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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热红薯      ...


  •   许微雪指尖轻轻拂过页脚那片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的铅笔痕迹,窗外的细雪沫越飘越密,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湿痕。陆时衍把理整齐的草稿纸塞进书包,指尖拎起放在桌角的半瓶温水,侧过身示意她可以走了,暖白色的灯光把二人并肩的影子投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叠出一小片软乎乎的轮廓。
      数学答疑老师抱着半人高的讲义袋从讲台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视线扫过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只当是两个留下来整理错题的普通学生,没多做停留,推开门走出阶梯教室,风裹着细碎的雪沫顺着门缝钻进来,蹭过许微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凉得她轻轻缩了缩指尖。教室里最后几个收拾东西的学生也陆续起身,抱着习题册说说笑笑地往外走,鞋底踩过铺了防滑垫的台阶,发出闷乎乎的轻响,没几分钟整间大阶梯教室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极淡的嗡鸣。
      许微雪把那本画满小雪花的错题本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封皮上还留着陆时衍掌心的余温,暖乎乎地贴着她的校服外套。她把自动笔塞进笔袋,指尖碰到口袋里那半块印着雪花图案的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皱,甜香透过半透明的糖纸漫出来一点,混着空气里残留的粉笔灰淡涩味,闻起来格外踏实。二人顺着阶梯慢慢往下走,台阶边缘沾着点之前学生带进来的雪水,踩上去有点滑,陆时衍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手臂虚虚抬着,没碰到她的衣角,却刚好把她和台阶边缘的湿滑区域隔开。
      教学楼门口的风比阶梯教室里猛得多,卷着细雪沫往人领子里钻,许微雪下意识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冷风刮得脸颊发僵,鼻尖很快泛出一点浅红。晚自习下课的人流正从各个教学楼涌出来,穿着同款浅灰色校服的学生们挤在主干道上,抱着暖水袋的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笑,刚打完球的男生们把外套搭在肩膀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路边的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铺了薄霜的水泥路面上。许微雪抱着错题本跟在陆时衍身侧半步的位置,刻意和他保持着普通前后桌的安全距离,周围的同学大多埋着头往宿舍走,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藏着的细碎默契。
      主干道往女生宿舍方向拐的岔路口种满了梧桐树,深秋落剩的几片枯叶子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积了薄霜的地面上,发出脆生生的轻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特有的焦甜气息,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许微雪吸了吸鼻子,才想起自己下午为了赶整理错题的进度,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去食堂吃,当时只想着把陆时衍错题本里的解题思路再过一遍,完全没察觉到饿意,这会儿冷风一刮,空荡荡的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空落落的绞痛,她脚步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按在小腹上,连抱着错题本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她之前总把早餐省下来的半块面包塞在书包侧袋里,今天出门走得急,把面包落在了宿舍书桌的抽屉里,书包里除了习题册和笔袋,连半块能垫肚子的糖都找不到。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往衣服里钻,冻得她指尖发麻,脚步越来越发飘,连踩在铺了薄霜的梧桐叶上都没什么实感,胃里的空痛感一阵接一阵往上涌,她咬了咬下唇,想加快脚步往302宿舍赶,却没留神脚下踩到一片滑溜溜的梧桐落叶,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半步。
      陆时衍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按在小腹上的指尖,又落在她泛着浅白的唇瓣上,没多问什么,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和她并肩往前走的速度刚好卡着她能跟上的节奏。梧桐道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交错的梧桐枝桠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路边的墙根处摆着一个印着校徽的蓝色塑料筐,里面塞着几个学生放在这里晒的暖水袋,橙红色的橡胶外壳在灯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和空气里飘着的烤红薯甜香缠在一起。
      许微雪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梧桐道上格外清晰,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把脸埋在错题本的封皮边上,连耳尖都泛出热意。陆时衍像是没听见那声轻响,脚步拐向梧桐道侧边的小岔口,那里是学校围墙留的一个小侧门,平时只有走读生会从这里进出,门口常年蹲着一个推着铁皮烤炉的流动烤红薯摊,摊主是个裹着厚棉服的阿婆,烤出来的蜜薯甜得流油,是整个年级学生都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许微雪站在梧桐道的路灯底下等着他,冷风刮得她校服外套的下摆轻轻晃,怀里抱着的错题本挡在身前,勉强替她隔开了一点往肚子上钻的冷风。她看着陆时衍的背影走到烤红薯摊边,阿婆掀开铁皮炉的厚棉帘子,白蒙蒙的热气瞬间涌出来,把他的浅灰色校服背影裹在暖融融的白雾里,他低头对着阿婆说了句什么,阿婆笑着用铁夹子从烤炉最里面掏出两个表皮焦黑、冒着热气的蜜薯,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他指尖捏着牛皮纸的边角,付了钱转身往回走,两个蜜薯的热气隔着牛皮纸透出来,把他的指尖熏得泛出一点暖红。
      他走到许微雪面前的时候,递过来的牛皮纸包还烫得厉害,隔着两层厚牛皮纸都能感受到里面蜜薯传出来的滚烫温度,他的声音裹在冷风里,温温的没什么起伏,说自己刚才绕去侧门的小卖部买东西,顺便买了两个烤红薯,没算好量,买多了一个吃不完,放凉了就浪费了。许微雪愣了愣,伸手接过那个最大最软的蜜薯,烫得她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很快稳稳托住,牛皮纸的粗糙纹理蹭过她的指腹,甜香的热气顺着纸包的缝隙往她脸上扑,熏得她冻得发僵的脸颊瞬间暖了过来。
      她抱着烫得烫手的蜜薯站在路灯底下,指尖小心翼翼撕开焦黑的红薯表皮,金红色的薯肉露出来,蜜色的糖汁顺着薯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牛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她咬了一口最软的薯心,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直接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暖得那阵空落落的绞痛瞬间就散了大半,蜜薯的甜香裹着热气漫遍全身,连冻得发麻的指尖都慢慢恢复了知觉,她咬第二口的时候,糖汁沾在了嘴角,她下意识抬起手背蹭了蹭,眼底漫出一点软乎乎的笑意,连之前因为排名退步攒了好久的焦虑,都跟着这口热乎的甜意化得无影无踪。
      梧桐道的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抱着印着校徽暖水袋的女生说说笑笑地往302宿舍走,是302宿舍晚归的室友,她们刚从校外的文具店回来,怀里抱着刚买的错题本,远远看见路灯底下站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绕到梧桐道另一侧的阴影里走,没上前打扰,连招呼都没喊一声,抱着暖水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302宿舍的单元门里,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许微雪咬着手里的热红薯,甜丝丝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有点发潮,她之前总以为这份藏在页脚小雪花里的心动,只能安安静静藏在错题本的纸页缝隙里,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不能有,可此刻捧着烫得烫手的蜜薯,暖黄色的路灯把她和陆时衍的影子叠在铺了薄霜的地面上,连风刮过梧桐叶的簌簌声都变得格外温柔。她抬起头刚要把道谢的话说出口,视线落在陆时衍的手上,他露在袖口外的指尖冻得泛出不正常的红,指节边缘甚至有点泛紫,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个蜜薯,牛皮纸包的边缘已经凉透了,露出来的小半块薯肉表皮硬邦邦的,连一点热气都没往外冒。
      她捧着手里还冒着白气的热红薯,指尖的温度和怀里错题本的余温缠在一起,风卷着细碎的细雪沫落在她的发梢,凉丝丝的,却一点都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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