才重新聚拢回来,肩塌着,胸口那个空洞一张一合。

      “断了。”幽灵说,“下一句。”

      赵实把拳头捏了又松。“那——谁在替我挡?”

      幽灵没立刻答。他偏过头,清楚的那半张脸对着赵实,眼珠灰白,颧骨上浮着一层薄光。“你——问对了。”他说,“他们标记你——零四八二——本来是要收的。那批里就你——最干净。可有人——把你的编号——从收割单上——划了。”

      “谁?”

      “牧者。”幽灵说完这个词,身形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把你划了——自己顶上去——坐了那个位置。”

      赵实盯着他。“他为什么——”

      幽灵没等他说完:“第三句——没了。”

      “等——”

      投影已经断了。蓝白光往回收,缩成控制柜线头间一个亮点,瘪下去,灭了。机房里只剩输送带的铁皮在风里轻轻磕碰的声音,还有赵实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探测仪拿起来。录像还在走,屏幕上那个幽灵的轮廓一帧一帧地卡。

      他按停,把文件存了两份,一份留在探测仪里,一份拷进胸前工具袋那块备用存储片。

      正要推门出去,身后控制柜的线头又亮了一下。赵实回头,那个影重新聚起来,比刚才更薄,边缘抖得厉害,随时要散。

      “还有一句。”幽灵说,“不算在——三句里。你听好——那封加密信息,是我发的。引你来——K-7,就为让你知道——有人替你挡了。挡你的人——是牧者。他为什么挡——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至于——烂在这条线里。”

      赵实往前迈了一步:“你等等——”

      “撑不住了。”幽灵的轮廓已经开始往回收,“记着——别信编号。”

      蓝白光缩成一点,灭了。这回是真灭了,控制柜的线头连个火星都没剩。

      赵实站在原地,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推门出去,回头看那机房,黑着,什么都没有了。

      坡上下来两个人,穿清障队的旧工装,远远看见他,脚步放慢。赵实没理,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后颈那块旧疤还热烘烘的,像底下埋的那片东西真在发烫。

      “牧者把我划了,自己顶上去。”他一边下坡一边嘀咕,声音压在喉咙里,风一吹就散了,“顶上去图什么呢。”

      没人答他。矿区的尘雾照旧浮着,太阳照旧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切换】

      林栖把那一摞数据板往我桌上一搁的时候,我正盯着温小满发来的心跳波形看。她把最上面那块抽出来,反手拍在我面前,屏幕自动亮了。

      “买到一套。”她说,嘴没停,“就一套,你别问为什么就一套,问就是老灯那孙子临时加价,我砍到原来谈好的数目,他要现付,我付了,他给我一套,说另一套在别人手里,他碰不了。我说碰不了你早说啊,他说早说你就不来了。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另一套在谁手里?”

      “他没说。”林栖一屁股坐在对面,腿跷起来,“我猜他是不敢说。你猜我怎么猜的?我一提另一套,他手就往桌下缩,缩了半寸,又拿上来。老灯那人,手缩一下就是有事。”

      我没接话,把数据板转到自己这边。

      是一份账——燃料批次的对照码,厚厚一屏。归元资产的进出货,按批次列,数量、日期、收货方。林栖买到的这套,收货方一栏填得齐全,走的是秦氏基金那条线,规规矩矩,每一笔都对得上。

      “这么干净?”我说。

      “干净得过了。”林栖凑过来,手指点着屏幕往右划,“你看这栏,批次号跟收货方之间,中间这一列,记的是‘中转处置’。处置什么?没写。我拿对照库比对了,这一列在归元的公开账里根本没有,是内部账才有的。”

      “内部账为什么有这一列?”

      “因为要算钱。”她翻了个白眼,“处置要花钱,花钱要记账,记了账又要藏起来,藏来藏去藏出个第二套。你现在看到的这套,是拿来给人查的。给人查的那套,把这一列抹了。”

      我把数据板拿起来,翻到最底下。签章那一栏,是谢氏归档用途章——跟郑望在隔离门上拍到的那枚,一个模子。

      “所以燃料从秦氏基金进来,到归元处置,处置完再出去。”我说。

      “处置完出去的,就不是燃料了。”林栖说,“是样本。生物样本。归元去年四成一的收入,全在这一栏里。”

      屋里静了一下。我听见自己手指敲桌面的声音,敲了两下,停了。

      “另一套账。”我说,“在谁手里?”

