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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十七页 面是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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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是梁阿姨下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面撒了点葱花和香菜。
姚瑶低头看向碗。面汤上那点葱花和香花转了半圈。
对面伸过来一双筷子,指尖干净,稳稳把她碗边那撮香菜夹走了。夹得很自然,像这件事在桌上已经重复了很多年。
她抬眼看过去。他已经拾筷去捞面条,眼皮都没掀一下。
梁阿姨没看见,她妈也没看见。
姚瑶吃了小半碗。她妈给她碗里压了三次鸡蛋,第三次她拿筷子挡住,晃了晃:“够了”。
桌上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她。梁阿姨的眼神很慢,一点一点扫过她的脸,像在读一段搁置很久,字迹浅淡的旧课文。
“你还记得吧,”梁阿姨开口,“他那时候天天往你家跑。”
姚瑶捏着筷子的指尖顿在碗沿。
“记得。”她妈接得比她快,“四年级那阵子,每天四点来,写完两页才走。我当时还打趣,以为他是来抄你作业的呢。”
梁阿姨笑了一下,没接话。姚瑶看见她那个笑——不是“你猜错了”的笑,是“我不说”的笑。
“有一回珺赫发烧。”梁阿姨慢悠悠继续说,“三十八度二,躺在床上,说下午还要去你们家。我说你写完你自己的再说。”
“他去了?”姚妈妈追问。
“没去。”梁阿姨摇头,“他让我替他送过去,说别让姚瑶写不完,他们老师要罚。”
她记得那天:她一个人对着那本作业写到七点,写哭了两次,第二天交上去,第三十七页往后是空的。她妈说她“你看你,没人帮你写了吧”。
“阿姨,”姚瑶轻轻出声,“后来呢?”
“后来等烧退了,他自己补。”梁阿姨说得很平淡,“他烧到晚上退了,第二天骑车过去,在你家楼下写到六点。你妈留他吃饭,他不吃,说要把那两页写完。”
桌上静了两秒。姚妈妈低头吃面,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略显响亮的声响,刻意填满这一段沉默。
“你们那时候,”姚妈妈忽然抬头,“班里是不是还有同学乱传闲话?”
姚瑶的手指在碗沿滑了一下。
“传什么。”
“就……小孩瞎说的那种。”姚妈妈比了个手势,说得有点很难为情,“有一年家长会,一个女生的妈妈当笑话讲的。我当时还替你把那个人骂了一顿。”
姚瑶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看。
她想起来了:四年级下学期,有个男生每天在楼梯口,对着她喊那些乱糟糟的话,一连持续半个月,她被喊得绕路上厕所,回家一个字没提。她那年最怕的是体育课自由分组。
她抬眼望向对面。
梁珺赫正在吃面,头都没抬,吃得很平静,像这段对话里根本没有他。
“没有的事。”姚妈妈摆摆手,“小孩之间瞎传。”
“是瞎传。”梁阿姨附和。
姚瑶“嗯”了一声,把目光挪回碗上,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吃面了。
最要命的不是那句谣言。最要命的是,她现在坐在这儿,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想:那天楼梯口,他也在。
他每天四点来,六点才走。她记得那个点。四点十分,楼道里会响起书包带子蹭墙的声音,蹭三下,到门口。她那时候不用看表。
楼梯口那段路他们一起走了两年。有人在她背后喊那句话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从来不停。
她以前把这当成“他没听见”。
“我下去拿点东西。”姚瑶推开椅子站起身。
“我陪她。”梁珺赫紧跟着也放下筷子。
她妈说“哎不用”,被他一句“我知道放哪儿”堵回去了。
他知道放哪儿。储藏室最里面,矮桌缺一条腿的那边。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她走到第三级,灯灭。身后一声很轻的咳嗽,灯亮。
她没回头,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昨天在储藏室,为什么不说盒子是你拿走的。”
“你也没问。”
“我没问你就一直不说?”
身后安静了两级台阶。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拿。”
姚瑶没回头。走到第七级台阶,脚步停了半秒,随即继续往下走。身后那个人安安静静跟着。
到了二楼半平台,她忽然开口:“当初楼梯口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
他没说话。灯在这一层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她听见他往上走了半级,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下,又停住。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
“停下来干什么。”
“你就让他们喊?”
