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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储藏室 周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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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姚瑶站在老小区门口,发现自己找不到楼号。
小区拆了一半。围挡上那块褪色的塑板,“腾退”两个字被人抠掉了一半。花坛没了,那排自行车棚也没了,只剩中间那条水泥路,路面裂开,缝里长着草。她小时候从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那时候它比马路还宽。
楼号还在,只是原先三排拆的只剩两排。她把楼号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走错。
那只橘猫还在。
它慵懒地蜷在台阶旁边那块水泥台上,比照片上胖了一圈,眯着眼晒太阳。姚瑶蹲下去,掏出手机,找角度。它不动,也不看她,尾巴搭在台沿上晃了两下。
她按了快门。糊了。
她方才刻意松了手腕,没有稳住镜头。
拍给你。她打字。
发出去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奇怪:周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她蹲在自家楼前的台阶边上,给一个八年没说话的人发了一张糊掉的猫。
手机顶部的对话框赫然置顶,是她昨夜悄悄设置的。
这是置顶之后,两人的第一次对话。
对方消息回得很快。
“拍糊了。”
姚瑶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敲字回复:“故意的。”
打完这两句她心跳得很响。这算什么,解释吗?她要跟他解释什么?
几秒后,新的消息弹窗跳出。
“我看得清。”
姚瑶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
这句是什么意思。是“你故意拍糊我也看得清”,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站起来。
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缓步朝这边走来。深色宽松外套,步伐沉稳开阔,却走得极慢,脊背挺直,肩线平整利落,是她刻在记忆里的身形轮廓。
姚瑶双脚钉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掌慢慢垂落,指尖微微收紧。
去年过年,超市门口,她远远看见这个背影,看了几秒,那个人拐个弯就不见了。她当时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想多了。原来那天她根本没有看错。
梁珺赫走到跟前,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栋楼。
“三号楼?”他开口,声音低沉清稳。
“嗯。”姚瑶应声。
“变了很多。”
“都变了。”
姚瑶静静站着,悄悄等他抬眼看向自己。
他确实抬了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几秒,一句“你到了多久”淡淡落下,视线又落回身后的旧楼上。
借着他眺望楼栋的空隙,她坦然打量着眼前的人。
梁珺赫好像跟从前没什么变化。个子比记忆里高一点,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记性缩水了。脸的线条比十六岁那年清楚很多,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齐。左手腕上有一道新的红痕,像烫伤,还没脱皮。她想那是怎么弄的,又立刻觉得这个念头不该在重逢第一个上午就冒出来。
“看什么?”梁珺赫收回目光,看向她。
姚瑶坦然开口:“看你变了没有。”
“变了哪里。”
“变高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侧身抬手,伸手把围挡上那块塑板往下压了压。
沉默间隙,她主动打破安静:“昨天那条语音,你别当真。”
“哪条?”
“就我妈说约着吃个饭那条。”姚瑶指尖蹭着裤缝,语气有点不自然,“我妈乱讲的。”
“我妈也是。”
姚瑶微怔:这句算安慰吗?还是别的什么?
“钥匙在我妈那儿。”梁珺赫指了指单元门,“她已经上去拿了。”
姚瑶心底轻轻一颤。
他妈在楼上拿钥匙。她妈在楼下择菜,她俩大概已经碰过面了,闲聊的内容,大抵是他们两个小时候的事。
单元门是老式铁门厚重老旧,需要用手掌全力顶开。姚瑶抬手抵在门板上,顶了两下没顶开,后面一只手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往上一提,门就开了。
小学三年级,她身高不够,够不着厚重的门沿,每次都是他走在身前,默默抬手替她开门,静静站在一旁等她先走。
“你先进。”他侧身退让,语气平淡。
楼道里老旧的声控灯,时隔多年,竟然还能正常使用。
她迈上第一级台阶,灯“咔”地亮了一下。走到第三级,灯灭了。
姚瑶脚步顿住。
以前这条楼道里,他从来不肯跺脚。
他就站在下面等,等她一个人摸黑往上走,走到半层,她在黑里回头骂他一句,他就咳一声。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总是刚好回头。
她往上走了五级,灯没亮。
第六级上,她听见身后那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灯“咔”地亮了。
姚瑶站在半层的平台上,两只手抓着扶手。扶手是水泥的,凉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灰。她抓着它,很久没动。
“你怎么不跺脚。”她回头看向楼下的人。
“跺脚太响。”
“以前你也不跺。”姚瑶望着他。
梁珺赫依旧站在一楼台阶下,抬眸望进她的眼底,目光澄澈坦然:“以前你走到半层,一定会回头骂我。”
“现在不用了。”
姚瑶不知道这句该怎么接。她转身继续往上走,一级一级。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了半秒。
“你刚数台阶了。”楼下传来他清淡的声音。
姚瑶脊背一僵,没回头。
“我早就不数了。”
“你数到七,停了一下。”
字句精准戳破她的下意识习惯,姚瑶瞬间失语。
储藏室在一楼最里面,一道铁皮门,锁是老式的。
梁阿姨恰好从楼梯走下来,接过梁珺赫手里的钥匙,开门的间隙,目光温柔地将姚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底满是宠溺。
“瑶瑶长这么大啦,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啦!”