      “老灯说在‘黑市那头’,具体是谁,打死不说。”林栖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秦卫,我劝你别想。老灯都不敢碰的东西——”

      “让郑望去。”

      林栖愣住。“郑望?你那个跑腿的?他连虚拟世界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他要的就是现实里的门路。”我已经在拨郑望的号了,“黑市那头是现实的,不是虚拟的。郑望在现实里跑了十几年腿,比你我加起来都熟。”

      “那是偷。”林栖说,“你听清楚没有,那是偷账本,犯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通讯接通了。郑望的脸出现在屏幕角上,背景是他那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宿舍,身后晾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衬衫。他看见我,先欠了半个身:“秦先生,您找我?”

      “郑望,有件事。”我说,“黑市那头,归元资产的第二套账本。你能摸到吗?”

      郑望没立刻答。他偏头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黑市那头的账,多半在‘秤房’里。秤房管着所有走黑市的货,账本一式两套,一套给查的,一套自己留。要摸第二套,得进秤房后头的铁柜。”

      “进得去?”

      “进得去。”郑望说,“我认识秤房一个管钥匙的,早年跟我一块跑过车。就是……秦先生,这事要是被逮着,不是罚钱的事。”

      “我知道。”我说,“你去不去?”

      郑望沉默了两三秒——不,他没沉默,他是一直在看我,看到我脸上什么地方,然后低下头去,把晾着的那件衬衫从绳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我去。”他说,“您把秤房的方位图发我。”

      通讯断了。林栖在对面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变了。”她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让人去干这种事。”她把数据板收回去,塞进自己袖口的暗纹层,“以前你连自己下矿都不肯。”

      “以前我不知道账本有两套。”

      林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对照码的副本导出来,一份推给我,一份自己留着。“这套你先拿着,比对的时候别用共享缓存,用你自己的私档。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心跳样本的事,温小满到底查出来没有?八成七那个。”

      “还在查。”

      “查什么查,八成七就是同源。”她翻了个白眼,“你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就你嘴上不认。”

      我把数据板收进袖口,没接这个话。

      【切换】

      天擦黑的时候,赵实回到基地。

      岑野在铁皮棚子门口坐着,右腿伸得直直的,裤脚卷到膝盖上头,伤处拿旧布缠了几道,布上洇出暗色。他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

      “见着了?”他问。

      “见着了。”赵实蹲下来,把探测仪解下来往地上一搁,“不是活人。是个投影,从旧中继站那头接过来的,说三句断一次。”

      “问出什么了?”

      赵实把探测仪打开,调到录像那一帧。幽灵的轮廓在屏幕上卡着,一卡一卡的,声音断成三段。

      岑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说牧者把你从收割单上划了,自己顶上去。”

      “嗯。还说了那封加密信息是他发的,引我去K-7就为告诉我这个。”

      “你信?”

      赵实没立刻答。他摸出兜里那半根杏仁味能量棒——还是韩劲剩下那半根,他一直没舍得吃,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信一半。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可断的时候不像装的。装断的人会挑地方断,他是随便断,断在‘牧者’俩字中间。”

      岑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那点红在暮色里一明一暗。“那就是有个人,替你挡了收割,还搭上了自己的位置。”他吐出一口烟,“这人图什么?”

      “我也想知道。”

      “你知道一半了。”岑野把烟从嘴边拿开,“剩下那一半,等你见着真人再问。”

      赵实把探测仪关了,揣回腕上。“那投影说,明天还能再撑一次。”

      “撑一次少一次。”岑野说,“那种旧中继,放一回烧一回线路。你省着点问。”

      赵实嗯了一声,站起来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腿,换药了没?”

      “换了。”

      “换的什么药?”

      “你管得着吗。”岑野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管好你自己的后颈。”

      赵实没再问,进了棚子。里头黑着,他摸到墙角自己那张铺位,坐下来,把探测仪搁在膝盖上,没开。

      外头岑野的烟头在门口一明一暗,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

      半夜,赵实被通讯器震醒。郑望的号码,只有一行字,错字连篇,像是边跑边打的:

      “秤房后头铁柜,第二套账摸到了,保安发现,我跑出来了。账本撕掉一页,没抢回来。”

      赵实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人没事?”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没事。撕掉那页是中间一页,我扫了一眼,上头记的不是燃料,是编号。”

      赵实把通讯器扣在胸口,棚子外头岑野的烟头已经灭了。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黑市掮客的账本有两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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