“他们喊两天就不喊了。”他停了一下,“我要是停下来跟他们吵,你就得记一辈子。”
姚瑶没说话。那个人跟了半个月,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两天”,是替她自己把这件事说小。
她那年怨过他。她怨的是他走在前面,两级台阶都不肯停,害她以为,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些闲话是真的。
直到此刻站在这条熟悉的楼道里,她才慢慢读懂,他那时候选择往前走,是另一种保护。
“咔哒”一声,声控灯再次亮起。
他站在她下面半级,抬眼看她。
储藏室的铁皮门虚掩着。她进去,蹲到矮桌前,把那只盒子拿起来。
她把它抱到门口,在台阶上坐下。他也坐到下一级,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级。
猫不在。台阶旁边那块水泥台上留着几根橘色的毛。
姚瑶把盒盖掀开。
那块漆磨掉的地方正好在盒角,她的拇指按上去,铁皮边缘有一点锈的粗。
里面是一颗玻璃珠。花心的,中间有一道白的,像被人搅过的牛奶。
这颗珠子是她拿两个弹弓头跟楼下小孩换的,换来第二天就在台阶上显摆,显摆到一半掉进下水道。是他蹲下去,把手指伸进脏水里摸出来的。她当时以为是他自己要去的。
她把珠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光看。花心那道白还在。
“这颗你从下水道摸出来的。”
“嗯。”
他伸手过来,把珠子从她指尖拿走,放回盒子,放得很轻,像怕它再掉一次。
两张积分卡,一角的印章早就看不清了。小卖部集满十个章换一根冰棍。她集到六个就没耐心,他把她的六张要走,说“我替你集”。他替她集的东西,她从来没问过后来去哪了。
一根黑色橡皮筋,断过一次又打了个结。她小时候扎头发,跑步一跑就松,松了就把断的那截塞进书包侧袋。她数不清那些年她塞断过多少根。
一本四年级《暑假作业》,封面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那个“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就这些。
姚瑶盯着那本作业看了大概十秒,才伸手拿起来。封皮软,被汗浸过太多次,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的霉味。
第三十六页,她的字。歪,横不平,“3”总写反。
第三十七页,开头还是她的,再往后,笔迹陡然一变。
她把书放平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前翻。
第三十七页后半,是另一种字。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净,连她自己那种把“答”字写太大的毛病都没抄。可“3”写反了,他也跟着写反。
他连她的错都抄了。
第三十八页,第三十九页。
第四十页开始,两种字交替出现:应用题是他的,填空是她的。她的字越来越松,他的字一直在装她的。
她翻得很慢。翻到第五十二页,那种工整的字停了,后面又是她自己,丑得很有精神。
十五页。
姚瑶把作业本合上,两只手放在封面上,很久没动。
四年级那个暑假忽然全回来了。她一直以为她记不住那么早的事。
四点,她家那张小方桌,桌腿下面垫着一块对折的硬纸板,一坐就晃。风扇在头顶转,转得慢,扇叶上积了一圈灰,风一吹灰就在光里跑。
他坐在她左边,隔着一个铅笔盒的距离。
他每天写两页。两页写完,把笔帽按上,说“下一张纸给我”。
有一天她写算术写到哭,因为一道“鸡兔同笼”她画了十七只脚。她把笔一扔,“我不写了”。
他说“你把你的名字写了就行”。
她问他写完了老师会不会发现。他说“不会,我会写得像你的字”。
她当时信了,因为真的像。她记得自己那天特别高兴,把脚翘在椅子横杠上晃,说“梁珺赫你真好”。
后来她确实没被发现。再后来,她甚至忘了这件事不是她做的。只记得自己“那个暑假突然开窍”,记得她妈跟同事夸过一句“我们家瑶瑶长大了”。
姚瑶看着膝盖上那本作业,忽然觉得耳朵发热。
“你那时候几点走。”她问。
“六点。”
“我妈要留你吃饭你都不留下。”
“留了我就写不完第三十九页。”
姚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鼻子发酸。
她想起六点钟。她家楼下那条水泥路,太阳把车棚的铁皮晒得发白。她趴在五楼的窗口看,看见他把车推到路口,先不骑,抬头看一眼她家那扇窗——每次都是这个动作,袖子擦一下额头,然后才走。
她当时以为他擦汗。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她家楼下有条刚生完狗的母狗,见人就追。他每天从车棚走到路口,要多绕一段,绕完还要抬头看那扇窗——她妈说过,她会在窗户后面偷看他走。
“阿姨说你那阵子每天绕路。”姚瑶说。
“你妈告诉你的?”
