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邻座   许 ...


  •   许微雪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上的细密水珠,杯里的温水漾开细碎的波纹,映着陆时衍眼底盛着的暖黄灯光,像把整盏大厅的灯都揉进了半杯水里。风卷着细雪沫蹭过她的校服袖口,沾在那片浅灰色布料上,像落了点软乎乎的糖霜。周围的人流慢慢散得差不多,抱着篮球的男生们勾着肩往操场跑,讨论分数的女生们凑成小群往教学楼走,陆时衍指尖轻轻敲了敲排名榜边缘空白墙面的瓷砖,凉丝丝的瓷砖表面沾着点从门缝飘进来的雪水,留下极淡的湿痕。他把空玻璃杯接回去的时候,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温度像温水漫过皮肤,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浅灰色校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只剩许微雪站在原地,手里还留着玻璃杯壁传过来的余温。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刚响,班级群里弹出学生会学习部的通知,周五下午的年级数学专项答疑课,地点设在实验楼一楼的大阶梯教室,全年级所有数学薄弱的学生都可以自愿参加。许微雪把通知反复看了三遍,指尖点在屏幕上“阶梯教室”那四个字上,把摊在桌上整理了半周的数学错题本塞进书包,笔袋里那支画惯了迷你雪花的自动笔滚出来,她捡起来塞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口袋里剩的半块橘子糖,糖纸印着的小雪花图案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她抱着厚厚的错题本往实验楼走,走廊里的风裹着深秋残留的桂香,混着隔壁实验室飘出来的淡酒精味,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大阶梯教室的门敞着,暖白色的日光灯从门里溢出来,把门口的水泥台阶照得发亮。几百个学生挤在里面,连过道的台阶上都坐了抱着习题册的人,空气里飘着粉笔灰的淡涩味,混着前排女生放在桌角的橘子汽水的甜香,还有人刚从外面跑进来,校服外套上沾着的冷雪水汽慢慢蒸发,在暖烘烘的教室里散出一点清冽的凉味。许微雪抱着错题本顺着台阶往上走,指尖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台阶上的学生们都埋着头在讲义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裹着低声讨论题目的说话声,填满了整间教室的空隙。她从第一排走到倒数第二排,所有空位上都放着摊开的习题册或者水杯,连过道的空位置都被人占了,只剩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两个位置还空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草稿纸的碎渣都没有。
      她抱着错题本走过去,刚要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教室后门的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时衍抱着自己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厚错题本走过来,浅灰色校服袖口上还沾着点刚写完板书蹭到的粉笔灰,他的视线扫过最后一排的空位,刚好和许微雪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脚步顿了半秒,没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靠窗边的位置,自己挨着她外侧的空位坐下来,把怀里的错题本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桌面是凉丝丝的木质纹理,上面印着往届学生刻下的浅浅小字,许微雪把自己的错题本摊开,指尖捏着那支自动笔,指腹有点微微发僵,周围坐的全是别的班的学生,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这两个挨着坐的人,是平时在班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前后桌。
      讲台上站着的数学答疑老师是年级里出了名的严师,他手里捏着半根白粉笔,身边围了七八个举着习题册的学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顺着阶梯往下传,每讲完一道题就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工整的解题步骤,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飘在暖白色的灯光里,像细碎的微尘。陆时衍没立刻开口说话,他先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指尖轻轻把自己那本厚错题本推到许微雪面前,封皮上用黑色钢笔写的“数学易错点整理”几个字,笔锋清瘦,像他平时走路时挺直的背影。那本错题本比她手里的厚了足足三倍,封皮的边角都磨得发毛,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纸页边缘带着点被指尖摩挲出来的软弧度,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草稿纸油墨味。
      “我整理了半学期的高频易错点,你上次周测错的题型,里面都标了星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盖过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道普通的例题,指尖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页面上用蓝色、黑色、红色三种颜色的笔写满了批注,每一道题的易错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连最容易被忽略的题干陷阱都用小字标在了旁边。他的指尖落在那道许微雪上次空着没做出来的导数大题上,指节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铅笔灰,顺着解题步骤慢慢往下指,从题干里藏着的定义域陷阱,到分类讨论的边界取值,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条理清晰,连她之前卡了好几天都没想通的逻辑断点,被他三言两语就点得明明白白。