“阿姨好~”姚瑶弯颜浅笑,语气温顺。
“你妈在楼下择菜呢。一会儿都上来阿姨这儿吃饭昂。”
姚瑶刚要说“不用”,身侧的梁珺赫已经伸手把沉重的铁皮门拉开了。
里面很暗,一股旧纸的味道扑上来,混着灰。他把门口那堆东西往里推了推,随手摸出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发现盖子是松的——松了半圈,一转就开。
小学的时候她拧不开瓶盖。他每次都先把那半圈拧松再递给她,递的时候还要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
她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地上。
纸箱口用透明胶粘得很死,她指甲抠不进去,抠了两下,手背上蹭了一道灰。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箱子提起来,倒过来,底部那层胶带就裂了。
“你以前也是这样。”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储藏室里轻轻响起。
“我哪样?”姚瑶抬头看向他。
“箱底不敢撕,就抠侧面,抠到一半,才想起来箱底下最好开。”
姚瑶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截胶带。
旧课本一摞一摞,上面落着一层均匀的灰。她拿起来拍,灰在光里飘。《语文》第三册的扉页上有她的名字,字歪歪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把那本书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些你还留着?”
”我妈不让扔。”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扉页。自己的名字还在。
姚瑶把那摞书放回去,忽然问:“你为什么回来?”
昨晚没敢发出去的问题,在这个周日上午,在储藏室的灰味里,很轻地出来了。
“今年三月定的回来。”梁珺赫看着她,“我妈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姚瑶捧着那本《语文》第三册,站在原地没动。
“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回来。”
“那时候我才十六。”
寥寥一句,道尽所有年少执拗。
姚瑶把书往下放,放得比她想要的重了一些。
然后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转过身,蹲到最里面那摞旧课本前面,把书一本一本搬出来。她记得很清楚:盒子塞在最底下,压在两本字典下面,一压就是八年。
字典大小的两本《新华字典》。一叠暑假作业。一个掉了带子的书包。
盒子不在。
她又摸了一遍。她把手伸到最底下的木板上,摸到的只有灰,和一层干掉的纸屑。
姚瑶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
心跳得很快。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是她记错了,可能那年搬家她顺手就扔了。她甚至说不清那盒子长什么样。
可她记得盒盖上那块磨掉的漆。
“你在找这个?”梁珺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
他依旧蹲在原处,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铁皮盒子。盒盖上那块漆磨掉了,剩下的花纹她一眼就认出来。
她八年没打开过它。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出去接你妈的电话。”他垂眸看向手中的铁盒,语气平淡:“我把课本搬进来,最底下就是它。”
姚瑶的手在纸箱边上攥着,指节发白。
“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塞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反应过来:那天储藏室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自己藏东西的下午,太阳从透气窗照进来,照在那块磨掉漆的盒盖上,照了很小的一块。
现在她知道了,那块光也照在别人脸上。
“我拿走了。”他抬眸看向她,“你没发现。这次回来,我从箱底翻出来的。”
姚瑶没说话。
她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可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就散了——他们那两年已经不会互相追问这种事了。
“你要现在打开吗。”她轻声问。
“不。”
“为什么。”
“你会哭。”
“我不会。”姚瑶下意识反驳。
“你会。”他把盒子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她脚边。
“里面那本暑假作业,第三十七页往后,字不全是你的。”
姚瑶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记得那本暑假作业。她记得自己写到第三十七页就开始烦,也记得后来那几天她写得特别顺——顺得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开窍了。
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喊得很响,喊的是“上来吃面了”,中间夹了一句别的,被楼梯间吞掉了。
姚瑶低头看着那只盒子。铁皮是凉的,边角有一处锈。她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很小的、不该在周日上午十点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我们上去吃面吧。”她轻声道。
“好。”
“吃完,我再打开它。”
她把盒子放到门边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矮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一直在看那只盒子,看它现在放在哪里。
姚瑶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屏幕亮了一下,置顶那一栏没有新消息。
“我昨天问你猫还在不在。”她忽然开口说。
“嗯。”
“你没答。”
他把空水瓶从地上捡起来,捏扁,扔进门口的袋子。
停顿片刻,他缓缓开口:
“在。”
姚瑶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它不是回给她昨天那条消息的。他把它挪到今天,挪到这个储藏室门口,隔三米,亲口说了一遍。
窗外那条水泥路上有风吹过,把围挡上那张褪色的通知吹得“啪”地响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透气窗的光正好照在盒盖磨掉漆的那一块。
她把盒子放在门边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矮桌上,站起来。
“吃完我就打开它。”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盒子还在矮桌上,铁皮边角那点锈在暗里几乎看不见。