“梁阿姨刚才说的。”
他没说话。
“你绕什么路。”姚瑶问,“我家到你们家,两站路,走路十六分钟。”
“我知道。”
“那你绕什么。”
姚瑶说完这句,自己先没气了。
她低头看那本作业。第三十七页往后,工整的十六页。他每天写两页,写了八天——八天里他从她家走回去十六分钟,再绕到她楼下的车棚,抬头看一眼那扇窗。
她记不得那扇窗有没有关。她只记得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第五十二页,”他开口,“那天你写完的。”
她翻过去。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食指在纸页边缘点了一下,点到那个写正的“3”旁边,又收回去。
“你这个3写正了。”
“我那天故意写正的。”
“我知道。”
姚瑶抬头看着他。
“你说剩下我自己写。”他看着前面那堵墙,“完了你就把作业本合上了,我按不住。”
姚瑶翻开第五十二页。她的字,从头到尾,一个“3”都没写反——因为她那天故意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想证明是她写的。
她看着第五十二页,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我那天写完,觉得自己特别厉害,还拿橡皮把第三十七页你写的字擦了一个角。”
“我知道。”
“你看见了?”
“我第二天看见的。你又用铅笔描回去了。”
姚瑶低头看那一页,果然有个角被橡皮擦得发毛,上面覆着一层歪歪的铅笔印。
她往盒底摸,指尖碰到一层纸。折了两道,边角起毛。
她还没抽出来,他的手按在盒沿上,没碰纸,只按着盒子,像怕盒子翻。
“这张你先看正面。”
她展开。
正面是她的字,歪歪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梁珺赫说明年也要跟我一个学校。”
姚瑶蹲在那儿,纸在手里一动不动。
这句话她没有印象。一个字都没有。可这行字是她写的——那个“姚”字她认得,她自己的名字她写了十几年。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不是她的字。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很干净。
——好。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很久。
“你当时就写了一个字。”
“嗯。”
“多写两个字会怎么样。”
“多写两个字你就不会留到现在。”
她抬头看他。他别开眼,伸手把盒盖合上了,合得很轻。
风从水泥路上过来,把围挡上那块褪色的塑板掀了一下角。
姚瑶抬起头。
他还坐在下面半级台阶上,正看着她手里那张纸。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这是哪年的事。”她听见自己问。
“你写完第五十二页那天。”
“我那年说什么你不都记得。”
“不是都记得。”他伸手把猫掉在水泥台上的几根毛拨掉,“只有你忘的。”
姚瑶把那张纸按在膝盖上,压住,像怕它被风吹走。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别的:那句话后来为什么没算数。
但她没问。他的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很淡的东西一下就没了。
“怎么了。”姚瑶问。
“没事。”他把手机按灭,放回兜里。
姚瑶看见他放手机之前,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那是微信里“删掉通知”的动作。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
正面是她写的,背面是他答的。她那年九岁,写完就忘了;他那年九岁,从那天起到今天,一秒都没忘。
“梁珺赫。”她轻声喊他。
“嗯。”
“我们回去继续吃面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她一步上了台阶。走到铁皮门口,姚瑶终于把那句忍了一上午的话问出来了。
“梁珺赫。”
“嗯。”
“他们当年传的那两句——”
“面凉了。”他说。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灰,走到铁皮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拍。
她以为他要回头。
他没回。
铁皮门“哐”地一声,把整条楼道的声控灯都震亮了。
姚瑶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对折的作业纸。
他不想回答的时候,从来都是这句。四年级那年她问他为什么每天来她家写作业,他说我妈让的。后来梁阿姨说,她根本没让他去。
她那时以为他是嘴硬,现在她知道了:他是清楚,只要开口,她一定会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