      许微雪握着笔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她低头盯着错题本上的字迹,笔尖跟着他指过的步骤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之前堵在脑子里的那些乱麻似的知识点,此刻顺着他平缓的语速一点点理顺。周围的喧闹声慢慢退成模糊的背景音,前排学生翻讲义的哗啦声,讲台上老师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窗外风刮过梧桐树叶的簌簌声,全都变成了极淡的背景,她耳边只剩陆时衍清浅的声音,顺着耳边的碎发落进来,每一个字都刚好落在她卡壳的知识点上。他讲题的时候不会刻意凑得很近,始终保持着半拳的距离,身上淡淡的橘子糖甜味混着草稿纸的油墨味飘过来,和她口袋里那半块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从导数的分类讨论讲到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技巧,再讲到数列求和的易错陷阱,一道题接着一道题往下翻,翻到标着三颗星的重难点题型时,他还特意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给她画了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每一种思路的优劣都标得清清楚楚。暖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讲得专注,指尖偶尔碰到她放在草稿纸边缘的笔,又很快收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不小心蹭到了桌面上的橡皮。许微雪握着笔的指尖慢慢暖了起来,之前因为排名退步悬了好几天的心,此刻完完全全沉了下来,那些堆在她脑子里的焦虑和慌乱,都被他平缓的语速一点点揉散,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最后一排轻轻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微雪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批注,抬头往教室前面看的时候,才发现讲台边围着的学生早就散了大半,讲台上的答疑老师正收拾着讲台上的讲义,把剩下的粉笔一根根放回粉笔盒里。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阶梯教室空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学生还坐在前排,低头对着习题册小声讨论。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夜幕把窗玻璃染成深黑色,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漏过来,在窗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暖光,风刮过窗沿,把半开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暖白色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错题本上,把纸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陆时衍把笔收进笔袋里,指尖轻轻合上自己那本错题本,递到她手里,示意她可以先带回去看,等下次大课间在排名榜边的角落碰面时再还给他。许微雪抱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指尖碰到磨得发毛的封皮,纸页的温度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暖乎乎的。她低头随手翻了一页,原本以为页脚只是他随手画的小标记,视线扫过纸页最下方的空白处,忽然看见一个用铅笔画的迷你小雪花,线条软乎乎的,大小刚好占满页脚的小半块空白,和她平时在草稿纸边角上随手画的图案一模一样。她心里动了动,指尖轻轻往下翻一页,下一页的页脚也画了一个稍大一点的迷你雪花,边缘带着点极淡的铅笔晕痕,显然是画了好多次才成型。
      她一页页慢慢往下翻,从错题本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一个大小不一的迷你雪花,有的线条圆润,有的边缘带着点小小的尖角,有的旁边还画了个几乎看不见的 tiny 小圆圈,像雪落下来时溅起的细碎雪沫。这些小雪花藏在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和批注的缝隙里,要是不特意低头往页脚看,根本不可能发现,显然是他整理错题的这半学期里,每天写完一道题的批注,就随手在页脚画一个,攒了整整半学期,才凑满了这一整本的小雪花。许微雪的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个最小的雪花图案上,铅笔的痕迹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页里,像上周初雪那天落在她校服袖口上,很快就化掉的细雪沫。窗外的风卷着新的细雪沫撞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暖白色的灯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片浅灰色校服布料上的细绒照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铅笔痕迹,鼻尖忽然有点发潮,之前那些藏在敲椅背的暗号里、藏在空教室帮忙擦黑板的粉笔灰里、藏在排名榜边递过来的半杯温水里的细碎细节,此刻全都顺着这些页脚的小雪花串了起来,像把散了一地的碎星光,一颗颗捡起来拼成了完整的一小片星空。她抬头看向身侧的陆时衍,他正低头收拾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指尖把纸页一张张理整齐,浅灰色校服的袖口落在桌面上,那片残留的粉笔灰在灯光下泛着软乎乎的白,和页脚的小雪花颜色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